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马拉:把玫瑰放在石头上(组诗)

马拉,1978年生,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主要从事小说,诗歌写作。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花城》等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余零图残卷》,中篇小说集《越鸟南枝》,散文集《一万种修辞》,诗集《安静的先生》等十余部。曾获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新人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杨牧诗歌奖、磨石书店诗歌奖、三毛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及《红岩》《山东文学》等刊物年度作品奖等多种奖项。
把玫瑰放在石头上
海浪和海边的岩石,灰白色的藤壶
谜一样相互依存,始于伤害,
又止于爱,总有人羡慕它们。
我也曾迷恋痛苦又深刻的情感,
以为真爱必定如此,甜蜜不太可靠
如今我不再这么想,我不是猎手,
也不愿意成为绝望的目标。
渔民看惯了海鸟捕鱼,却从不去想
优雅的飞行比想象的更加残忍;
没有人知道,林间的小兽也有澎湃的心。
达尔文说:物竞天择属于进化论。
道理讲得太多了,不必再说
记得离开时,把玫瑰放在石头上。
回波词
相比苏州园林的繁复精巧,
我更爱大海的重复单调,
简洁,自然,没有任何技巧。
白色的浪花胜过所有的雕饰,
海浪的声音多么美,像一个小男孩
鸥鸟偶尔来访,巨鲸潜伏游泳
伟大的力量隐藏在极度的平静之中。
每一滴海水都让我倾倒,
我爱这世上每一粒盐,
晶莹的颗粒,真理的具体形象。
海边崎峗的巨石和沙滩,茂密的红树林
湿地上的招潮蟹,大海的饰物,
具有大海同样的品性,内敛含蓄
它不愿像个贪婪的表现主义者,
企图将所有的美都收入囊中。
冶游伴云来
走那么远的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让我想要来到这里?
槭树,忍冬花,绿腰金龟子,天空和流云
我认识它们在别处相似的兄弟姐妹,
至于具体是谁,没有人会在意。
我也做过计划,要带上孩子一起旅行,
那时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值得山河信任。
很多个虚荣沉醉的早晨,我推开窗子,
总有种不确定的怀疑:今天是不是就是昨天?
微妙的变化产生了,组合让旧物件焕发新意。
如果我去了海边,请给我一条船,
我会给每个蓝皮肤的孩子送上一份美好的礼物
水鸟在倾听,防波堤上钓鱼的中年男子
专注于荡漾的浮标,鱼线传来轻微的颤动,
为了让人愉悦,大海献出了它的孩子。
下个礼拜,我的朋友将从佛罗伦萨回来,
回来之前他会去威尼斯参加著名的艺术双年展
一位长眠于此地的俄国诗人也在召唤他。
我给他订好了靠海的橘色房间,适合观察日落
白色的窗帘旁边放着一张棕色的小茶几,
瓷瓶中插着三枝怒放的郁金香。整整十五年
他没有见过南方的海水,也许是想念
让他回来,他没有中国艺术家想象的那么富有。
在陌生的地方看到熟悉的景物,又惊诧
又充满重逢的喜悦和安全感。旅行让我放松,
我在书桌上手写了一封长信,没什么事情
也没有什么重要消息需要让人知道,我不着急
我将在明天傍晚或者离开之前再把信寄出。
山间至候
我对山谷抱有美好的情感,幸福的鸟叫
修长的杉树沐浴在神仙般的雾气中
东山魁夷的绘画对此有精妙的表现,
山林阔大,重叠,里面像是没有一个人。
每一条小路都充满想象力,表现合情合理
没有野生的玫瑰,杜鹃花开得多么漂亮
泉水传来岩石的心跳声,清澈又明亮
老去的人曾在这里洗手,种植各自的记忆
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甜蜜地回想,
树林间的静默顿时有了意义,分开的枝叶
叠加成完整的阴影,难得地清凉,
微风吹过我的皮肤,让我接受了时间的衰老。
美丽奇观
珠海长隆海洋世界有一道著名的水母墙
狭窄的入口处,红黄紫蓝的小伞徐徐升降
均匀的速度,优雅的起落,迷幻的色彩
在灯光的照射下,水母展现出干净的内部结构
让人惊叹的生命奇迹,让人窒息的美,
孩子们在此流连忘返自有它的道理。
在大人的催促和诱导下,孩子们挪动脚步
转过下行的楼梯,巨大的海底世界缓缓展开,
壮观的景象让他们睁大了眼睛。
也许很快,他们会忘记外星异象般的水母墙
这没有什么,人类的天性从来如此。
让我介意的并不是这些,水母,鲸鲨,蝙蝠鱼
都是具体的符号,某种类型的象征;
