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只言集
我赞成探索“边界”,但不赞成建立新的统一的体系或规范,就是说,其探索或者实验限制在个人范围内我无话可说,若推而广之我就怀疑。而且我认为实验本身并不是文学写作的目标。形式、方法、手段上的实验是为了更有效地揭示个性的特别,以便抵抗普遍性的阅读套路。
你的存在和异己(异于己)的存在是相互关联的,甚至异于己的存在是你存在的一个前提。
在同类型的文学写作中也许有硬杠子、硬指标或者硬刻度,但就文学和艺术世界整体而言,多样性绝对是健康繁盛的标志。文学不是宗教,追求多样、繁茂,甚至冲突矛盾亦是题中应有之义。丰富多彩、易变、不正确乃至低级、庸俗、暧昧、欺诈构成了某种自由市场般的生机。
1980年代是一个特殊时期,“文革”刚刚结束,开始搞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当时的社会空气里洋溢着一种自由的气息,每个人都满怀解放之感。这种氛围正好和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期重合,其感受难以言喻,怎么说呢?就像是某种社会生活的天堂。这不是圆满,是一种希望与未来的奇妙结合。尽管大家在物质上都很穷,但似乎一切皆有可能。所以说,怀念八十年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怀旧,是怀念某种可一不可再,仿佛是天赐般的敞亮时光。如果有投胎转世这回事,在现代,我最愿意重返的无疑是1980年代。
在文学中,至善至美的东西你会觉得很无趣,但恶不一样。恶在现实的层面很可怕,但在文学的层面,有毛病的人、恶人、坏人,写起来才精彩。
在某种程度上,所谓的黑暗经验是共通的。我们不杀人,但能够想象杀人。我们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但能想象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至善和完人我们无法想象。
你生活在一定的语言现实中,日常语言所呈现的歧义、不确定、矛盾冲突和变化多端,是值得欢迎和拥抱的一个东西,不应加以排斥。我并没有将诗歌等同于口语,但可以将无所不包的口语作为“诗歌语言”的策源地,从中汲取灵感。
如果你“随心所欲”地去写,背叛原有的读者是题中应有之义,但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小说容量大,使得上力气,并且以一定的容量和用劲去写是一件必须的事,但这些用在写诗上就有问题。诗人们憋屈得厉害,其补偿方式就是去写散文、随笔,多少可以得到一点缓解。我觉得最好的方式还是去写小说,尤其是写长篇,那是消耗性的,也很琐碎,和日常生活的节拍可以合上,成为某种“日常工作”。
真实就在文学性的虚假里。书里的一个人死了,但世上并没有死人。书肯定是假的,但这个假在小说故事里它就是真。所以我说文学里有真实的存在,这个真实就在它的虚假里。
我不在象征的意义上写动物,比如鲁迅的“落水狗”之类。象征和拟人都不是我的方式,动物就是动物,就像人就是人,并非一则寓言。狗意味忠诚、猫意味巫术之类不在我的探讨之列。
我反对把小说当成诗来写,不看好那种所谓的诗化小说,以写诗获得的经验去写小说,这毫无意义。一旦进入小说领域,你就得按小说的要求去工作。从技术或者呈现的角度看,诗和小说也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
在一定程度上“非文学化”可以获得新鲜的东西。文学提供了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过于因循的方式会构成障碍。当你不承认常规、无视它的时候就有可能获得解放,收获全新的经验。从此意义上说,我不想让自己的小说过分文学化。
我不想去分辨历史的对与错。后现代则是一种有意识的消解,它是有对象的,针对某种压力的写作,采取一种对立、隔断的方式,在肯定时它以否定的面目出现。不仅没有脱离对方,反倒说明了它们针对的这种东西十分强大。我的写作无视这些东西。
我想探索我能写什么,而不仅是小说这种形式能够走到哪一步,最好没有边界和尽头。自由自在地来去,或者一去不返。
人类永恒地需要故事,新人类需要新故事,仅此而已。
故事属于上层建筑,属于结构、构造、造型、关系和过程这些更复杂更整体的东西。对片面、局部、因素的整合根植于人性的本能需要,在小说写作中唯有故事能担当这一重任。
