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武歆:海光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武歆  2026年02月02日08:49

武歆,籍贯山东,现居天津。1962年出生,1983年发表作品。文学创作一级。迄今出版长篇小说和作品集二十部,以及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作品曾被转载和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并有作品改编为广播剧和电视剧。

导 读 / 精彩阅读

1947年,渤海上,一对会游泳的年轻夫妻抱着两岁幼儿,做出了让人心碎的选择:一同沉入大海。七十多年后,档案馆员老杨定下“三步走”计划,誓要在退休前解开这位女烈士牺牲的真相。

海  光

武 歆

老杨把双肩包放在身边,书包两侧各有网状小兜,一边掖着蓝色毛巾,另一边放着白色保温水杯。他抻出毛巾,擦着满脸汗水,右手去抓网兜里的保温杯。

我赶紧摆手,到我这儿来你还喝自己水呀,早把茶水给你沏好了,明前茶。

我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老杨对面,中间隔着玻璃茶几。我一边倒茶水,一边打趣道,多大的事,电话里不讲,还要亲自来一趟?

老杨说,求人帮忙,总要有个态度。

我笑道,你就别带“求”字了,怪紧张的。

老杨“嗯嗯”两声,欲言又止。我感觉老杨目光像是拖拽着千斤的重物。

我认识老杨六七年了,听他朋友讲,老杨年轻时身体健硕,保持市直机关运动会短跑冠军纪录很多年。

老杨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摊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不大的本子上写满字,还有勾勾画画的痕迹,感觉写那些字时,老杨是急躁的。除了田径场上老杨是个急脾气,平日里始终心平气和、不急不躁。我曾逗趣说老杨,你在档案馆工作那可真是人尽其才,太适合了。

老杨左手食指按着太阳穴,右手指着小本子说,我现在做的这件事,要分成三步走。

我笑道,“三步走”是咋回事?大步走,小步走,还是碎步走。

老杨没跟我逗,目光犹疑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天气热,茶杯上的热气看不到,但能嗅到绿茶的清香味儿。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有些尴尬。

我赶紧说,你的事肯定帮,别说三步走,六步走也成呀。

坐在沙发上的老杨,身子原本是前倾姿态,这会儿才把后背靠在沙发上,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完。

老杨在说“一定”两个字时,运足了力气,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说,你就直说吧,到底咋回事?

虽说有导航指路,老杨还是把车子开过路口,我坐在副驾,余光感觉他有点走神儿。越野车在前面路口掉头,又重新开回来。顺着指示牌的指引,下到一条新修过的柏油路。路不宽,倒是能与对面来车轻松错开。小路两旁是十多米高的杨树,巨伞形状的树冠已经形成凉棚,绿阴遮蔽住了小路。目光穿过杨树,后面是大片荒地,不知名的野花把荒地上的沟沟坎坎全给遮住了,看上去仿佛一马平川的大草原。

车子向前驶了一段儿,右边有个拐口,继续下去,很快看到牌楼式烈士陵园的大门。大门上方的黑色字体,显示这是一座区级的烈士陵园。

这是老杨“三步走”的“第一步”。

老杨肯定跟陵园管理处提前联系了,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裙子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向我们招手。老杨降下玻璃窗,伸出手,也礼貌地挥了挥,随后小声对我说,讲解员,姓白,特别热情。

老杨把车子停好熄火,中年女子迎上来,自我介绍叫“白玉珍”,随后领着我俩进了办公室。

老杨与白玉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从他们对话中听出来,老杨和讲解员白玉珍通过好几次电话了。看来老杨跟我说的“三步走”,是他早有预谋的一件事,而且非常谨慎小心。

白玉珍想要给我们沏茶水,老杨连忙摆手,不喝水,办正事。白玉珍笑着说,那好,跟我走。

走过安静的走廊,穿过带有雕塑的大厅,推开白底黑字“第二展览室”的侧门:一间两百多平方米的展览室。四面墙壁上布满黑白色的展牌,有照片有文字;展牌下面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种实物。