我想起我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在景区
在河谷和沙滩上,甚至仅仅只是阅读
我总是急于告诉孩子们最美最好的东西在哪里
为什么要那么着急?美排斥功利性。
大自然从来不给万物排序,蓝鲸和草履虫
拥有同等的独特生命。一定有什么误会发生了
我有什么权利对美丑做出判断?像个暴君。
回家的路上,暮光温柔地滑过海面,
海鸟流连,我没有驻足停留,再过一会儿
星辰将会显现,海水将会淹没整片沙滩。
我将不置一词
不要轻易说出心中的话,
不要轻易打碎玻璃,越过栏杆;
把美丽的花儿留在枝头上,
把泉水还给历尽沧桑的瀑布。
我看过漆黑的天空和刺眼的闪电,
海浪吞噬赤裸的岩石,大地堆满泪水。
小鹿喝水时紧张地盯着周围的丛林,
已经没有什么天敌,它已是巨兽,
它在害怕什么?顽固的本能和天性。
蝙蝠也许比老虎更加自大,
我曾多次在盐罐中发现它们,
——明目张胆地偷窃。
它为什么这么大胆?不可或缺的盐,
如果有人窃取海水一定是非法之徒。
走在山林和海边,我从来没有听懂它们的话
人间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不需要解释,
风声和鸟兽的鸣叫绝不让我猜疑,
没有人能够翻译的语言,最后的美丽想象,
我因为没有听懂而充满发自内心的喜悦。
河箭
开车前往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路上,
时不时有昂首挺胸的蜥蜴从路上经过,
师傅告诉我,当地人叫它们河箭
真是有趣的名字,形象又生动。
时不时,它们从河边的草丛中蹿出来
昂着头四处张望,又快速地消失在草丛中,
有时它们会穿过马路,趴在画着天梯的岩石上
凝神静气,一动不动,像古老的智者
面对河流思考着高原上亘古不变的问题。
师傅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
谈起河箭像是谈起养育在大自然中众多的儿女
当我到达鲁朗小镇,各色的野花将我环绕
美景给了我的辛劳足够的回报,太多了
清风吹过高山牧场,我又一次想起了它们。
海边即景
讲座结束,我和几个朋友在深圳湾公园散步
暴雨刚刚下过,海边还有活泼的湿气
这是下午四点半钟,阳光穿透云层
照在布满尖刺的海菠萝上,马尾松轻轻摇摆
和中午时分拍岸的汹涌相比,
海水悄悄后退了三百米,它再次恢复平静
滩涂上跳跳鱼密集成群,白鹤和灰鹭优雅飞翔
朋友们手里拿着伞,谈到过去的时光
和历史上那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时刻,
大海听不懂这些,出于对大自然的敬畏
它还在后退,并将隐秘的心事一一展现。
绝非幻影
海湾总有优雅的曲线,尽管它从不收藏什么
灰白的楼群和岛屿之间,隔着椰树,
沙滩,泛蓝的海水和身着红色比基尼的少女
(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对我说:
我不再藏有秘密,此前我是女孩,
现在我愿是女人;我背上的排扣,
不再有装饰的功能,它属于未来的儿女。)
我听过一些关于风暴的说辞,面对大海
我不能装作我了解它所有的秉性,
清凉的早晨和温热的傍晚,我爱它的柔情;
多数沙滩一无所有,礁石上住着倔强的生命
只有少数人会这么勇敢,用命去爱她,
狂热的激情来临之前,乌云镶着金边
海风带着湿气,我收好露营的帐篷准备离开,
体内的声音在尖叫而我面色沉着和蔼,
我看到的绝非幻影,回忆一颗颗苦涩的盐。
赞美雪和水
很多人活得非他所愿,没有强制
和压迫,更没有恐惧和暴力。
他深知这一切,并非没有选择,
而是懦弱,自我欺骗比诚实生活要容易得多。
积雪高过山顶,冰泉顺着山坡流下,
更轻的雪站得更高,直到消融后再次凝结
以更冷更笨拙透明的姿态开始仰望,
来不及了,坚冰再也无法重返雪的轻盈。
自由怎么可能是花朵?花朵不堪一击。
自由更不可能是钢铁,钢铁总是被锻造。
只有水可以和自由媲美,朴实平凡
不分亲疏地滋润万物;没什么比水更重要,
也没有什么比水收获更多的轻视,
起身的人转过头,假装不需要这些。
雕刻巨石
如果有人认为石头被开采之后还是石头,
人就不会有真正的死亡。
一块巨石自有其形成的漫长过程,
大理石,红砂石,黑色的麻石,
用于切割的金刚石,昂贵而丑陋的太湖石,
形态各不相同,都有自我的精密结构。
(原谅我有限的知识,不再一一列举,
足够了。)巨石被发现,被切割,
伟大的米开朗琪罗,幸运的奥古斯特·罗丹,
哀悼基督需要真正的思想者,雕刻巨石,
成为某种象征。低头凝神的沉思者,
有全世界最迷人的眉骨,她的脸庞像天使,
没有一个人间女子配得上她的修辞。
拥有灵魂时石头死去,太美了,
这不是诅咒,人类不会有如此幸运的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