我们反对的不过是俗套,而不是故事。有没有可能写不俗套的故事?不仅有,并且我认为这就是今天小说写作的任务之一。不俗套的故事不仅是闻所未闻的故事,在讲述方式上也应该是新鲜的,其实这二者(故事和讲故事)是一件事。
人类无法离开故事的观照,离开此种感性的呈现而自我认识。小说最原始的目的显然大有深意。即便剥离故事仅仅致力于形式可成就一种新型艺术,符合小说本意的故事叙述仍然是我最钟情的。
写作的人,是带着一种病去生活。如果你很清醒,就会变得很敏感,甚至这种敏感是病态的、神经质的,但它具有意义。要写出一个好东西,对文字敏感是必备的,高度敏感会折磨自己。就像痛感,对身体起到保护作用,但是过分就会深受折磨。
短篇小说更接近于艺术品,有距离的欣赏比较合适。长篇则更利于沉浸,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工艺虽不构成精湛的艺术作品的充分条件,但也许是必要条件,是必要的,是一道必需的“工序”。“匠气”在今天是一种否定性的形容,它指的是没有灵魂或内涵的造作,但如果有内涵那就不一样了。写作者虽然自命不凡,但有时却要像工匠那样踏实工作,有时候他就是一名工匠,有何不可?那是一种荣幸。
时代再严峻,人们总是有欢笑,无论这个时代里发生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会有日常生活。大事、小事放在一起写,哭和笑放在一起,以构成叙述的张力。我觉得严肃的话题用轻松的语调去说,或者,说很无聊很琐碎的事,采用的是极端认真的态度,事情就有了另外的意思和色彩。
人死之后一切有什么意义?即使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生前的想象还是直达死后的。一个具体的人,或者说一代人,让他们的生活成为故事、制作成传奇并传之久远,我当勉力为之。也许我相信事情并不是到死为止的,至少可以“废物利用”。当死者不赞同或者不情愿一切归于寂灭,也许有必要帮助他们维系此种幻觉,即使是无效的敬意,我还是会表达。
作为文学,写爱情是一个考验。爱情是古老的主题,写成的书汗牛充栋,其中不乏杰作,正因为如此,如果写得成功可显示作者的“功力”。作为文学野心的一部分,我始终对爱情主题抱有某种想象。
好的小说都是寓言,或者说散发出寓言般的气息。里面的生活似曾相识,但又隔着一层;里面的人物如同自己,但又不是自己。甚至,寓言般的气息或气氛比是否是寓言更重要。
议论或者“哲学”可以成为小说的一部分,禁止议论的教条我觉得可以无视。问题在于,议论或者思辨只是小说里的一种元素或者材料,需要编织在故事的整体结构中。哲理小说是想说明某些道理,哲学结论是它的目标,这样的小说属于类型小说。
在信仰匮乏的时代里,男女之爱成了宗教的替代品。另一方面,鼓吹赤裸裸的性又成为反抗和叛逆的象征。所以我看见了爱情关系中的虚伪和幻象,在色欲至上的倡导者那里又见识到乏味和无聊,这同样也是一种虚妄。人们的行动可能相去甚远,说法相异,但在感受的层面和最深的渴望上的差异,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大。性与爱的错位以及人们看待它们、处理它们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则构成了文学所需要的戏剧性。一种本能之力,加上特殊文明、文化的表达,加上超越的渴望,加上人这种动物的聪明伎俩,真是太有意思了。写小说的人,感兴趣的不过是这些。
写作这件事不是“大”“小”所能概括的。呼唤“大”对写作而言只能是搅乱人心,这和发大财、赚大钱又有什么区别?人求“大”的心是很容易被激发起来的,但这里面除了贪欲和扩张的本能还有什么?那些业已成立的大作品、大作家并非一己追求的结果,“大”是后来的肯定和赞美,一种形容而已。
小说中的“小”并不和这个“大”对立。“小”指细节、细微、精微,指你的活儿做得精湛,说它是小说的质地也不为过。一来好的小说是艺术作品,需要足够的精细,二来,小说处理的即是具体的细枝末节,是街谈巷议,是心理层面的微妙反应,离开了这些小说便不复存在。
“宏大叙事”这类说法很可疑。华而不实的抱负、自我感动的膨胀一再搅乱人心。写作是实际的,写小说更是如此,浮夸的作风和言词带来的只能是幻觉。质量取决于分子、原子水平的东西,怀想宇宙这样大尺度的人得有耐心和义务深入微观粒子的世界。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并将二者加以对立,也太直肠子了吧?