白玉珍领着我们径直走到一个角落,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孙健烈士。

我和老杨站在展板前。有三张翻拍照片,两张是孙健单人照,一张是“全家福”。照片下面是简单的文字介绍。

我细看,老杨则用手机拍下照片和文字。

额头前面留着“齐眉碎”的单人照,是孙健刚到延安时的照片,目光带着青春的激情还有对未来的向往。另一张单人照,齐耳短发,但额前没有了“齐眉碎”,头发直直地分开,露出宽宽的额头。她穿着背带裤,白色粗布尖领子衬衣,面容严肃,从服装和眼神来看,已经在延安生活一段时间。最后那张“全家福”,也是在延安拍摄的。孙健抱着儿子,坐在一张高腿木椅子上,那张椅子笨拙、粗糙,透露着延安艰苦生活的气息。儿子坐在她膝盖上,双手向前扑着,似乎要抓住什么,儿子圆圆的眼睛,不眨眼地看着前方。孙健的丈夫老樊站在身边,身材瘦弱,但目光严肃、坚定。

老杨跟白玉珍讲,他还见过孙健另外的照片。孙健的发型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华北地区乡村女子的发型,没有任何修饰,发梢直接垂到脖颈之处。

白玉珍说,能不能把您掌握的照片给我们翻拍一下?

可以呀,老杨说完,又问道,这展板上的照片来自哪里?

从区里的“史志办”翻拍来的。白玉珍说,您手上的照片,又是从哪儿找到的?

老杨“嗯唔”了一声,没回答。我悄悄看了一眼老杨,他似乎若有所思。白玉珍也没再问。

老杨说,我前段时间翻阅资料,发现孙健烈士名字有两个。一个是“健”字,另一个是“建”,我这次来陵园就是想核对一下,到底哪个字正确。

白玉珍手指展板,说,旁边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问,这么肯定?

白玉珍说,孙健烈士现在还有亲属,清明节还会来陵园祭奠,假如名字有错误,亲属应该指出来了。我们陵园也有过多方核对,肯定是“健”字。

老杨补充说,当年到延安的青年,好多人都改过名字。

白玉珍说,您放心,不会错,是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点点头。

这时白玉珍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哦”了两下,转过头对老杨说,您先看着,我去趟办公室,一会儿就回来。

老杨客气道,没关系没关系,您先忙着。

白玉珍说着“不好意思”,又朝我点点头,快步走了。

展览室只有老杨和我,继续扬着头,看展板上的文字介绍。过了一会儿,我瞅见老杨不住地眨眼睛,脑袋也在不住地转动。少顷,问我,展板上的文字介绍,你看出问题没有?

我有点恍惚,摇摇头。

老杨说,展板上这句话值得深入研究。说着,扬起手,指给我看。

我凑前细看,展板上的那句话是这样的:1946年受党重托,孙健携密件同丈夫和刚满两岁的孩子赴大连。途中,由于叛徒的告密,敌人的军舰追上她乘坐的商船,并发出“捉住孙健”的狂叫……

老杨说,这句话中,“重托”两个字值得关注,为何不是我们熟悉的“上级派出”或是“组织安排”?

我反问道,怎么回事?

老杨好像在梳理思路,说,孙健和她丈夫老樊是中共党员,任务又是组织安排的行动,为何会是“重托”?还有“捉住孙健”这句话,是否意味着当时船上只有孙健一家三口,敌人目标非常明确,才会如此狂叫,那么船上还有没有其他战友同行?

老杨果然厉害,展板上面的解说,我没看出任何端倪。看来老杨真是下了功夫。

老杨自语道,孙健一家三口人牺牲了,假如还有其他人同行,那些人在船上的情况又是怎样?还有,孙健一家三口人跳海牺牲过程,最后是怎样认定的?

老杨一连串发问,把我给问蒙了,我是完全回答不了。随后,老杨像是说给我,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喃喃道,最后一个细节,孙健牺牲时间不准确。有资料说是1947年2月,这里标明的是1946年冬季从延安出发执行任务、最后牺牲在渤海上,也没有说明具体的牺牲时间。从出发到牺牲,这段时间有多长?

