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现实的另一面 ——三篇青年作家小说简评
这是三篇题材各异的短篇小说:赵志远的《桃花纸钱》聚焦一起“失手杀人”事件的持续回响;王沛的《十六吨》讲述都市青年的生存压力以及逃离之后的空虚;高喧的《八神庵》以贮木场即将倒闭为背景,表现父辈在生存重压下的挣扎和子辈在懵懂中的成长。三位年轻作者从不同维度呈现了以小说讲述现实的可能
一
一谈到“杀人”,我们自然想到的是坏人发起的蓄意谋杀,但《桃花纸钱》中的“杀人”则完全不同:杀人者是为了保护一个女孩而打死了一个恶棍。起初也没想杀人,只是为了制止恶行,一切都是令人发蒙的。死者具体是谁,任何人都不知道,连杀人者都不知道,因为他很快就将其“塞进化肥袋子里了”。同在那几天消失的,是一个叫“李生”的人。死者是谁?是李生吗?杀人的事会不会暴露?这些疑虑影响了杀人者(张其林)和被欺凌者(“我”)的一生。
故事从“我”的视角进行讲述,通过三次追述完成了对“失手杀人”事件的还原。小说一上来,男主人公张其林死了。于是,“我”从头追述张其林的成长史。他从小就喜欢“我”,总指着“我”对别人说,“她是我以后的媳妇”,而“我”总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后来去县里上中学,暑假回来找到张其林。在聊天中,张其林由李生的娘疯了,聊到他们曾经杀了人,有可能是李生,而且这事与那只叫作“黄豆”的狗有关。第二次追述是,前两年,“我”去张其林家拿桃树苗,由几只狗的狂吠,聊到“黄豆死的时候也没吭一声”。于是,死者是怎么埋的,“黄豆”怎么死的,都得以详细交代。而且,这两件事之间有密切的关联:张其林让他哥帮忙挖一个大坑,名义是来埋“黄豆”,实际埋的是那个死者,但因此,“黄豆”也不得不死,是张其林和“我”亲手杀死的,并随手挖一浅坑埋了。第三次追述的发生,源于这两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张其林死了,他和“黄豆”在“我”的噩梦中出现,而且信号塔下挖出了一具尸体,有人说是李生。由此,“我”追忆起三十年前的详情:“我”去割猪草,有人尾随并试图强暴“我”。张其林闻声赶来,把施暴者打死了。
实际上,这三次追述,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显得重复。那么,作者的巧劲体现在:每一次追述的侧重点都不同,第一次点明“杀了人”,第二次聚焦“埋人”和“杀狗”,第三次追述“杀人原因”。三者串起来,正好可以拼合成事件的整体。更重要的是,每一次追述所依托的时间点都是不同的,不断向前跳跃,这让故事得以快速推进,第一叙事文和第二叙事文最终叠合。于是,最后剩下的疑问就是:那个死者到底埋在哪里?是信号塔下挖出来的这具尸体吗?他是曾经追过“我”的李生吗?
谜底在“我”和朋友胜男来到桃树林祭拜张其林真正的埋葬地时解开了。张其林的嫂子确认,信号塔下挖出来的尸体是李生,凶手是李生家的亲戚,一个老光棍。另外,桃树林里有两座坟,张其林的嫂子说,大的是张其林的,小的则是“黄豆”的。当然,根据前面的讲述,狗坟其实是埋葬当初的死者的。张其林在二十二岁时就在边上挖好了自己的坟,并叮嘱,他死后别叫任何人挖他的坟。他在桃树枝上挂土包,除了为了坠枝,还起到标记某个具体地点的作用。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他当初失手杀掉的人。张其林从活着到死去,都在默默承载着一切罪责。
这是一篇讲述不可讲述之事的小说。除了张其林,“我”无法向小说中其他任何一个人谈起这件事。它成为“我”和张其林绝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也是“我”和张其林从精神上无法隔断联系的原因。由此,小说通过追述,呈现出外人无法知晓的心理现实。
二
“逃离北上广”,在一段时间里,成为了热门的口号。《十六吨》通过绵密的叙述,讲明白了为何要逃离。小说中的主人公和叙述者“我”,是一个“码农”。这一身份设定最契合我们大多数人的想象,他们是一群没日没夜工作着的人。小说前半部分以“我”周六到周一的生活为切片,呈现了北京“码农”的加班人生。周六在单位写代码写到晚上十二点从而错过了原先约定的聚会,周日上司随时招呼着大家开网络会议,周一即使病了也得坚持上班。时间上是不自主的,一切事情都得精确到秒。“我”对这种生活倒也适应,可是女友担心“我”的身体,加上北京高昂的房价,总跟“我”提起逃离北京的事。“逃离”行动的真正落实,源于“我”身体拉响了警报——中风晕倒,住院手术。出院后,“我”和女友双双辞职。
