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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写出冰冷铁轨上的温度
来源:文艺报 | 范稳  2026年02月03日09:30

就像我的所有作品一样,《青云梯》也源于一次文化探寻与发现。2010年前后,我为创作长篇小说《碧色寨》,到滇南一带采风。那里有一条建成于1910年的老铁路。它是当时中国第二条通往境外的国际铁路,由法国人投资修建并管理,从越南海防通到云南昆明,人们称之为滇越铁路。上世纪初,法国人依仗不平等条约,用火车头撞开了南中国的大门。那时滇越铁路沿线所有的车站站长和重要岗位都是法国人把持,铁路就像那个时代的法兰西帝国扩充殖民版图的尖兵。当地人也形容它是“一根伸进云南大地的吸血管”。法国人的火车运来各式洋货和各国的冒险家,拉走锡、煤、铜、丝绸和茶叶。可以想见,在20世纪初,当一列蒸汽机车头如一头怪兽般闯入到这片古老蛮荒的高原时,还在牛车马帮时代的云南人是多么的惊讶、惶恐、迷惘,乃至愤恨。滇越铁路就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蒸汽机文明的同时,又傲慢地刺伤了中国人的自尊心。实际上,法国人并不满足于将铁路修到昆明,目光还看向云南各地,甚至邻近的四川、贵州、广西和西藏。19世纪末,中法已经在中国南方边境打了两次仗,滇越铁路就是第二次中法战争的产物。野心家们还企图通过对铁路权的争夺,挑起第三次中法战争。所幸的是,历史再没有给他们机会。

当年,我在滇越铁路线上的一个特等大站碧色寨车站采访时,第一次和“个碧石铁路”相遇。它就在法国人建的老车站西端,从站房、铁轨到机车,都是小一号的,轨距只有60厘米宽,俗称“寸轨”,火车车头像大地上的玩具。这条铁路起于锡都个旧,终于碧色寨,后来又延伸到建水县和石屏县,全长不过177公里。两条不同轨距的铁路在这里交会,却不接轨。人们告诉我,这是在滇越铁路通车仅仅三年后,由我们自己的民族资本修建并自主经营的铁路。这是一次被打痛之后的奋起一跃,是被蒸汽机震惊后醍醐灌顶的观念转变,是边地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无畏担当。尤为重要的是,我们把路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既杜绝了法国人的觊觎,更阻止了他们挑起“铁路战争”的任何借口。从视火车为“怪力乱神”般的洪水猛兽,到自主修建属于云南人的铁路,在那个年代,能有如此勇气的中国人有几许?当时我站在铁轨上,回望黄墙红瓦的碧色寨车站,再西望同样是法式建筑风格的个碧石铁路的车站,感到自己就像站在两段历史交汇的节点上。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在这里迎头相撞,这段精彩的历史必然蕴含着动人的故事。

2022年,我感觉到写个碧石铁路的时机到来了,那列湮没在历史风尘中的老火车正从大山深处缓缓向我驶来。我再次打点行囊奔走于滇南。这条铁路像蜿蜒在滇南高原大地上的一道云梯,架在古老的马帮驿道上,架在几座偏远小城的家门前。除了和一座著名的矿山相连,它并不是一条主干线。但每座城镇、每户人家,都有许多和这条铁路相关的动人故事。支撑这条铁路的不是雄厚的资本、繁忙的商旅,而是坚韧的文化,是悠久的华夏文明在面对新的挑战时那种知耻而后勇、敢为天下先的家国情怀。我像一个探寻者,在铁路的纵深处去寻找过去年代的老火车。

在为《青云梯》做田野调查阶段,我曾经徒步考察过个碧石铁路的一段老路基。一百年过去了,这条线路上的一些石砌桥梁还完好无损,有些隧道还可当通道用,深山荒野里的铁路路基上钢轨和枕木早已拆除,路基两旁荒草丛生,山花烂漫,人马牛羊常常借道而过。在废弃的隧道里,洞壁上积满足有成人手掌厚的烟垢。抠一块下来握在手里,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积淀。

一个赶马人总是让他的脚底高过一座座大山,但他用一生的时间,也许也走不出高原的辽阔。云南就是这样一个古老的马帮驿道和现代的铁路并存的地方。在一些通往高原的峡谷走廊里,你可以一眼望尽这个地方的交通变迁——古驿道、溜索、吊桥、公路桥、铁路桥,以及当下的交通“新贵”——高速公路桥和高铁桥。它们像大地上鲜活的交通博物馆,把高原人渴望走出大山的梦想一步步地变成了现实。

如果我们梳理一遍云南这一百年的铁路交通史,就会发现,个碧石铁路建成之初,小火车呼啸着驶进尚属蛮荒状态的云南高原,尽管是那个时代的一次巨大的飞跃,但时速仅15公里;新中国成立后,铁路越修越宽,越建越长,速度越来越快。今天,飞驰在云南高原的高铁时速最高可达350公里。历史的车轮刚好走过一百年。中国人已经把铁路修到了境外,从昆明至老挝万象的国际铁路的贯通,意味着南亚东南亚国际大通道的国家战略已迈出了坚实的一步。《青云梯》里,我让一个百年家族的七代人在一本书里往来穿梭,“团聚”又“分离”,“失散”又“找回”。一个百年家族的传承密码和一条百年铁路的兴衰发展,构成了这部作品的两条主线。或许,只有长篇小说,才能容得下这么漫长又繁复的“历史时空”吧!

《青云梯》是我写得比较从容的作品,我用写中短篇的劲头来写长篇,力争让每一段故事、每一个人物都准确、生动、形象。即便是写一段铁路的修建史,我也希望能写出冰冷铁轨上的温度和它的历史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