这时,白玉珍回来了,连说“不好意思”。老杨摆手道,没关系的,打扰你了。

我在旁边听着老杨和白玉珍对话,这才清楚老杨来陵园的目的,他要厘清两件事:一个是烈士名字准确写法,因为之前查找相关资料时,发现烈士名字有两种写法,一个是“孙健”,还有一个是“孙建”;另一件事,尽最大可能收集烈士事迹介绍,因为烈士生前机要员的特殊身份,如今能够见到的相关资料非常少。

告别讲解员白玉珍,我和老杨离开烈士陵园。路上,老杨跟我说下周要陪他去孙家庄。

我说,答应你了,肯定陪你去。

老杨笑道,反正你也退休了,在家也没事。是吧?

我说,你现在变得啰唆了。

都说人的脾气一辈子不会变,其实会变的。老杨说,有的人,年轻时候不爱说话,到老了,就会变成话痨。反过来呢,年轻时候爱说话,到老了,会变得沉默。

我说,有道理。

这时,老杨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向前蹿了一下。

老杨说,河北省,不远。下周六去。

我说,去河北,是你的“第二步走”,对吧?

老杨说,是呀。

和老杨从烈士陵园回来的转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杨单位同事老马打来的。两年多没跟老马联系了,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一时有些诧异。简单寒暄几句过后,我问老马有啥事?老马问我最近跟老杨在一起是吗?我说是呀,出什么事了?老马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接着又说起别的事。我放下电话后,感觉不对劲儿。

我退休前在一家名人纪念馆上班,与老杨供职的区档案馆有业务联系,我以前经常去找老杨,跟档案馆好多人都熟悉,跟老马就是这么认识的。老马比老杨大三岁。老杨刚进档案馆工作时,在接收征集科,老马还以师傅身份带过老杨一段时间。后来老马去了保管保护科,两人结束了师徒关系。

我心里放不下事,第二天还是把电话给老马打回去。我说老马呀,你有事吧?老马说,咳,不是什么大事。我说,这样吧,我找你去,离着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老马顿了顿,好吧,你来吧。

多年没见,老马瘦了,一问才知道,得了糖尿病。老马拉我坐下来,又问我身体情况。见到熟悉的人,老马有些兴奋,聊了好一会儿其他事,我也不好打断他,过了好一会,我才把话题扯到正题上。

我问老马给我打电话,到底有啥事?

老马说,你和老杨去烈士陵园了?

你消息够灵通呀?我说,前天我俩去的。

老杨心里这个坎儿,还没过去呀。老马喘口气,声音很重地说,我家老爷子和老杨他爸是老同事,多少知道他爸一点情况。

老马和老杨父辈的交情,之前我听说过,可具体情况不了解。眼下,我看着老马消瘦的脸颊,感觉话题扯得有些远。不明白已经去世的老杨他爸,怎么会跟老杨现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情有关,况且老杨也没跟我讲这些。

我想把老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讲一下,可又一想,别多嘴了。还是多听老马说啥吧。我以前是有啥说啥,如今年岁大了,变得小心谨慎了,或者说变狡猾了。

老马说,我就跟你念叨一下。你好好帮助老杨。老杨内向,但心眼好,就是心思重。一点遗憾的事,会记上一辈子。

我说,我们关系不错,都是朋友。

老马说,咱都一样,都是朋友。

老马和老杨“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我多少知道一点,老马父亲和老杨父亲过去都在食品调料公司工作。老杨他爸当过公司副书记,老马他爸是公司副经理,后来老马他爸调到供销合作总社。

老马说,我爸调走之前,在老杨他爸家喝过一次酒,老杨他爸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我爸饯行。老哥俩越聊越高兴,后来又伤心起来。老杨他爸喝得有点高,跟我爸说了内疚了一辈子的一件事。

我不解,问老马,啥事会内疚一辈子?

老马说,人呀,到了晚年,大体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忏悔,一种是把往事抛在脑后。

我说,那老杨他爸就是忏悔了?

