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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曾晓文:加拉帕戈斯的群鸟秀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曾晓文  2026年02月13日07:38

曾晓文,加拿大华语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梦断德克萨斯》《移民岁月》、小说集《穿粉红衬衫的巨人男孩》等十几部文学作品,曾担任30集电视连续剧《错放你的手》编剧。作品入选2009年和2017年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被多次转载、收入海内外多种文集。曾获《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华侨华人文学奖、全球华文散文大赛奖等多个奖项。

编者按:

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曾晓文的散文,随她走进科隆群岛,探寻达尔文当年的足迹。

加拉帕戈斯的群鸟秀

曾晓文

入场

我和我的先生弗兰克各自起草过一份“此生必游愿望清单”。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已将其中不少“重叠目标”一一实现,比如巴黎、伦敦、佛罗伦萨、巴塞罗那和悉尼等。因为我缺乏研究攻略的智慧与耐心,除非是回中国探亲,其他旅程的策划一向由他担纲“总监”。

2024年3月的一个傍晚,我们俩在位于加拿大安省小镇的家中,按惯例在餐桌旁相对而坐,晚餐后闲聊天南地北。他忽然提议下一个旅行目的地:加拉帕戈斯群岛!它们在哪儿?我问。他报以宽容一笑,说,赤道附近。接着,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关网页,补充道,准确位置是西经90度,南纬1度,位于距离南美洲西海岸约1000公里的太平洋上。由13个主岛、6个小岛,还有无数暗礁组成,都是火山喷发的奇迹。在那里任何时间都能享受到日照。我问,为啥偏要去几个孤零零的小岛晒太阳?他摆出了事实:那些岛可不小!覆盖面积大约8000平方公里,其中 96.6% 属于国家公园,周围约 80 平方公里的海域为保护区;最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自然遗产之一,在 1978 年!多少自然爱好者、科学探索者和生态保护支持者把它奉为“此生必去的神奇之地”啊。他两眼放光,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特殊动物,尤其是鸟儿!”终于,他隐藏的目标露出了冰山一角!

又是鸟!我在心中不无痛苦地呼喊。七八年前我们在小镇购房,重要原因之一是它距离霹雳角国家公园不远。霹雳角位于加拿大本土最南端,是一座伸入伊利湖的三角形半岛,占地仅15平方公里。园不在大,有奇观则灵,因是北美候鸟在春秋两季南北迁徙的必经之地,轻松拔得加拿大鸟类栖息地的头筹。另外,初秋时节,成千上万只橙红色的帝王蝶,即世上唯一能够飞越沧海的蝴蝶,从那儿起飞,开启奇异的旅程,最远可达4500公里。弗兰克办了公园年卡,有时一头扎进原始森林追逐飞鸟的身影,像闯入大型糖果店的男孩,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还下载了一个观鸟App,每次幸会一个新品种,立马在其名字前打钩。其实无须出行,一年四季,不同的鸟儿在我们家后院的树木和草地间闲逛、觅食、筑巢,连我这个“鸟盲”也逐渐认识了啄木鸟、黄莺、燕子、红眼雀、长尾黑羽椋鸟、大杜鹃……他甚至喜见翻石鹬,那在霹雳角从不曾谋面的“罕见鸟”。

想到这儿,我抗议道:“在家附近看还不够吗?”他露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表情,耐心解释:“加岛的一些动物是珍稀物种,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我提及他利用“旅行总监”的便利,在一个月前的澳大利亚行程中偷偷加塞动物节目,害得我在不同城市拜访了四次袋鼠和考拉。它们的可爱样态虽能减除重复的枯燥,但错过了几座文化艺术博物馆。这回他又对“团队精神”置之不顾,万里远行追逐同类主题。

他说:“大自然是最杰出的艺术家,艺术只是模仿。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应该多了解大自然。”这是“捅”我的软肋,即知识面狭窄。我自辩,从艺术中可以了解啊,中国古诗中提到鸟儿的,随手拈来,比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出生于荷兰,两岁随家人移民到加拿大,第一语言是英语,对古典诗词绝对外行。不料,他问,具体是什么鸟?我说,那有什么重要?咏具体鸟的例子也有,“杜鹃啼血猿哀鸣”。他反问,杜鹃怎么会啼血?它们的红喙红舌头给文人一种错觉罢了。我心想如此下去,非得谈到午夜三更不可。

他提供了新的诱人信息:查尔斯·达尔文到过加拉帕戈斯群岛。我说,印象中达尔文环球旅行五年呢,去过的地方多了;前年不是在伦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拜谒过他的墓碑吗?我向大师致敬过。他问,你记得吗?他的墓碑和艾萨克·牛顿以及约翰·赫歇尔的墓碑挨在一起,这说明世界高度认可他在科学领域的贡献。他最杰出的贡献是什么?我很不情愿地给出连小学生都知道的答案,《物种起源》,震撼世界的十部书之一。他说:“答案正确!加拉帕戈斯群岛给了达尔文灵感,是他与上帝分手的地方,是《物种起源》的起源!”