“跌到高处”,并非是词语矛盾,而是真实的必然和必须。甘于渺小、卑微、琐屑不是妥协也不是无能,而是真正的明智和果敢。
很多颠倒的概念都应该颠倒过来。我喜欢一种说法:头是人体之根,埋在虚空之中,四肢才是枝干。这就是对“脚踏实地”的颠倒。
你有一个非常渺小的自我,却置身于一个非常庞大的存在,二者完全不成比例。不应纠集过多的力量来与你面临的存在抗衡,因为,真实正是出现在力量对比的不均衡上的,不成比例就是一种真实。如果过分借用文化、传统力量,对现实进行粉饰,你以为切入了现实,实际上却隔了一层。应剔除那些依凭的力量,直接将敏感、脆弱的部分暴露在蛮力的漩涡中。如果你把自己包裹得十分紧密,你身上的知识道德、你的社会自我投射都在起作用,你拐带着这些东西去面对,现实已经不存在了。面对真实存在就是置身于荒野。
批评家的问题在于不愿放弃他的推导、证明过程,非常富于逻辑,“运算”到位,唯独最后的结论没有意义。他下结论不是出于一种敏感、直觉和专业经验,而是为了“理路”。不注重保护思想里最敏锐的东西,无法没有关联和过程地直达要害。也有可能这是职业病,谁知道呢?
批评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批评家作为思考者,那些最有压力、最富有挑战的问题理应引起他言说的欲望,而不是把问题放在一定距离内作隔岸观火式的思考。作家和批评家的方式不同,反倒是作家需要某种程度的“客观”。
我很怀念章回体小说的时代,没有严肃小说和通俗小说的区别,写得多好啊,至少传世的都好。作为一种小说体例,已经非常成熟。现在所有的这些分野,无论是观念上的还是实际上的,像纯文学和通俗文学、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严肃小说和畅销小说,我觉得都应该打破,至少不要先入为主。
有文学野心没有问题,但应该放在一个适当的位置上,不可让野心吞噬工作本身。能够写出来的东西永远比想写出来的东西重要,依赖身后的推力比依赖前方的引力更重要。我们都需要某种“向后靠”的明智和勇气,如此你才更有“底气”。
文学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之于自己和他人都是这样。它靠存在的水源苟活。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偶尔以小说写作为工作的人,应充分理解和欢迎这一点。我们都是宇宙之海上漂浮着的蜉蝣生物,再辉煌的文学艺术也不过是一闪而逝的磷光鬼火。
市场对体制的威胁最大,市场也是最有可能与传统体制抗衡的,这股新的力量体制中的人从来没有遭遇过。当然不能用市场原则去判断文学,但市场是存在的,应尽量观察它、影响它。从某种意义上说,对市场的批判也应该是永远的。
健康的文化是多元的。精英文化之外,大众的需求和口味应该得到尊重。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都很重要,在这件事上,如果有大一统才是最可悲的。通过我们整体生活的变化,文学才会得以发生真正的变化,我不认为具体的科技手段会直接作用于文学。
能够把自己深入理解和热爱的事作为职业,怎么说都是一种幸运。通常的情形是,人要谋生,为此从事某项工作,但他的热情和理解力并不在那里。这就会陷入一种荒谬中,人活着是为了吃饭,还是吃饭是为了活着?仅仅因为我写作,生活的目的和手段这种常见的分裂之苦能够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真是太幸运了。
美化或者诗化死亡不是我写这些诗的目的。当然,这样的诗歌是有的,甚至是文学化的常态。或者神化死亡的魔力,或者对死亡仪式津津乐道,二者我都没有。我认为死亡是苦涩的,这一层底蕴无法去除,但同时死亡也是超越,是导向另一维的重要契机。在我这里死亡是宗教性质的,而非日常生活的延续。死亡是彻底的赤裸和离散,同时也是根本的解放。日常生活的自由或许有死亡的意味,但在死亡中出现的自由却无半点日常生活的意味。
最让我有感觉的是“未经表达”,细枝末节也好,宏观构造也好,未经表达而经由我手得以表达会刺激到我。
