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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文猛:土生土长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文猛  2026年02月09日08:28

文猛,原名文贤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重庆万州区作家协会主席。已在《北京文学》《人民日报》《散文》《四川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600多万字。著有《山梁上的琴声》《远方》《三峡报告》《河生》等。

村里最高的山叫尖峰寺,这不是山最早的名字。祖辈们把土地神供在山顶,山开始叫尖峰寺。山上哪一年供上土地神,哪一年开始从一座山到一座寺,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村的土地庙供奉在山顶,那里离天更近,那是大家随时能够看到随时能够想到随时能够祈求到的神,大约这是我们村庄在山顶修建土地庙的最大理由。站在村庄土地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仰望到山顶,生活中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抬头一望,土地神就在山上。土地庙没有击鼓升堂的大鼓,也没有举报箱、举报电话之类的东西。生活中确实有特别过不去的坎,还得当面给土地神倾诉,还得攀登很陡很陡的山路。其实很多时候,慢慢攀登上山的路,慢慢想生活中的不顺心,还没有走到土地庙,心里就走敞亮啦!

这是土地神的意思?

早些年父母领着我上尖峰寺,后来我领着父母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那里看得见村庄,我们在村庄也看得见那里。

从家门出发,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这是祖先们的一生。那里躺着村庄的先辈,那里阳光最先照到,那里是我们祖辈们的村庄,那里离土地神很近,那里离天很近。

平行时空,村庄不知道这个概念。我们的村庄和祖辈们的村庄,这是村庄的平行时空吗?

给父母上了炷香,往山顶走去,我有很多年没有去跪拜土地神。乡亲们从山的四面八方都可以上山,土地神只有一个,上山的路却有很多条,条条道路通往土地庙。故乡的路是明确的,是通畅的,人能过去,种子就能够过去,牛羊就能过去,日子就能过去,所有的道路都可以抵达。

今天的村庄,很多人不断走向乡场走向城市,留在村庄的人越来越少,走上尖峰寺跪拜土地庙的人一天一天减少。路少有人走,草就走,荆棘就走,就隐去了路。也许我在不断走到其他人上山的路上,也许我一直走着草和荆棘的路,在山上转悠半天,居然没有走到山顶。

在神的面前也会迷路,想到了当年领路的父母,泪又来啦!

山路上迷茫半天,突然醒悟,土地庙在山上,走向上的山路总能到山顶。

向上,向上,山高无顶我为峰。

土地庙没有了早些年的红火。两块巨大的石头为壁,一块巨大的石头为顶,土地神就在这“磊”字当中,永远一副慈祥的面容。巨大的“磊”字罩着土地神,土地神罩着我们。

大地上所有土地庙都在这样的“磊”字当中。

我们在土地上种庄稼,我们用黄土筑墙筑灶,我们用黄土垒塑土地神,我们用黄土埋葬祖先。人间烟火熏染着黄土,是神的下凡?还是黄土地上长出的神?泥土不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庄稼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人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神会说话,万物都从泥土里长出来,这是泥土的荣耀。

土生土长,生生之土。

在村庄,人与神随时随地都在交流,都在面对,大地上的神无处不在。灶间有灶王爷,猪圈有猪神爷,水井有龙王爷,脚下是土地爷,头上是天老爷,天是最大的神。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土地庙土地神,也叫土地爷,感觉我们尖峰寺上的土地庙和乡村所有土地庙一样,只是大地上一路土地神其中的一方驿站,在乡间大地上走,每隔一段地域,就会有不同的土地神在值守,不知是一个土地神管理一段时空一段地域,还是在不断提醒人们对土地的敬畏对神的敬畏。

土地庙门前有一副对联:“有庙无僧风扫地,香多烛少月点灯”。对联刻在石头上,我们读着对联,岁月读着对联,字已经有些模糊。我很奇怪我们祖先最早建土地庙的时候,为什么会选这样的对联。土地上没有了更多的故乡人,土地庙真到了风扫地、月点灯的时段。

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山乡巨变,祖辈们压根儿没有想到过。

我跪拜过很多土地庙,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工作,我总会去跪拜那里的土地爷,向这方土地报到,这是一个农民儿子的本分。在乡村学校教书的岁月,我在好几所山村中学教过书,跪拜过的那些土地庙门前的对联我至今还记得——

“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

“土能生万物,地可载山川。”

“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

“庙小神通大,天高日月长。”

……

后来我到各个地方去采风,专门注意过各个地方土地庙门上的对联,几乎都是这些。

天下的土地庙都是相通的,因为土地是相通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不是贺知章,尽管我少小离家,但是我每年都要回到故乡。父母在的时候,父母在哪里,家在哪里,年就在哪里。父母走了,我每年都会带着孩子回到故乡,我得让孩子知道我们的祖先在哪里。

祖先在哪里,清明节就在哪里。

我们未来在哪里?作为未来的祖先,我们到底会在哪里?