“哦?哇!”我一不小心泄露语调中的兴奋,说,“那还真有点儿意思。”

他知道推销成功,紧接着抛出具体计划。游览加岛有两种方式,一是“跳岛游”,即从一个岛屿的酒店“转战”下一个,白日搭船出行;一是“驻船游”,饮食起居都在游船上。选择前者只能登陆有限的几个岛屿,他力推后者。我是那种不善吃苦的旅行者,又担心晕船。他向我保证双体游艇能承受比较大的风浪,航行平滑,还能深入到大型邮轮无法抵达的静地。因加拉帕戈斯岛(官方名“科隆群岛”,简称“加岛”)隶属厄瓜多尔,我们需先从多伦多乘飞机到首都基多,然后转机。我拿出手机查询,基多平均海拔2852米!心速加快,人未出发已有高原反应。他劝我到时候多喝水、多休息。总之,我有问题,他有答案,显然做足了功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一位动物爱好者,就得满世界去看“鸡狗”。我终于点头同意。他在经过一系列案头工作后,在一艘名为“阿娜西”的白色游艇上预订了舱位。

2025年2月中旬,我们抵达基多。我毫无悬念地经历了比较典型的高原反应。三天后,凌晨5点在基多机场申请了“上岛许可证”,再次启程。两个多小时后,飞机渐渐下降,大西洋上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从幽黑的句点变成盾牌状的玄武岩,白沙滩、黑山丘、红树林、绿仙人掌,还有各种罕见动物似乎同时仰头,欢迎我们进入地球上一片独特的场域。

 观赏

飞机在巴尔特拉岛机场着陆后,专职导游恩里克——一位眼神灵活、身手敏捷的中年人——前来迎接我们,并邀请我们加入同船的其他11位乘客。这些乘客包括四对夫妻,分别来自英国、美国、德国和澳大利亚,还有一对父女来自澳大利亚,以及一位来自比利时的男人。一行人平均年龄在60岁左右,全部是首次上岛。

我们跟随导游搭乘轮渡,抵达圣克鲁斯岛。导游正是在这座岛上出生和长大的。为了学习英语,他曾就读昂贵的当地“美国学校”,大学毕业后,便与岛上80%的居民一道,投身于旅游服务业。群岛中仅有4座岛屿有人居住,圣克鲁斯岛是其中之一,另外3座为圣克里斯托瓦岛、伊莎贝拉岛和弗洛雷纳岛。

我们登上了“阿娜西号”,受到了船长和7位水手的热情欢迎。加岛为了保护环境,对每条游艇的航线、可以登陆的岛屿以及具体登陆时间都有详细的规定。“阿娜西号”当晚必须远行大约6小时。从高原降落到海平线,头痛和疲惫感接连袭来,我在船舱里昏沉睡去,梦里不知漂在哪片大洋。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游艇已悄然停泊。我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上甲板,迎面忽见一面漆黑的悬崖。它宛如一座竖立的舞台,上接蓝天,下连碧海,成群的鸟儿在此聚集。有的翻腾飞旋,有的滑翔俯冲,还有的展露歌喉——或是摇滚般狂放,或是原生态的呼唤——以风声涛声为伴奏。仿佛参赛“豪华歌舞秀”,却不遵守任何规则,千百只同时登场,不在意是否有裁判或观众鼓掌。

不知何时,弗兰克悄悄站到了我身后,说:“我们现在到了群岛东北部的赫诺韦萨,昵称‘鸟岛’。怎么样,初见有惊喜吧?”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我微微一笑,答道:“有一点儿,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地点见到这么多鸟。”我提醒他,2008年我们曾乘船前往加拿大纽芬兰圣约翰斯附近的威特莱斯湾生态保护区,靠近那个同样被大西洋环绕的“鸟岛”。那里密密麻麻的海鸟栖息在巨岩上,场面同样壮观,有大西洋海鹦、雷氏风暴海燕、海鸭、塘鹅、黑凫、海雀……