仅仅在词语之内解决不了问题,诗歌的成立和语言之外更大的东西有关,和生命状态及其精神认知有关。一个好诗人不仅是语言专家,更是存在主义专家,当然后者已超出他的“专业”范围。
学艺时期服膺的美学会影响一个写作者的一生。
生命平等是绕不过去的“终极问题”。真理如果只局限在人类的范围内,怎么说也是不牢靠的。这方面我们有建立在文化或文明之上的强大的遮掩,某种自辩的传统一以贯之。如果从动物的角度看,人类只可能是一个魔鬼的族类。人类精神的最高成就,爱,说到底是建立在人类中心主义之上的。
爱有层级,由近及远,由人到动物,由狂热激烈到冷漠广大。如果说我的主题是爱与死,想写出的或者想导向的其实是那种比较辽阔深远的东西,在那里爱和死也相差无几。爱的另一面就是死亡,自我之死的另一面就是超越性的爱,大致如此。
在我这里,奇迹不是日常发现,可能是相反的东西,是对日常的超越。它不是自然的,而是超自然的。可能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但本质上不属于这个有限时空内的事。
从物理角度说,人是大地之子,但从精神维度说,人和一切存在都另有根源。
我从来不想神化日常或者说尘世,这也是针对我的写作容易造成误解的地方。我只是不愿意屈从于任何神圣的替代品,而日常或者生活的“本来面目”是对这些的最好抗击。但生活本身却丝毫不值得神化。
一方面是精神物化之后的作品,一方面是借此而有的虚己的可能。伟大的杰作和彻底地匿名其实并行不悖,甚至存在相辅相成的关系。
反抗经典的态度我觉得有两种。一种是承认经典的存在,但我想背弃。第二种是对“经典”的说法本身持怀疑态度。
理论批评也是一种闲谈,围绕创作和作品而有的一种闲谈,只不过被纳入到了理论系统里,使用了专门的概念和术语。文学,除了写作还需要闲谈,或者说文学得以存身的氛围需要闲谈,各种各样的闲谈,有高端的抽象概念的闲谈,也需要低端的传闻轶事流言之类的闲谈。闲谈并不无聊,它建立氛围也会透露一些真相,可以说是“文学事业”得以进行的必要条件。
个人的“理论思考”只对个人写作有意义,是集中注意力的一种方式,可以阶段性地当真,但最好不要确立为原则、法则。“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当思考变成一种习惯和品质,是变化的、流动的和柔软的,我觉得没有害处只有好处。
写作使我柔软,不独是诗歌。早年,诗歌于我是一种锐化,将敏感削得更尖。进入壮年乃至老年,诗歌于我是一种柔化。要让自己变得更加软弱无力、一无所是,如此,才可能和非我的能量接通。
越来越不会写了,但我把这看成一件好事。掌握了一种方法一路写下来,是个办法,但对我而言没有意义,就像数量对我没有意义一样。复制、繁衍是作家主义者的做法,而我越发是一个作品主义者了,我为写一首不可能的诗而努力。
只要能写作,围绕这件事而思考和工作,就不会有孤独,或者孤独不那么致命。
艺术家可以反复处理一个物象,为何写作不能反复描摹一个人物或者一种情境?我每次“反复”,都不会翻看以前写的,而是即时性地信笔写来,所以不能算是自我重复。有人称之为“互文”(诗里写过的我小说里也会写,反之亦然),似乎很高端。也有人认为那不过是创造力枯竭的表现。互文也罢,枯竭也罢,我都是非常自觉地在做这件事。
关于“远处的现实”,其实我写了不少诗,但很少拿出来,因为觉得和发生的一切不相称,甚至是一种轻浮之举。我们对远处的灾难很难感同身受,我的绝望不仅源于无法参与的无力感,更关键的是无法真的具有现实“体感”。没有实际的真情实感而冒充一种真情实感是可耻的,所以我一般选择沉默。在原则上、理论上、价值观的层面上,能理解恶行的可怕和苦难的不可承受已经是人性的一种进步。
有一种智慧或者能力比人类做得更好,人在相形之下等而下之,为何不可?从抽象的绝对真理的角度说,这不构成问题。好的东西、高级的东西有了就可以了,管它是否出自人类之手呢?危机感也许是人从经验中得来的,更高的智慧、能力对较低的一方总是进行压迫、奴役、残害和屠杀。参照我们是如何对待其他生命的你就明白了。