老马说,能够忏悔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原来,老杨他爸14岁从河北乡下来天津卫,在一家杂货庄学做生意,说得通俗点,就是学徒工。那年是1943年。有一天,老杨他爸去外面送货,回来时看见杂货庄里坐着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戴礼帽的人,看见老杨他爸操着一口乡下口音,就把他拉到外面,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掖进他口袋里,拉家常一样,问他店铺里几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时候来到店铺的。老杨他爸年纪小,又刚从乡下来,吃着糖果,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人家不问,他还要主动讲。戴礼帽的人静静听。老杨他爸刚住嘴,戴礼帽的人继续鼓励他讲。最后老杨他爸实在没话可讲了,戴礼帽的人才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进了店铺。几个陌生人嘀咕了几句,就把店铺里的一个伙计带走了。后来那个伙计再没有回来。事后老杨他爸才知晓,那几个陌生人是汉奸便衣队,专门抓捕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老杨他爸恍然大悟,原来他学徒的这家杂货庄,是中共晋冀鲁豫边区政府1942年在天津建立的秘密联络点,不只是这一家杂货庄,还有银号和货栈。那个被便衣队带走的伙计,是中共地下党员。遗憾的是,始终没找到那个伙计,可能是被秘密杀害了。

我糊涂了,心想这跟老杨采访孙健烈士的事有何关系?

老马这会儿没注意我表情,松了松肩膀,接着说,老杨他爸总是认为,那个伙计哥哥被抓走跟他有关。这件事折磨了老杨他爸半辈子。

我问,地下党伙计被抓走,真的与老杨他爸有关系?

老马说,老杨他爸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哪知道那个伙计是地下党。不过就是说话太多了,不知道哪句话,被便衣队汉奸抓住了破绽。

我听得糊涂。

老马紧跟着又说,老杨也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哦?我瞪大眼睛。

老马说,老杨刚到接收征集科工作时,接过一个电话,对方说是要捐献一份资料,说是转天来档案馆,可是转天没来。按照规定,老杨应该记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可老杨当时想,对方明天来,大意了,忘了要对方的联系方式。关键是,说要捐献资料的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问老马,再后来呢?

老马说,那时候我已经不在接收征集科了,说不清楚了。

我被老马搞得有些糊涂,老杨他爸早年往事……老杨的工作遗憾,如今老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真是被这连环套搞糊涂了。可也不能责怪老马,他也不是特别清楚,也都是听来的事,所以讲起来也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老马说,我估摸着老杨到烈士陵园收集整理资料,跟他爸年轻时遇到的那个地下党伙计有关系。

真的吗?我问。

老马说,我就是猜呀。岁数大了,坐在家里,总是想八百年前的事,还爱多管事。你呢?也这样吗?

你知道吗?孙健出生地在天津与河北交界处,一个叫孙家庄的人口很少的小村子。这个小村庄1949年之前属于河北省,20世纪60年代才划归到天津。

老杨开着他的黑色越野车,时不时偏过头来讲几句。我坐在副驾上。我没有把老马和我见面的事讲给老杨。因为老杨也始终没讲了解孙健的具体原因。其实我和老杨联系并不多,我媳妇和老杨媳妇关系才好,她们都是烟台人,经常凑一起去逛商超,有时还会“煲电话”。至于我和老杨,都已经是或接近耳顺之年的人了,多少有了一些城府。老杨不讲,我也不好问。但有意思的是,我越是不问,好像他越要讲,越是沉不住气。他不是大段讲,一股脑地讲,都是零零碎碎地讲,想起什么就说几句。我猜想,大概他知道得也不完整吧,也是零零散散地得来,所以也就零散地讲。也正是在零散的闲聊中,我才慢慢清楚,老杨自己收集孙健相关资料,可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不知他为何自己收集整理,而不是纳入档案馆工作之中。转念一想,也不是违法的事,他这么做肯定会有他自己的想法。

车窗外面景色不断变化,道路两旁一会儿杨树,一会儿槐树,一会儿柳树。耳边是老杨讲述的孙健往事——1939年春天,孙健和她两个姐姐,一个是胞姐孙晓燕,另一个是叔叔的女儿、表姐孙晓芬,离开孙家庄前往天津卫。

老杨说,孙健走上革命之路,离不开一个重要的引路人——她的叔叔。这是一个关键人物,也是一个神秘人物。老杨说他查遍孙健叔叔的历史资料,非常非常少,只知道新中国成立后,在南方某个城市担任要职,后来在中国驻外机构工作。

我侧过脸,看着略微有些激动的老杨。突然发现老杨真的有点老了,脸上已经有了褐色斑,阳光照上去更加明显。老杨的目光虽然是前视状态,但他却用余光告诉我,孙健的叔叔的确是个“大人物”,日军占领香港之前,孙健的叔叔就已经在香港了。叔叔通过天津地下党的关系,把三姐妹从河北乡下小村庄接了出来,安排她们先到天津,然后再设法前往香港。

我觉得不可思议。见多识广的叔叔,把三个乡下小姑娘接出来,要是等她们年龄大一些不是更好吗?三个乡村女孩子离开家乡,前往那么遥远的地方,能成吗?