弗兰克难掩观鸟发烧友“见异思迁”的本色,兴奋地宣告:“这是些不同的鸟啊!你瞧,有纳斯卡鲣鸟、加拉帕戈斯嘲鸫、加拉帕戈斯燕尾鸥、加拉帕戈斯鸽子和加拉帕戈斯剪水鹱……”我因密集的视觉冲击和一连串的英文鸟名略感晕眩,偷懒地总结:“如果不确定某种鸟的名字,只需在普通名称前冠以 ‘加拉帕戈斯’,十有八九不会出错的。”

吃过早餐后,我们一行十几人乘小艇从马蹄形的“达尔文湾”上岛。它当然是以查尔斯·达尔文命名的。我们惊喜自己置身于十几只海狮中间,兴奋呼叫,但人家懒洋洋地躺在白珊瑚沙滩上,不予理会。导游说,地球上只有两个地方的动物不怕人类:一个是南极,另一个便是加岛。人类尚未侵扰且缺少天敌,这里可谓动物的王国。他提醒我们与所有动物保持一米距离,“只许看,不许摸”。我看到一头躺在岩石上的怪物,顿时吓得退后几步。那是加拉帕戈斯海鬣蜥,天生一对突出的眼睛,皮肤黑硬,背部荆棘状,像迷你版恐龙,丑到极致,丑出了霸气。当听到它在地球上已存在了数千万年,我不禁肃然起敬。随后我们步入一片悬崖间的空地,天光骤暗,只恨未多生几双眼睛,以捕捉四面八方自由飞翔的鸟儿身影。

加岛的鸟类主要分为三类:海鸟、沿海鸟类和陆地鸟类。据记录在案的鸟类共有140种:58种是留居鸟,76种是候鸟,6种是引入鸟。大约50%的留居鸟是加岛的特有种类。加岛因被无尽开阔的海洋包围,海鸟数量巨大,据生物学家估计高达75万只。因此,在方圆一平方里内感受鸟群压境的气势不足为奇。

我们踏上了“菲利普王子步道”。没错,伊丽莎白女王的丈夫菲利普王子授权冠名。1965年和1981年,他两次光临此地,流露出由衷的喜欢。步道起始于火山岩侧面陡峭的台阶,至山岩顶以蜿蜒小径延续。因气候干旱,只有低矮的圣木和灌木在小径两旁生长,被太阳晒得七扭八歪,却为鸟类提供了理想的筑巢环境。我戴着宽檐帽、大号太阳镜,还感觉酷热异常;众鸟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忙碌,啄食、欢歌、调情、筑巢、孵蛋……总结起来也是独居或群聚,饮食男女,大欲存焉。

我必须承认,在这里观鸟要轻松愉快得多,可以随意驻足或疾行,无论是俯视、仰视,还是远眺、近赏。这让我想起在霹雳角公园观鸟的情景。一些观鸟发烧友为了靠近心仪的目标,身穿迷彩冲锋衣,头戴柳条帽,尽可能让自己融入周围环境,轻手轻脚地移动。而鸟儿则藏在密匝匝的树叶间,与他们大玩捉迷藏。有一次,我不小心发出了轻微的叫声,结果招来了一片白眼……

这时,我们被一对蓝脚鲣鸟深深吸引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它们的外形有点像企鹅,但显得更苗条,圆眼尖喙,白羽覆身,还生有一对深褐色的翅膀和一双亮蓝色的大脚。用近年来的网络流行语来描述,简直“拉风”至极。导游介绍道,全球约有30%的蓝脚鲣鸟生活在加岛。它们的身长约80厘米,体重约1.5千克,是岛上备受欢迎的明星。由于这里没有Wi-Fi,我们只能依仗这位“行走的生物维基百科”,及时为我们提供背景信息。

雄鸟仿佛翩翩公子般竖起尾羽,“唰”地从背后打开一把白扇,脖颈高挺,眼神牢牢锁定对面的雌鸟。随后,它张开双翅,伴随无声的韵律轻轻摇摆。由于天生拥有一对全蹼足——四个脚趾完全被蹼连接,步伐显得滑稽可爱。突然,它高高抬起一只脚,骄傲地展示鲜艳夺目的蓝脚掌,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宛如在“达人秀”舞台上献技。导游笑着解释道:“这一招叫‘指向天空’,脚抬得越高,赢得雌鸟芳心的机会越大,而脚掌的颜色越蓝,则表明身体越健康,繁殖能力越强!” 众人感叹,鸟类追求伴侣果然各有妙招。