伟大的作家就是一个宇宙,你沉浸进去就不再需要其他。这个宇宙完全是自洽的,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比如读海明威,能回答你一切关于小说的困惑,你再去看别的大师,比如卡夫卡,觉得那写的是什么玩意儿?反之亦然,如果你沉浸于卡夫卡,再看海明威,也会有同样的感触。问题在于有很多不同的宇宙,我们需要有一种能力,跳出一个宇宙进入另一个宇宙,直到最终形成你自己的宇宙。
标签的存在是言说的需要,对读者识别而言也比较方便,但对写作者而言,不应该背负任何标签。写作者甚至需要背叛他身上的标签,更进一步背叛熟悉他的对他的写作有固定期许的读者。
只有语言过关,散文写作才可能成为一种艺术,最好的散文和小说在我看来都是艺术品,和诗歌一样,其中必包含诗歌性。没有诗歌不成正席。
理解并欣赏“异于己”在今天尤为重要。写作者的排他性只应落实在他的写作中。作为一个“文学共和国”的公民,为他人辩护也许是更必要的。
天才当然有,但不等于早熟或者早慧。写作起始的才能,转换成智商,我觉得中人以上就可以了,不要迷信天才,也不要鼓励天才,尤其不要迷信那种其实不过是早熟的“天才”。我认为一个写作者最大的天赋是专注力和持续性,并非是出于先天、本能的那些东西。天才需要经过某种自我意识、责任意识的转换,也就是所谓的“自觉”。蒙特因的《维特根斯坦传》有一个副标题,叫作“天才之为责任”,说得太好了,精准无比。
孩童无拘无束,想象力漫溢,犹如原始人类一般,会碰上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的好句子,甚至是好诗。成年人于是自叹弗如。但诗好诗坏,这个判断是来自成年人的。所以我说,判断力在写作中是第一义的,判别出好诗比写出好诗更重要,判断力是某种更为升华的天赋或能力。毕加索从非洲面具那里获得灵感,你不能说毕加索的才华和能力不如非洲土著。同理,某种坚定精确的判断力是一个自觉写作者的标志。
教条也许有用,但最多也止于提示性的作用。恒古不变、一劳永逸的教条就过分了,你也偷懒了。但我们的本能就是偷懒,想走捷径,于是才有了“武功秘籍”之类的传说。我尤其反对那些冒充公理的教条,私人教条可以有,至少是无害的,对写作甚至有阶段性的帮助。公理或者公式,我觉得如果推而广之,对具体的写作只可能有害无益。
你写的是诗,不是格言,况且格言并非“金句”。金句的说法和流行在今天是某种商业操作的结果。就诗歌专业而言,埋头于金句未免本末倒置。将诗歌理解成好句子,把写诗理解成写金句,或者用金句组装以达成一首杰作,从根本上扭曲了诗歌之为语言艺术这件大事。诗歌里有“金句”,那也是整体流动顺流而下的结果,是过程中的风景闪现,并非是写一首诗的目的。
即兴是诗歌的常见方式,但总是这样就形成了习惯。一首诗可以很短,但应该容纳更多的内容。以少为多,这是诗歌的本意。我反对的是以少为少,或者以小为小。形式外观可以是短小的,但应写得深入、崎岖,有变化。
可以写得慢一点,迟钝一点,多修改几遍,给自己更多的完成时间,让更多的东西进入,或者让更多深层的东西透露出来。即兴不可成为浮光掠影的借口。可以满怀兴奋地开始,但需要锻造过程。
诗人有叛逆的天性、冒犯的天性,的确会将社会道德意义上需要掩饰的东西加以宣扬,作为武器刺激美学上的平庸、俗套和伪善。这几乎是每一代有抱负的诗人必经的一课。但一旦成为“行活”也就成了概念,成了了无新意的俗套。有时候他们撼动不了所谓诗歌正朔的因袭痼疾,冒犯的只是大众而已。
简单地说,文艺腔就是没有创造性,是对文艺或者文艺作品的一种消费。当然,消费没有什么不好,但作为写作者我们需要的是“创新”,贡献出一己的发现,贡献特别。“太文艺了”就是似曾相识,老生常谈,就是消费者、模仿者所理解把握的那层“文艺”。很文艺的人本质是一个消费者、收集者和模仿者,是玩家。我们需要文艺,但一个写作者又真的不能那么文艺。
现代汉语与文言的最大区别,是建立了书面语和口语之间的一种相应关系。这种相应的关系,使得“我手写我口”成为可能,也使一己的、来自于现实的独特经验的写作成为可能。
内向可以,但内向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一般来说肯定出现了问题。
小说只是一种修辞方式,一种特殊的文学化的方式。小说的修辞方式包括现场感、对白和内心独白,包括现在时,它是一种“身临其境”。有了这些你写的就是小说,否则就不是,或者不太是小说,或者小说味不浓。