逃离之后怎样?起初,一切都是很美好的。来到大理,苍山洱海间,晚风吹来清甜的空气,吃不完的美食,逛不完的小摊,逗逗猫,看看书,身心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可是,仅仅过了两周,“无聊的新芽”“空虚之虫”泛滥起来。这种“空”对于长期习惯被任务驱赶、用绩效确认自我价值的人来说,不是自由,而是失重和虚无。“我”开始想念北京生活的那种忙碌与充实,“总感觉身体的某部分留在了那里,也许还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于是,“我”决定回北京。这对女友来说,简直不可理解:身体根本受不了,跑回去干吗?之前答应休息好就去成都发展,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
从更深层次来说,小说其实写出了一种新型的主体:系统不仅占有了他的时间、健康,更驯服了他的欲望和快感结构。“我”最终决定收拾行李,“兀自朝着令人费解的场所进发”,证明了系统的塑造力是如此彻底。“我”已经离不开这个系统,正如小说开头引用的歌词,“圣彼得请别再呼唤我了,我不能走/我已经将灵魂抵押给了公司商店”。如果说,“我”是被系统塑造的个体,那么,女友则是这个系统的有力批判者。她喜欢文学艺术,动辄引用卡夫卡、大江健三郎等人的金句来劝说“我”。这带有一种以人文精神来进行社会批判的意味。
三
一读《八神庵》,就闻到了一种“新东北文学”的味道。小说以子一代的视角展开叙述,从蛛丝马迹勾勒出东北林业小镇在时代巨变下的困顿与挣扎。技术员陈树和儿子陈比,生重病的常怀林和儿子胖子常,秦副厂长和儿子秦刚,三组人物关联起三个家庭。其中,常怀林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就想着用自己的生命帮儿子最后一把——制造事故换取抚恤金。他找到了秦副厂长,谋划了初步的框架;又找到师父陈树,让他协助完善相关的细节。这是父辈之间的一场“交易”。陈树自然不想介入其中,但出于对徒弟一家的爱与怜悯,他妥协了。秦副厂长参与这场“交易”的原因,小说并没有明说,但根据上下文背景,大概是为了掩盖贮木场衰败的根本原因,并加速推进其破产重组。
子一辈之间,经历了由相互隔阂到相互理解的过程。起初,身份的差异和父辈的立场将少年们割裂。陈比和胖子常属于“这边”人,秦刚则属于“那边”人,几乎不往来。由于父亲都还保有工作,陈比和胖子常被同学讥为“小汉奸”。因此,陈比怕引火烧身,也不喜欢和胖子常同伙。胖子常被欺负时,他躲得远远的。秦刚是破局的关键人。陈比在游戏厅被抢劫,秦刚帮他讨回公道,请他和胖子常玩游戏、吃东西,还教胖子常更灵活地使用“八神庵”这个游戏角色。特别是在贮木场的废墟上,秦刚揭开了爆炸事故背后的疑点和隐情。
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让子一代简单地继承或颠覆父辈的逻辑,而是让他们在父辈世界的影响下,被迫提前直面成人秩序的全部残酷与复杂。其中,“八神庵”这一核心意象,有着丰富的意蕴。在游戏世界中,它是胖子常渴望强大与胜利的象征;在常怀林这里,它是父亲留给儿子的爱与陪伴;最终,烧焦的八神庵残骸被拼合,象征着三个少年基于共同承受的伤痛与对真相的认知,结成了相互之间的理解。由此,小说将宏大的时代背景浓缩于一对师徒、几个少年之间,通过精准的细节、复杂的人物和富有象征意味的叙事,完成了一曲沉重而有力的时代之歌。
四
由这三篇小说,我想到了一些共性的问题。有人认为,作家的创作大概可以分为经历型、观察型与想象型。“经历型”主要写自己的经历,写自己的故事,写自己的情感;“观察型”主要是写他人的故事,这故事是观察而来的,当然也会注入创作者的个体情感;“想象型”主要体现为题材内容的超拔、飞跃,与现实生活缺乏“形”的关联,但又与现实有“神似”之处。这种分法可能不大严谨,有相互交叉的部分,但可以作为我们讨论问题的框架。
《桃花纸钱》像是一个“观察型”的作品,但作者通过第一叙事文(主体叙述)和第二叙事文(追述)的有机结合,将故事讲述得真实生动,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了一般。它通过讲述一个杀人事件,表达一种爱而不得却始终深度关联着的细腻情感。小说没有任何废笔,前文提到的任何一个人名、任何一个细节,到后文都得到有效回应。《十六吨》大体可以算作“体验型”的作品。作者写的这些事情,很多青年人都经历过,至少有过类似的体验。体验型作品一般面临如何将个人体验上升到普遍情感的问题。这篇小说我觉得正好相反,它写的很多细节和情感,是我们大家共有的,因此,它自然而然地具有了普遍性,但也缺乏一种陌异性。《八神庵》则“体验型”和“观察型”兼具,但很显然,作者受到了以往“新东北作家”作品的影响,一些人物的性格转变、一些情节的起承转合也有值得不断完善之处。但无论如何,这三篇小说都证明,小说能够为我们打开现实生活的另一面,特别是打开人物内心世界的精神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