岛上的黄莺通过婉转的歌声热切地呼唤伴侣,而鲣鸟虽然歌喉平凡,却懂得扬长避短,用优雅的舞姿传达真情。在表演间隙,雄鸟还会邀请“意中人”参观巢穴,犹如年轻男子炫耀新盖的房宅。它再次展开翅膀,伸喙长啸,尽显自信。雌鸟显然被打动了,发出奇特的叫声殷切回应。我们悄悄移动脚步,避免干扰情侣间的缠绵悱恻。

红脚鲣鸟求偶的方式与蓝脚鲣鸟相似,同样展示艳丽的脚掌,但它们性格较为害羞,担心被掠食者干扰,通常选择在树的高处筑巢,生活更加隐秘。为此,它们“进化”出比蓝脚鲣鸟更灵活的脚掌关节,能够轻松抓握树枝,攀爬自如。

“菲利普王子步道”只是加岛胜景之一,为群鸟的精彩表演拉开序幕。在接下来的7天里,我们走进了一处处露天的“独特生物进化博物馆和陈列室”。

一展歌喉

在旅行的第五天,“阿娜西号”抵达了圣克里斯托瓦尔岛(又名查塔姆岛)。该岛位于群岛的最东端,面积约为55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到6000人。午后,我们有一小段自由活动时间。弗兰克因为前一天在玄武岩碎石上摔了一跤,虽无大碍,但决定坐在甲板上观察飞鸟,让我独自“登陆探险”。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躺在港口台阶上休憩的海狮,以免打扰它们的酣梦。放眼望去,海狮们几乎占据了沙滩、街道、长椅……悠然自得地享受慵懒时光。我看到沙滩上有一只幼小的海狮,便跑过去打了个招呼。它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我,那纯真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为“地球上这片未被破坏的净土”代言。

在临海主街上,我看到了一组青铜雕像,还从立碑上了解到,这里正是查尔斯·达尔文(1809—1882)踏上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第一座岛屿,感觉脚下的岩石变得格外坚硬。

我猜想雕像的创意设计是为了形象化达尔文对当地动植物和地质特征的考察。达尔文站立在双桅探险船“小猎犬号”(又译“贝格尔号”)前。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是中暑了吗?还是大脑暂时短路?雕像中的达尔文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他头发整齐茂密,皮肤光滑,完全不像我记忆中历史课本上那位年迈、秃顶并蓄长胡须的老先生。此时我意识到,1831年至1836年间,达尔文随“小猎犬号”进行环球旅行,1835年登陆此岛时年仅26岁。

雕像旁边,左侧是巨型陆龟和一棵圣克里斯托瓦尔岛特有的变种仙人掌,右侧是陆鬣蜥和一棵刺梨仙人掌。巨型陆龟是群岛的象征,地位显著。为此,我需另辟篇幅详述。我注意到达尔文的肩膀上有一块突起。由于光线过强,我换了个角度,看清那是一只站立着的小雀,偏居一隅却名扬世界的“达尔文雀”!

此前,每到一座新岛屿,导游总会指着头顶或脚下的一只鸟说:“这是本岛的达尔文雀。”13个岛,13种雀,他还不厌其烦地督促我们“注意观察它们的喙”。然而,我总忙着为那些色彩鲜艳明星鸟喝彩,哪会在这些外貌暗淡的小家伙身上停留目光?

在巴灵顿岛,导游指着一只站在巨型仙人掌上的小地雀提问:“它和我们在伊莎贝拉岛上看到的红木树雀有什么不同?”远望去,它的身影像一个黑色逗号。发烧友弗兰克在望远镜的帮助下给出答案,小地雀的喙粗壮有力,适合啄食地面的种子;而红木树雀的喙细长略弯,更利于啄食树皮下的昆虫。随后,我们一行人安静下来,顶着烈日听小地雀反复咏唱短促的情歌。坦率地讲,那与百灵或夜莺的抒情曲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加岛的雀偶然从南美洲飞抵,演变出相异的喙形,以适应所在岛屿的特定环境和食物,存活并繁殖,还将这些特性遗传给下一代。更有趣的是,雀喙不仅是担当进化使命的主要部位,同时承载发射求偶信号(唱情歌)的重任。不同的喙,配合不同的鼻腔,发出独特的声音。雄性小地雀只会唱一首情歌,这本领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婴儿时期牙牙学语,跟爸爸学唱,最初不成乐句,但“事在鸟为”啊,不断地模仿、尝试、改正,把那些不足诱引异性的元素统统去除,创作出专属于本种群的独特歌曲。小地雀准备大半生,终于一展歌喉,音调纯正,打动了心上人,迎来洞房花烛夜。