中国历史有很多都是小说,或者小说和历史难以区分。个人史自然更是小说的一种原材料。当然,你写成的小说和实际经历之间是有鸿沟的,运用小说方式时有必要牺牲记录的目的。小说不是日记,日记是以记录为目的的。
小说中最重要的是关系,各种关系,通过叙述其中才可能产生你所需要的戏剧性。这倒不一定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是一种特定的关系,是作为社会动物有关阶级沉浮的某种技巧和应对。我所叙述的关系不局限于此,并且大多是非主流的。小说并不是教你如何做人的、如何混的,它提供的是关系中的体验。
我对人生的看法整体上是悲观的,但这不妨碍局部和瞬间都尽可能地保持乐观。理想的人生大概是由短暂的乐观拼凑或勾连起来的悲观之体吧。
可以说我们是被经典养育的一代人,深感和前人的差距,更要命的是我们和他们并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因此距离可能是永远的。我们的现实是用现代汉语写作,而现代汉语的历史不过百年,将这种新的语言用于塑造文学作品,加之社会环境的变迁,文学已不再是人类的“共业”,如此等等,困难很多。
意象性的诗歌方式将叙述排斥在外,或者认为等而下之,那个风气已经过时。叙述,是当代诗歌的主干,全球皆然。但叙述是一种语言方式,和叙事是不一样的。如果一首诗里只有叙事,而无任何语言方面的追寻,的确可以质疑。
在语义、语法的层面,我主张尽量不要设置障碍。但如果你要读出更多的东西,的确需要一定的阅读经验作为支撑。读多了,你就会有了解。判断优劣亦然,说是凭借直觉,但可靠的直觉也只会发生在一定的阅读经验基础上。毫无阅读现代诗歌的经验,虽有判断并不能算数。普通读者如果想变得专业,必须从阅读开始。
诗歌就是一种装置,一种语言装置(拉金和吉尔伯特有类似的说法),诗歌的材料和呈现都是语言性的。要做成这样的装置,就需要捕获另外的东西,或者简单地说,语言是以诗歌为目的的。那诗是什么?它是语言装置,这有点像是车轱辘话,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语言特别特别重要,但我不觉得它是目的。
作品不在于规模,而在于要有足够的时间,经过足够的反复,把你的生命能量灌注进去。灌注不是说哗啦一下就进去了,而是,无论你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花了多少工夫,有过多少焦虑,都是可以掂量出来的。你达不到最后想要的那份重量感,你就不会放过自己。你的时间、精力、力量可以不无浪费地分布到一百首诗里,也可以用写一百首诗的力量来完成一首诗,然后说OK,这就是我要写的诗。
我不相信有一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实际上,我每写完一首真正满意的诗,让我再如法炮制一首,我做不到,即使炮制了也达不到那个标准。
从来都没有完美的诗,或者说完美的诗在我这里需要包含某种“不完美”。我修改作品不是冲完美去的,是冲容纳可能去的。
追求“清淡”其实很危险,弄不好就成了禅机禅意,甚至变成故作风雅。如果说我在作品里有追求,追求的其实是“力量”。当然,我不相信庞大复杂所营造的力量,我说的力量首先是某种尖锐之力、穿透之力,同时也是迟钝之力。它有方向性,而非体量或者体积之类的外观指标所能显示的。你可以理解成我追求“重”,但不会跨越分寸、适度这类美学上的红线,我特别尊重和敏感于此。可能这就是具体作品中呈现出的“淡味”,淡味不是清淡。
地球是“眼泪谷”,是血海和深渊。我们对这一切的机制完全不了解,前提性地深陷其中。当然,我们可以从自身找答案,其实我们要找的并非原因,而是摆脱的可能。我们并不是我们受苦的原因,因为只要生下来你就得受苦,但通过我们的努力的的确确可以得以部分改观。悲观吗?悲观于我们的生,而乐观于可做一些改变。
逍遥是某种理想境界,是仙境,而人世太过沉重。我觉得还是“爱”的概念能带来一些安慰,爱永远和沉重有关。如果说逍遥是脱离和飞升,爱则无法脱离,但改变了我们的视角,使得罪苦呈现出某种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