老杨说,这三个姑娘可见过世面。

老杨告诉我,孙健跟着父母还有哥姐曾在天津生活读书一段时间,她们是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有过在大城市生活的经历。日军占领天津后,孙健上街贴过抗日标语,跟着抗日学生上街游行过,只是因为家境困难,最后才和哥哥辍学返回河北乡村。

我说,那可不简单。

老杨说,孙健去天津之前,就开始接触进步思想。孙健和她两个姐姐,读过叔叔从香港寄来的进步书籍。姐儿仨在离开小村庄前,就有了“革命基因”。

我说,那个时候孩子早当家,成熟早。可三个女孩子从河北乡村到天津,再从天津到香港,在1939年的动乱年代里,战乱、匪患还有无处不在的特务,每个环节都有可能会出事,都会带来巨大的危险。

老杨感慨道,沿途都有地下党的帮助。没有地下党暗中协助,三姐妹不可能安全到达香港。

在距离孙家庄还有五里地的时候,从车窗往前看,不远处乱糟糟的。有许多高大威武的工程车运废土,同样巨大的压路机缓慢移动,发出隆隆的声响,还有许多穿着黄色闪光背心的工人,手拿铁锨来来回回走动。

眼前的限行标志,说前面的路被封闭了。老杨跟我商量怎么办,我说你开车,听你的,你定。老杨告诉我,现在这个地方叫杨家庄。

我说,你怎么知道杨家庄。我说着,拿出手机搜索。老杨摆手说,没错儿,放心吧,这是杨家庄。我清楚。

你清楚?我问他,你来过?

来过。老杨说,这里离孙家庄五里地。

我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老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我看见车后方向不远处有一块巨石,上面书写三个红色大字——杨家庄。我望着巨石上的三个楷书大字,忽然想到老杨,想到老杨父亲,他们姓杨,老家也是河北省。我又想起老马跟我讲的老杨父亲的往事。当然,还有当年住在孙家庄的孙健烈士。

老杨拉我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要歇歇腿脚,顺便抽支烟。我们俩把烟点上,聊着天,很快话题又回到孙健三姐妹身上。

老杨说,我看了她们不少的历史资料,有能讲的,也有不能讲的。

你有档案纪律,我不问。我说,你就讲能讲的。

老杨说,看她们经历,我总想现在青年人,有的都二十八九了,还过着“父母月”的日子,真是没法比呀。

我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

老杨哼了一声,面露难色。

我知道老杨的儿子也不小了,找了好多工作,稍不满意,说辞职就辞职,提起书包就走。他儿子至今也不找工作,说是在家里做网站,其实就是上网打游戏玩乐,整天无忧无虑不着急的样子。

老杨把话题转到三姐妹身上。

老杨说,三姐妹在香港没待多长时间,有一天叔叔就问她们,愿意不愿意前往《西行漫记》里的延安?那时候《西行漫记》对进步青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许多青年就是看过这本书之后,开始前往延安参加革命的。孙家三姐妹通过叔叔邮寄,早就看过这本书。如今听了叔叔的话,三姐妹立刻答应下来,甚至想要拔腿就走,恨不得马上到达延安。

我听得入迷。

老杨说,她们脱下旗袍,换上女工衣服,在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帮助下,跟随一个归国服务团,开始了她们的“西行漫记”。在这个归国服务团中,有进步青年学生、归国华侨,还有同情中国的外国友人。这是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三姐妹跟随这支队伍,从香港到广西、贵阳、西安、延安,这样遥远的距离,再加上处于战争期间,困难真是无法想象。这一路,汽车、轮船、步行,几乎所有的行走方式,三姐妹都尝试过了。在这场漫长的艰苦行程中,孙健胞姐孙晓燕得病死了。