因此,达尔文说,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雀儿为我们搭建了一座生物演化的中心舞台。

恍惚间,达尔文脱下燕尾服,丢掉领结,让身上的纯棉白衬衫透入海风。他走动起来了,甚至从路边的灌木上拾起一顶巴拿马草帽戴上。他对港口的景象感到惊讶吗?街道沿海岸线徐徐展开,渔船和游艇上五彩旗帜悠悠飘扬,迎面走来手持影像设备的游人和腋下夹着冲浪板的弄潮儿……他听到从餐馆和咖啡馆里传出的欢歌,嗅到烤鱼、烤乳猪的香气了吗?

我回到“阿娜西号”,在读书平台上搜寻他的航海日志和博物学著作《小猎犬号航海记》。1835年9月17日初见圣克里斯托瓦尔岛,他这样写道:“和其他岛一样,平淡无奇、浑圆的轮廓,不时被零星的小山丘打破。这些山丘是旧火山口留下的遗迹。第一眼望过去,没有比这里更让人不想上岸的地方了。”尽管如此,它却是群岛中唯一四季都可以补给淡水的岛屿,并成为横跨太平洋船只的必经之地。晚餐时,我和几位游客问了导游几个关于达尔文的问题,他决定为我们加“一节课”:达尔文与他的进化论。

第二天上午十点,导游在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演示PPT,大家坐在沙发上聆听。加拉帕戈斯各岛相互隔离,为雀类和陆龟的分化提供了理想条件。通过自然选择而非“神的力量”,物种逐渐进化以适应环境,促成了生物多样性,这成为“进化论”的重要基础。达尔文在环球旅行后为揭开这一“秘密”而痛苦。他难以与信仰割舍,其未婚妻即表姐在婚前写信:“我爱你,但你的理论冒犯了上帝。我们在天堂还能重逢吗?”达尔文后来在日记里记载:“深夜抱着这封信痛哭,不知在天堂能否再见她。”还因疾病、事务等缠身,他拖延至1859年才出版《物种起源》。一百多年来,科学界在进化论基础上深入研究,现代遗传学验证了达尔文雀基因变异与喙形的关系。

在座的德国游客提到神创论者认为人类和动物仅有6000年的历史,而他曾在巴西和阿根廷见过可追溯至2.3亿年前的恐龙化石。弗兰克补充,2022年他和我在加拿大的皇家泰瑞尔古生物博物馆参观过,那里展出35副完整恐龙骨骼和其他化石,总计13万件标本。我还提到辽宁发现的一种距今1.6亿年的带毛恐龙化石,为恐龙与鸟类的进化关系提供了重要佐证。下课后,大家兴致勃勃地离开,继续登崖或入海,探索加岛的秘密。

综艺表演

游览赫诺韦萨岛那天,我在火山崖上专心观察纳斯卡鲣鸟孵蛋的姿态,眼角余光瞥见一团红色气球形状的东西,感到颇为怪异。难道在这荒郊野外,会有人驾船登陆或空降举办生日派对吗?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黑鸟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它身长约一米,“红色气球”正是它膨胀起来的喉囊。我轻移脚步,换个角度仔细观察,发现那喉囊俨然是一颗红心。身旁的“业余导游”弗兰克立刻兴奋地低声说道:“加拉帕戈斯丽色军舰鸟!鼓起这颗大红心是为了吸引异性!”