天晓得,不多想。

在我们村庄我已经很难见到儿童的微笑,当然就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儿时的村庄,已经成为村庄的过去式,儿时的村庄,还会成为村庄的将来式吗?

有茶杯递上来,“猛子,回来啦!”

有蜂蜜端上来,“猛子,刚割的槐花蜂蜜!”

村里还有十几个老人固守着村庄,不是他们的儿女不成才不孝敬,而是他们不愿意离开故土,对故土有着青石一般坚硬的执着。房子没有人住,房子会废弃。土地没有人照料,土地会废弃。人活在世上,没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土地,不就成了风成了尘土,怎么安生?

村里没有了更多土生土长的人,我的村庄白蜡村和邻近的马槽村合并,成为新的长大的马槽村。我们在长大,村庄也在长大。村里当年分配到一家一户的土地也合并起来,让一个叫“土地流转”的词语统一交给几家农业开发公司,栽种槐花树、李子树、猕猴桃树、玫瑰花、茶树。当年的玉米地、高粱地、洋芋地和稻田,用20世纪的机械和21世纪新的机械平整、扩大,连通灌水的管道和运送的车道。乡村的人和乡村的耕牛,变成了乡村的机械。这些不吃草不吃粮的动物和人,在村外赶来的人们操纵下,犁田、耙地、浇水、施肥、撒种。那些地我还能喊它们“庄稼地”吗?

庄稼不再是土地上唯一的主题。

我说村里没有更多的人,其实是说村里没有我认识的更多的人。过去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今天是一方人养一方水土。没有了更多在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土话在今天的村庄已经无法交流,到我们村打工的是天南海北的人,到我们村乡村游的也是天南海北的人。能够说着我们都能听懂的村里土话的,就我和留在村庄的那十几个老人。

在村里土地上挣着工资,不知是叫“打农”还是叫“打工”?我该称呼他们农民还是工人?

乡村土地史无前例地大改版,守候乡村土地的人们身份也在大改版。

村庄里的人活在村庄的时候,他们用锄头、犁铧和土地交流,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村庄里的人闭上眼睛告别村庄的时候,用身躯和土地交流,他们更有说不完的话,因为他们也成了土地。在乡村的生死观中,人死后会升到天上,成为天上的星星。事实上他们更坚信的是,人死了会埋在地下,成为土地的一粒沙粒。逢年过节我们除了拜天神会仰望苍天,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在拜大地,我们清楚看到我们的祖先不在天上,我们的祖先在坟堆里,在大地上,祖先近近地看着我们。

天太高远啦!

祖先也是大地上的一粒种子。

“双桂堂”是我们老家最大的寺庙,也是西南第一禅林。“双桂堂”第一任住持破山祖师圆寂前,给自己写了两个字:“偶留”,后世将这两个字阴刻在双桂堂破山塔上。

天地之间,我们谁都是偶留而已。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处处偶留处处留。

城里人出门叫上班,乡里人出门叫上坡。城里土地上长房子长工资,村庄土地上长庄稼长收成。

村庄的土地是有数字的,种下的是种子,不是数字,那一串数字收录在村里的账簿中。祖辈耕种那些田地的时候,从没有去想过土地上的数字,乡亲们不是贪婪的人,但在种田种地的时候总会嫌田地太小,总会把庄稼种满每一块田地,甚至田边地角,就像我们写作业的时候总会把字写在方格横格之外,土地收获的数字还得看你耕耘时辛苦的付出,还得看天地之间的风调雨顺。

把土地想象成作业作文时的稿笺纸,这是很畅通的。种玉米,种高粱,种小麦,种大豆,种水稻,写的是分行诗,每一句诗的字数要看土地的宽度。种红苕,种洋芋,写的是散文,满地格格,一格一格种上红苕苗、洋芋块。所以在土地上看庄稼的画面,最美的不是洋芋地、红苕地,土地塞得满满的,没有一点想象的空间。

