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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质素:程皎旸小说的空间书写
来源:文艺报 | 吴志濠  2026年02月06日11:12

香港的空间问题,长期以来备受作家关注。上世纪40年代张爱玲笔下的香港“华美而窒息”,聚焦于阶级性矛盾。到了西西笔下,如韩雅婷研究所述,《我城》弱化时间,强化空间,将空间“场所化”,把香港的地名转化为可辨识的文本地图,令抽象的“香港空间”具体化。2024年,香港“90后”女作家程皎旸出版小说集《乌鸦在港岛线起飞》,其中,《乌鸦在港岛线起飞》《另一种空间》《纸皮龟宅》《金丝虫》四篇小说,承接前人笔风,以魔幻物象对抗“物质”与“社会”的困局,透过通勤、居住、养育等生活场域的微观机制,进一步描写“香港空间问题”。

“空间”何以成为命运的杠杆

程皎旸笔下的空间并非抽象名词,而是日常度量,一百尺卧室、两百尺改装屋、三百尺公屋、九百尺幻景。这些数字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无力感。《另一种空间》以“水晶球”作为导线,开门见山地指出,空间等于“生活质素”。叙事者自述深水埗麒麟阁仅百尺套房,屋内发黄的四壁,以杂志海报筑成的牢笼,年年上涨但仍“未过万”的房租,直至女主角有此一问:“宝宝出生后应该在哪里生存?”小说以“养育”这项最亲密但最脆弱的社会功能,利用水晶球内部推演出一个九百尺的理想育儿空间,仿佛将居住条件的赤字补齐。这种反差明确显示“空间不足”如何转化为“养育焦虑”,这种亲密需求,最终化为“痛点商品”。

《金丝虫》中主角退租市区的一百尺套房,避开金钱挂帅的商业社会,迁往离岛的“美涯村”。这次移居表面是“退让以获得喘息”,但远离烦嚣的浪漫生活只维持了半个月。两个月后她发现所处的美涯村小居同样被资本严重蚕食,无奈迁回月租更昂贵、条件更严苛的小单间。短短数月,两度搬迁,程皎旸笔下的空间,从来不只是一处处房间,它也是一个以租约条款、房东信用、工作证明共同搭建的治理场。

《纸皮龟宅》中,曾风光一时的大学教授艾琳同样面对此问题。她的房屋,推门即是全部,两百尺存放了鞋柜、洗碗池、迷你冰箱、折叠餐桌、计算机桌、床。床推起成沙发,将“睡”暂存为“坐”,空间于是从夜晚切换到白昼。她的房间不只是住所,更是以老年之身与城市谈判的界面,她的狭小空间为小说的龟宅与老年问题作了铺排。

以上三篇小说共同把“空间”写成命运的杠杆,百尺到九百尺,面积即“生活质素”。《另一种空间》将不足转化为养育焦虑,以水晶球作理想修正。《金丝虫》揭示出搬迁与退让也被租约与信用治理,喘息转瞬即逝。《纸皮龟宅》把尺度压力落在老年身体上,折叠成为生存技术。空间不再是背景,而是把亲密、迁徙与尊严锁在同一套资本机制中的主角。

“看见”与“被需要”

《纸皮龟宅》中,句句不提“孤独”,句句不离孤独。数万字的小说唯一一次提及“孤独”二字,是“如此说来,独居老人不再孤独”,孤独老人由“被无视”,到“被看见”,再到“被利用”。城市对老人的态度犹如视觉隐形,驼背的拾荒者蹲在垃圾桶边、店铺门口。她们的身影在小说开始,即被比拟为“虾仁”“乌龟”,与快步流动的上班人流错位。小说中的编剧老师艾琳,揭示了孤独老人从富裕到落魄的下滑轨迹。

小说中隐喻,“被无视”不能变成习惯,老人始终渴望被看见,乃至被需要。故事中米娅为了开启“龟宅”,三次咒语皆是“虚假求爱”。第一次是约“阿妈”茶聚,老人“嘴角却流淌孩童般无知的笑意”;第二次是询问“阿妈”秘密,老人“好似见了糖果的孩子,眼睛顿时亮了”;第三次是向“阿妈”申请外出,老人“乖巧点头”。尽管“阿妈”已经失忆与老年痴呆,哪怕她知道米娅的虚情假意,仍旧敌不过被需要的感觉。

故事中主角为了替“陆龟侠”的广告选角,同样虚情假意联络老教授艾琳,说了老套的一句“好久不见了……约你饮茶呀。想你”。一句“想你”令艾琳无从拒绝,甚至急切想获得看更大叔的认证:“我学生,特地来看我的!”从“初代龟宅”到“艾琳”皆反映了老人渴望“被需要”。

在米娅与财团的安排下,孤独老人被“真人动漫化”的柔软方式抹除痛感,当“龟”与“侠”这两个文化符号叠合,苦难被转译为“被利用”的超能力。“陆龟侠”还承担了“照护者”的双重负担,既是房东,又要煮饭洗衣打扫。“单身主义”的艾琳年老后,同样面临受骗风险。以房养老原是公共政策中可运用的工具,但当它落入商业中介的金融产品中,最终沦为债务风险,人们无奈委身为“陆龟侠”的一员。

水晶球里兜售的幻象

《另一种空间》以“水晶球”为核心物象,带出年轻人的生育焦虑,为何家庭无法在城市中以合理成本获得基本面积?在地狭人稠、租金攀升、公共育儿资源不足的条件下,水晶球呈现了一种香港父母“理想”的育儿环境。

水晶球不仅出售“更大的房间”的幻象,还出售“更好的起跑线”的承诺。教育与养育从“亲子的相处与模仿”,转化为“物质的功能与配置”,故事中“带有宫廷帐子的婴儿床……配套的菲佣也是从阳光中介请来的”。豪华婴儿床加配菲佣,组成了一张“家庭育儿”的“标配”。以佣人取代父母的关怀,暗示了儿童心灵扭曲的前期构成。

在居住环境外,儿童的成长环境亦深深影响下一代。故事中的“小鹿”逃避爸爸的木棍,藏匿在后巷抽烟,在太子酒吧狂欢,活在龙蛇混杂的旺角区。这里的教育不只是学校的教育,也是城市的教育。穿西装的上班族、电梯里的老头、扛货的男子、推车的婆婆,都是“社会课”的现场教师。

随着个体的成长、对空间的竞争,小说中暗示了一种悲哀现象。“我们从不觉得这个空间有什么不妥,身边大多数朋友都租着跟这差不多大的屋子──总好过那些挤在三百尺公屋与父母兄弟姐妹抢空间的寄生虫。”不少年轻人宁可搬到百尺劏房,也不愿成为故事中的“寄生虫”。这种现象成为青少年与父母分离的最后一丝“推力”。

这些“内供给”与“外供给”的共同影响,触碰了性与生育层面的社会。主角与小鹿迟迟不结婚的“试爱文化”,年轻人面对社会异化衍生的“躺平文化”等,这些并非“道德败坏”的证据,而是年轻人对资源稀缺作出的反应。这种因空间导致的问题,早在白洛1982年的香港小说《买楼记》就有所指,《另一种空间》像是一种回应,说明了空间问题对当地居民的长期困扰。在程皎旸笔下,空间是主角,它把亲密、迁徙、尊严与秩序紧扣于同一资本逻辑之中,最终把“何为正常”的审美之问转化为香港小说的空间探究。

(作者系香港都会大学文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