天啊,世间竟有如此直白表达情感的方式,连宝石和鲜花都显得黯然失色。一只雌鸟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靠近,它的体形竟比雄鸟稍大,胸部和下颈两侧覆盖柔美的白色羽毛,翅膀间隐约可见一道褐色的条纹。雄鸟似乎更为兴奋,将“红色气球”吹得愈发饱满,看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甚至隐隐担忧一场爆炸的“灾难”。

接着,雄鸟忽地展开双翅,昂首抖动,喙上下敲击,奏出如打击乐器般的节奏声,那“红心”仿佛化作炽热的火焰,随节拍同步跃动。随后,它开始左右扭转身姿,尽情展示最迷人的体态,宛如一位街头舞者,献上一场视觉与听觉交织的表演盛宴。雌鸟轻轻振翅,飞至雄鸟身旁,圆满结束求偶仪式。

人们习惯了雄性动物,如雄鹿或公鸡,为争夺雌性而公开竞争的场面,却难以想象动物也拥有审美的眼光。雄性动物深谙雌性对某些元素的天生偏爱,例如红色,因此竭尽全力投其所好。这种行为和外观启发了达尔文,促使他在《物种起源》中提出了“性选择理论”。装饰最为精美的个体往往能够吸引最多的配偶,从而拥有更多的后代。正是这种强大的驱动力,促使它们进化出可供炫耀的性状。

旅行的第三天,游艇停泊在巴灵顿岛附近,我们在餐室内享用晚餐,品尝主菜“当日新鲜捕捞鱼”。突然,一阵风掠过,船身轻微摇晃,大家放下刀叉,迅速奔向甲板,只见上百只蓝脚鲣鸟齐齐展开褐色的翅膀,仿佛箭矢离弦般,从距离水面约三十米的高空俯冲而下,直插入海,动作快如鱼雷穿水,可谓“惊涛飞鸟来,白浪冲天起”。几分钟后,它们满意地浮出水面,有些嘴里还紧紧咬着猎物。

蓝脚鲣鸟能够闭紧鼻孔,从高空冲入水中,以每小时97公里的速度捕捉沙丁鱼、鳀鱼或鲭鱼等,还借助得天独厚的全蹼足,在水中快速游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难以相信那些在火山岩上摇摆的笨鸟,竟能瞬间变成了“空中飞鱼猎手”。

这些鸟儿的祖先曾生活在东太平洋沿岸,包括现今的墨西哥和秘鲁等地。凭借强大的飞行能力,它们跨越广阔的海域,偶然抵达加岛,爱上了这里的环境,即鱼类资源丰富,无须担忧天敌,另外,因气候温暖,繁殖不受限。它们逐渐与原来的陆地亚种产生了差异,比如体形略大,还“发明”出别具一格的求偶舞蹈,成为适应中求变的典范。

当我们陶醉于它们的“空中表演秀”,几只丽色军舰鸟闪电般掠过,精准地从它们嘴里夺走猎物,原来岁月并非一直静好。丽色军舰鸟堪称天生的飞行家,在狂风中优雅翻转,在高空持久盘旋,且飞行速度惊人,平均每小时25至40公里,疾速可高达150公里,经常一鼓作气连续飞行数百公里。如此强者能上天,却不能入水,其羽毛不防水,腿短无蹼,落水便是与死神过招,只能凭技巧在飞行中抢夺其他海鸟口中的美食。我暗自感叹,都说人复杂,鸟也多面,从捧着“红心”翩然飞舞的求爱者,瞬间变成汪洋上的“空中大盗”。

说到食物,蓝脚鲣鸟体内的特殊蛋白质与沙丁鱼体内的胡萝卜素奇妙结合,造就了它们独特鲜艳的蓝色大脚。同样的道理,加岛的火烈鸟主要进食甲壳类动物,比如丰年虾,其体内含有的类胡萝卜素天然色素,使它们长出一身鲜艳粉红色羽毛。英语中有一句谚语:“You are what you eat(人如其食)”,这在动物身上同样适用。

在加岛海鸟中,“留鸟”有9种,“特有鸟类”有5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甘当忠实的观众,观赏本色演出,表演者包括棕色鹈鹕、风暴海燕、鸬鹚、波状信天翁、熔岩鸥和棕色燕鸥。

余韵

“小猎犬号” 在加岛停留的五个星期里,达尔文先后考察了圣克里斯托瓦尔岛、弗洛雷纳岛、伊莎贝拉岛、圣地亚哥岛,“阿娜西号”逐一追寻大师足迹,还延伸到圣克鲁斯岛、赫诺韦萨赫、巴灵顿岛。达尔文收集了鸟类、爬行动物、昆虫还有植物标本,积累了大量证明生物演变的资料,最终推出石破天惊的《物种起源》;我们这些平凡人物,只浮光掠影地了解了加岛的历史地理、文化博物。