等到我生活在城市,在楼顶,在阳台,耕耘我真正的方寸之地,种上葱、蒜、香菜,接受土地给我的通知,我才觉得村庄的地太多,多得近乎奢侈。乡村那些山,那些坡,那些沟,那些河,被因地制宜地摆放,像鞋底,像头巾,像斗笠,像扁担,像月亮,更恰当的比喻是乡亲们放在大地上的一个个抽屉。乡亲们拉开抽屉就能够看到自己抽屉里面的宝贝。在清晨,在傍晚,我们的乡亲们会从那些抽屉里取回各种鲜灵灵的蔬菜果实,更多的是一季一季的粮食。

土地,是乡亲们永远信赖的百宝箱,那种信赖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人。

没有一个人会埋怨自己的百宝箱多了,乡亲们总是埋怨村里土地不够种,庄稼不够吃,又不敢在生产队长和村主任的眼皮底下去开垦村边的山林,大家悄悄走进大山深处,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开出一片地来,种上玉米、洋芋、红苕,弥补生产队分配口粮的不足。大家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开垦土地,进山的人多啦,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山深处有了村庄。

生产队长和村主任是否在深山老林中开垦有自己的私地,到现在还是村庄的秘密。

后来土地包产到户,大家突然感觉到有种不完的地,突然就有了丰衣足食的收获。土地包产到户那一年,村里挖得最多的是地窖,装红苕,装洋芋;打得最多的家具是粮仓,突然获得的丰收让乡亲们手足无措。

山林深处那些地回归山林。

种好脚下的土地,首先得种好心中那一片地,丰衣足食的梦想,从心开始。

我们的祖辈们像牛马一样在土地上站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俗语,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才是农民最本分的样子。乡村土地的表情是愁苦的,我们祖辈们的表情也是愁苦的。

愁苦什么时候不再成为中国乡村的共同表情?

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是我们祖辈在土地上最典型最经典也是无法选择的姿态。背对青天,面朝黄土,在天地之间,佝偻着腰,没有闲工夫去仰望天空或者星空。大地上的劳累,让他们也没有仰望的心情和体力。天空在祖辈们眼中,不是欣赏美的层次,是明天晴天或者雨天的关注;不是他们关注晴雨,是庄稼依赖着天空的晴雨。旱时渴盼天上雨云聚集,涝时渴盼天上乌云散去。

乡亲们对天更多的是畏,更多更多的还是敬。我们看够了天的脸色,辛苦不是最苦的,有好的土地,有辛勤的耕耘,但不一定有好的收成,还得看老天的脸色。一年的辛苦白费,那才是疼到骨头的苦。面对收成不好的年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小声地骂“狗日的天”,骂完赶紧捂上嘴,怕“天”听见,对头上的“天”,谁也不敢得罪。

老家的田地现在不归老支书或者老村主任或者老队长安排,在老家的田地上指手画脚振臂一呼的是现在的“老总”。我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用近乎祈求的商量从“老总”手里留下自家很少的田地,在他们心中,他们只相信亲手种出的粮食才是最香的、最踏实的,也是最能预期的,继续固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姿势。他们的后人,或者从其他村庄走来打工的人们,骑着摩托车,开着轿车,唱着歌儿到村里几家农业产业园上班,手中的锄头、犁头几乎让农业机械代替,乡间土地上有了更多的名字,它们不是农具,而是农机,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过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面的乡村生活。

明前茶的采茶季节已经过去,我无法亲手在自己的土地上采摘到茶香,茶香在递上来的茶杯中。村里的茶叶、蜂蜜、洋芋、槐花等等大地上新的庄稼,都有一个自己的商标:山后马槽。

乡村工厂,这样的词语油然而生。

丰衣足食,这样的词语真正来到了乡村,我们和我们远远近近的乡村再次手足无措。

“太阳出来啰嘞,喜洋洋啰啷啰,挑起扁担啷啷扯哐扯上山岗啰啷啰……”

歌声响起来,在山岗,在山坡,在田野,在河谷,在心中。

“只要我们啰嘞,多勤快啰啷啰,不愁吃来啷啷扯哐扯不愁穿啰啷啰……”

太阳出来喜洋洋,歌声唱响千百年,喜洋洋的梦想唱响千百年,不愁吃不愁穿的梦想唱响千百年,《太阳出来喜洋洋》,一首诞生在我们老家的民歌,走在村庄土地上,我一直在唱着这首歌。