孙健胞姐孙晓燕身体始终不太好,这一路艰辛行程,最后死在半路上。老杨说,孙健和表姐到了延安之后,最初在陕北公学学习,毕业后的1940年,孙健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孙健只有17岁。

老杨陷入沉默之中,不住地吸烟,大概又想起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看看表,下午三点多钟了,天气更热了,因为修路,再加上偶尔有风,尘土飞起来。我们离开那棵老槐树,又往后走了十几米,空气稍微好一点。

我问老杨,我们是找个地方住一晚,还是怎么?

老杨说,两个小时的路,住啥呀?

我说,那怎么办……过不去呀?

老杨说,几里地的路,就当散步了。你成吗?

我问他,你去孙家庄找谁呀?

老杨说,不找谁,就是想站在那里,感受一下。

我说,那好吧。

我跟在老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我们在穿着黄色背心的铺路工人旁边走过去。刚刚铺好的路面,在阳光下散发着灼热的气体。那条通往孙家庄的路面,高出路边有一米。

我望着这条在太阳下散发着蒸汽的路面,继续听老杨讲述孙健和她表姐的事。我觉得自己也被孙健烈士的故事迷住了。莫非老杨也和我一样,在偶然走入这段历史之后,越是深入了解,越是不能自拔?

孙健和孙晓芬陕北公学毕业后,组织上安排姐妹俩一起到社会部机要科工作,任译电员。她们主要任务是面对重庆方面地下党的联络。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孙健认识了一个叫老樊的同事。老樊也是共产党员,同样老家在河北省。工作中的频繁接触,让两个年轻的老乡产生好感并且相爱。1942年,他们在枣园窑洞举行婚礼。

老杨说,你知道孙健和老樊结婚时的证婚人是谁吗?

我问,是谁?

老杨说,那可是一个大人物。

哪个大人物?我问。

老杨把嘴巴凑近我耳边,小声说了一个名字。见我睁大眼睛,问我,是不是大人物?

我点头称是。老杨得意地笑起来,像是拥有秘密之后的快意。

老杨还把他手机里的照片发给我,从几张历史照片中,可以窥见孙健、老樊生活面的情况。他们穿着边区生产的灰布棉衣,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织的草鞋;还有他们看过的书籍,有毛泽东的书,还有大量文学书籍,比如鲁迅、巴金等人的小说以及苏联文学作品。之前就爱好文学的孙健,在走入革命队伍之后,阅读文学书籍的习惯依然没变。

老杨看着前面,回手从双肩背的外兜中拿出毛巾,擦脸上的汗水。老杨爱出汗,即使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桌子上也要放一条毛巾。

老杨告诉我,在机要队伍中,有一个必须严守的规定,译电员要把密码视为自己的第一生命,也就是说,要把自己性命排在第二位。当时孙健与老樊的结婚誓言就是与密码共存亡。

老杨问我,抗战胜利初期的中国形势,你应该知道吧?

我说,这段历史大家都知道。

老杨说,最有名的就是重庆谈判了吧?1946年初,周恩来率领中共代表团前往重庆与国民党谈判,孙健的表姐孙晓芬和丈夫一起跟随周恩来前往。

我说,那可不简单。

是呀,老杨说。孙健与表姐告别,叮嘱表姐注意安全。那时候,孙健不知道,她也将很快走上新的战场。

我问,孙健后来也去重庆了?

老杨说,没去重庆,去的东北。

这又是一段重要历史。1946年底,中共决定建立东北局,派两万名干部和十万大军挺进东北。中央社会部根据孙健、老樊的政治表现、业务能力还有他们已经建立家庭的工作便利,决定派他们夫妻前往东北。这次工作谈话与行程安排,依旧是社会部那位“大人物”来亲自布置。

我说,就是给孙健做证婚人的那个“大人物”?