大约1400万年前,由于火山爆发,加拉帕戈斯群岛初显雏形。根据历史记载,登岛第一位欧洲人是主教弗雷·托马斯·德·贝兰。1535年他乘船从巴拿马驻地驶往秘鲁,途中遇险,误入一座岛屿,只见满眼嶙峋的黑岩石,尝一口地下水,比海水还咸。可怜的主教靠吃仙人掌活命,愤怒之余不肯为它取名,只称“被诅咒之地”。后来,海盗和捕鲸者把其中几座岛屿当作避难所和避风港,无人愿意落地生根。到19世纪中期,弗洛雷纳岛终于升起固定的炊烟,那来自厄瓜多尔政府新设的监狱。一百多年倏忽远去,政府意识到自家坐拥一座价值非凡的宝藏: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海洋生态环境,地球上最奇特的动植物,包括6000种生物,其中50%的鸟类、70%的昆虫、95%的爬行动物、17%的鱼类以及42%的植物在全世界独一无二,于是开始倾力把群岛介绍给世界,吸引万千游客,同时致力于保护原始环境。

我们这一行不仅得以目睹珍禽异兽,还欣赏了奇花异草的风采——干旱地区挺拔的熔岩仙人掌与顽强的刺梨;沿海地茂密葱茏的红树林;潮湿高地灌木林中初绽白花的加岛马缨丹……加岛仿佛一面魔幻之镜,折射物种进化的漫长历史,令我在这广阔的“课堂”里坚定信念,冀望在思想纷乱的时代保持清醒。

七夜八日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在圣克鲁斯岛的渡口,天空如镜,飞鸟翩然盘桓。同船者谢过导游恩里克,彼此惜别,各自奔赴南美洲的其他目的地。愿望清单上的地方,去过的往往十有八九不会重返,初识的欢悦如蓝脚鲣鸟口中的沙丁鱼,似乎在转瞬间就被丽色军舰鸟拂掠而去,徒留再不相见的惆怅。

我与弗兰克按惯例总结旅行的“高光时刻”与“最大遗憾”。他早已在观鸟App上标记了一组“最新遇见”,那是无可置疑的高光时刻,但遗憾于因季节关系未能邂逅几种特殊鸟类,比如加岛企鹅——世界上栖息在最北部的企鹅物种,还有濒危的、飞行姿态优雅的加岛短尾鹱。我安慰道,夏天里在自家后院看到的鸟儿,如红翅黑鹂、普通燕鸥、大蓝鹭、大白鹭以及半蹼鸻,在此地再次遇见,不正是意外的收获吗?

我的最大遗憾是不会浮潜,错过一些水中的奇美的动物。最难忘的“高光时刻”发生在前一天,于弗洛雷纳岛北端的科莫兰特角。当时同船的其他人先行奔向悬崖边追逐海鸟,我和弗兰克走过一片橄榄绿沙滩,那里的沙粒蕴含高浓度的橄榄石晶体,散发独特光泽。翻越山脊,迎面一阵爽风,视野豁然开朗,草木葱绿。我们沿着一条小径步步登高,在小山的顶端俯瞰一座静谧的潟湖。湖水清浅,可见蓝天和白云的倒影。几十只加拉帕戈斯火烈鸟置身其中。这些从加勒比海迁徙而来的移民,身形比美国火烈鸟苗条,羽色柔粉,享有“玫瑰色火烈鸟”的美名。它们或涉水觅食,或单脚独立。弗兰克问,在练什么功?我笑起来,终于有机会显摆临时做的功课,单脚独立可以减少能量和热量流失,当一条腿累了或冷了,就换另一条腿站立。当韶华远去,体力渐弱,谁不希望拥有火烈鸟的本领?

不知哪只鸟儿发出了一道无声的命令,湖面上的雌鸟和雄鸟顿时聚集成一个优雅的圆圈,随后一起抬头,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移动,脚步轻盈而富于节奏,修长的颈项高高伸展,仿佛踏出一曲华尔兹。偶尔,它们发出低沉而磁性的鸣叫,为画面配乐。自信的“男主”登场了,抖动羽毛,高展翅膀,时而旋转,时而飞跃,靠近心仪的“女主”。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朦胧,潟湖中倒映出过往生活的一些场景:剧院里的舞姿,博物馆里的画作,作家故居中的手稿……艺术精神借助大自然的身体悄然飘升,于是思绪在亘古洪荒间自由穿行,与加拉帕戈斯的群鸟齐唱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