老杨抿着嘴唇,点点头,说,这一路程非常不容易,不比孙健当年从孙家庄前往香港,再从香港前往延安轻松。他们一家三口人,从延安先到山东,在烟台乘坐商船到大连,然后再经陆上,直抵国共正在“较劲”的东北。为了孙健一家人能够安全上船,上级派了一个班的战士,化装成各种身份的人员,沿途秘密护送,直到看着他们安全上了商船,这一个班的战士才撤退。孙健一家三口终于离开青岛港,乘坐的商船过了黄海,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是行驶到渤海时,突然遭遇国民党军舰近距离炮轰、机枪扫射,危险再次降临……

我猜测说,国民党显然有备而来?

根据后来的解密材料,确实如此。老杨长长叹口气,说,孙健和丈夫牺牲年月,根据我们档案馆资料显示,是1947年2月。烈士陵园记载是1946年冬季,指的是孙健、老樊从延安出发的年月,从这些信息来看,他们从延安到青岛,走了三个月时间。可见有多么艰难。

我这才明白,两个部门记载孙健牺牲年月不同的原因。一个是从延安来到青岛的出发时间,另一个是烈士的牺牲时间。我想老杨如此精细考证,一定有着更重要的目的。我心里猜测,还有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烟台”。老杨妻子是烟台人,孙健烈士表姐孙晓芬在20世纪80年代离休后,从南方返回故乡,也是定居在烟台。从这些情况来分析,老杨不辞辛苦调查这件事,是否会有某种特别的关联?

老杨嘴巴严,不把他逼问急了,他从来不主动讲什么。那就等着他自己说吧。我不问。

依靠老杨手机提供的步行导航,似乎并不准确。别说到孙家庄,在杨家庄就迷了路。因为临时修路的时间很短,导航没有完全修正过来。我们在村子小路里转来转去,就是走不出去。

我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坐在门口唠嗑的老大娘,我说咱俩干脆问问路吧。老杨腿脚比我利索,小跑几步,到了那两个老大娘近前。我也小跑两步跟上。

一个穿着暗花衬衫、满脸皱褶、大概有70岁的大娘热情指路,向南走,向东走,再向……对于不识东南西北的天津人来讲,依靠“东南西北”在村子里走,那可太难了。虽说只有五里地,却感觉迷迷糊糊。

老杨又问另一位稍微年轻一点的大娘,问她知道孙健吗?

两个大娘互相看了看,全都摇头说不知道。

老杨换了方式又问,这个孙健是孙家庄的人,离你们杨家庄只有五里地,没听说过这个人吗?

还是那个年岁大些的老人,问老杨,这个人是做啥的?

老杨告诉她们,是一位烈士。

两位老人同时“哦”了一声,一起说,烈士……那就是牺牲了。

老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向他递个眼色,走吧,别在这耗时间了。

我们告别两位淳朴的乡下老人,继续向孙家庄走。老杨安慰我,天气热黑得晚,别慌,两小时高速路,很快就回去。

我说,你再接着讲。

老杨说,是不是也被吸引住了?

我说可不是。

老杨擦汗,接着说,国民党军舰炮轰商船,商船受损抛锚了,士兵们跳上商船,举着大枪,在商船上仔细盘查乘客。在延安受过特殊训练的孙健、老樊,要是孩子没有受伤,要是在陆地上,孙健两口子尚还有搏斗、逃走的可能,可是在茫茫大海上,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我发现老杨眼圈红了。

老杨说,我在查阅资料时还发现一个细节。孙健、老樊在延安的特别训练,还有一项游泳技能的训练。也就是说,孙健、老樊夫妇都会游泳。而他们选择的牺牲方式,与水有关。两个会游泳的人,如何让自己沉没在大海中,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在跳下大海的那一刻,水下的他们又互相做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喝口随身携带的矿泉水,问老杨,当时商船上真的没有其他人吗?没有其他赶赴东北的干部?

老杨说,船上还有,他们已经意识到敌人炮舰能够目标准确地包围商船,肯定知道船上有中共的人,肯定消息准确,否则不可能直接炮击商船。

我问,那最后呢?

老杨说,船上的中共干部全选择了跳海。事后得知,跳海的人中有一位幸存者,是一位交通员,他在老樊的命令下,从船艉下水的。下水前,老樊为他准备了一个空木箱,这位交通员依靠这个空木箱,在大海上漂了十多个小时,最后终于逃离险境。后来他把商船上英雄们跳海的情况,如实汇报给了党组织。再后来,延安社会部还为孙健、老樊等人举行了简朴的追悼会。

还有人活着就好,要不,没有人能够说明商船上的情况了。

老杨说了句“是呀”。

我们俩说着话,倒是感觉时间不长,兜兜转转来到了孙家庄的村口。真是不巧,孙家庄也在修路,路面的土都翻起来了,根本下不去脚。杨家庄是快要修好了,孙家庄这里才刚开始。根本进不了村子。

我说,刚才问杨家庄的两位老人时,忘了问她们孙家庄是否也在修路。

老杨说,修路也得来呀,站在这里望一眼,也好呀。

正是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洒满静谧的村庄。

老杨望着夕阳,更加感慨起来,孙健两口子其实可以有多种选择:比如把密码本和相关文件投入大海。出发前他们在装有密码本的油布包里,放上了两个银元,加了重力,为的是遇到突发情况,投入水里后,不容易漂上来;还有一种办法,可以把受伤的孩子交给船上的其他乘客,也有活下来的可能……但是孙健、老樊没有那样做。

我说,想想心就痛,他们30岁还不到呀。

老杨说,哪里呀,他们三口人加一起的年岁,也才51岁。

我感觉心里像是坍陷了一大块,好像能够理解老杨独自了解孙健烈士的心情。

老杨自语道,我是这么猜测的,孙健两口子觉得让密码本独自漂流大海,他们不放心,他们必须和密码本在一起;把孩子交给其他人,他们也不放心,两岁的受了伤的孩子,怎么能离开父母呢?于是,他们选择三人在一起,不,四个人在一起,密码本也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与密码本、孩子,一起走向大海深处是最好的选择。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没有时间让他们犹豫。他们一下子就这么去做了。

我和老杨站在孙家庄村口前,那一刻,什么都不想讲了。

就那么站着,站了好长时间。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我忍不住,终于把老马讲给我的事情讲给老杨,主要是想旁敲侧击了解老杨一家和孙健烈士是什么关系。

老杨笑道,你嘴巴够紧的,其实老马已经告诉我了。

我心里好气,老马这家伙原来讲了。

老马跟你讲那个伙计哥哥在店铺被带走,后来再也没回来。是吧?

我说是呀。

这件事,我爸记挂了一辈子。老杨说,你知道我爸去世前跟我怎么讲的吗?

我问,怎么讲的?

那个伙计哥哥的事,让我爸惦念了一辈子。老杨说,那个伙计哥哥比我爸大4岁,对我爸特别好,事事照顾他,把他当作亲弟弟。有一次我爸出去送货,被街上站岗的警察打了,用警棍打的小腿,骨头给打裂了,腿肿得老高,走不了路。伙计哥哥背着我爸,去找城里的老中医治疗,用祖传中药敷好了。我爸上年岁后,总想起他趴在伙计哥哥的背上,去城里看腿伤的事。

我说,人到老年,总是想往事。我们不也是这样吗。

老杨说,听我家老爷子讲,他就是自责自己,要是当时说得简单点不就得了吗,为啥要说得那么详细呢?一个乡下孩子,脑袋一摇晃,不知道。便衣队那伙人又能怎样?我从小我爸就嘱咐我,要把嘴巴拧紧了。那时候不知道原因,后来知道我爸早年这件事,算是明白了。

我说,我帮你“三步走”,总要知道“第三步”是怎么个走法。还有你,总应该告诉我,你们家跟孙健烈士一家什么关系。

我侧看老杨,发现他眉毛一抖。

我继续说,孙晓芬离休在烟台,你妻子也是烟台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老杨没言语,目光直视前方。黑夜已经彻底降临了,前面的世界变成了一束光,随着汽车的颤动,那束光也在上下抖动。

我听见老杨吸了一下鼻子,说,“第三步”走,就是请你帮助我整理材料,孙健烈士生前的事也要了解清楚。

我长叹一口气。

明天你先休息一下,后天我去你家,把材料给你。

那又怎样?我问。

你看完材料,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侧过脸,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杨。在迷乱的灯光下,我看见老杨流泪了。

我不问了。

那一刻,我感觉前面的灯光,好像不是汽车射出去的,而是来自另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