我们人是天地之间的“偶留”,我们的村庄我们的故乡我们的土地不是天地之间的偶留。

这一刻,我们刚好赶上。

故乡,对于大多数人,是用来逃离,继而用来怀念。我们的祖辈不断送孩子读书和参军,那是当年逃离村庄最好的两条路。

我们弟兄一个一个考学离开村庄,母亲在村口一个一个送我们进城,她的面容是高兴的,她的内心是孤独的。作为母亲,她希望儿子们都在身边,那是一个母亲的踏实。作为母亲,她更希望儿子们走出村庄,去过一种不同于祖辈们的生活,那是一个母亲的骄傲。

事实上,母亲很希望她最小的儿子能够留在村庄陪伴她,一起守望故乡的家,故乡的根。母亲拒绝跟我们进城,母亲最大的理由是要把最小的儿子培养成才。我最小的弟弟考上了我们城里的大学后,我们理直气壮地回去接母亲进城。

母亲坐在大门口,不准我们关上家门。理由是她走啦,田地上的庄稼怎么办,田地上的鸡鸭怎么办,最为关键的是她的“花花”怎么办。

“花花”是一只公狗,母亲取名“花花”,母亲生了六个儿子,母亲从骨子里盼望自己有一个女儿。母亲走到哪里,花花跟到哪里,花花从没有离开过母亲半步。母亲煮饭,总会多出一个人的饭,那份饭是花花的。

我们一下找不到劝说母亲的理由,让一个年老的母亲孤独地留在山村,是母亲对儿子们的残忍。

母亲在村庄的那些日子,我们最怕母亲站在大门口望我们的城市,望山梁上那颗秋阳。我们怕看落日、残荷、秋叶……

母亲老啦,花花也老啦。我们只能狠心地把花花关进堂屋,堂屋留下很多的食物,大门旁边挖了一个小洞。嘱托了很多乡亲,我们不容母亲同意……

我们到现在也不敢问我们的乡亲,我们花花的后来……

面对儿子们的坚决,母亲无能为力,母亲喊我们在屋后菜园挖了一麻袋土,要我们放在车上。

遵照母亲的要求,母亲在城里的第一顿饭,食材全部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昏昏沉沉地,提不起一点精神,我要去请医生,母亲要我打开大麻袋,取出一把土,泡进开水里,母亲喝下去,居然很快好了起来。

精神状态好起来,母亲走到小区,东看看,西瞅瞅,回来一脸愁云,“这么宽的地方,连一片种菜的地也不留出来!”

母亲在宽敞的客厅走过去走过来,手足无措。

我自然懂得母亲的心思,腾空天楼上的东西,把麻袋里的土倒在天楼上,请了几个工人从郊区运来几麻袋土,铺在天楼上,在天楼上铺成一块地,我取名叫“母亲的天地”。从五金店买来锄头、镰刀,还有蓑衣和斗笠……

把母亲带到天楼上,把锄头交给母亲,给母亲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母亲小孩一般笑开了花,逢人就说:“谁说儿子不贴心?”

母亲几乎每天都到天楼上,用锄头,用手去侍弄那片天地。母亲说,这还是一片生地,只有把心、汗水融进去,才会成为种菜的熟地。母亲打电话叫乡下的亲戚从老家扛来一麻袋一麻袋的土,说药有药引子,地有地引子,天楼上的天地从生地变成了母亲的熟地……

母亲在她的天地种黄芽白、萝卜、小白菜、葱、蒜、菠菜、韭菜、香菜……家里有吃不完的菜,我那栋小洋楼所有人家都有吃不完的菜,母亲成为我们大家的娘。

如果说早些年送儿子们读书,照顾生病的爷爷和父亲,艰难地拉着那挂叫“文家”的破车从苦难中走出来,成为母亲人生第一次辉煌。那么天楼上天地中耕耘的几年,就是母亲一生中第二次辉煌。

母亲老了,走路显得很吃力,而我们的小洋楼没有电梯。为了母亲,我把房子换成电梯房,但是换不到顶楼,母亲的天地没有啦。母亲开始一直抱怨,我领着母亲走到郊区,找了一块地,母亲举起锄头,却无力落下,母亲只好放弃,长叹自己真老啦!

母亲病倒了,也许是母亲真的老了,就像村里土地上那些老去的树,必须回归大地。但是我一直以为,一直健康的母亲病倒,是因为心上那根常青藤枯啦。早些年为了儿子们,尽管爷爷奶奶过早离世,父亲病倒多年,心上那根藤不能断。后来随我们进城,牵挂“天地”上的土地,牵挂“天地”上的菜园,心上那根藤也不会断。没有了对儿子和土地的牵挂,母亲心上常青藤枯啦!

换电梯房,失去“母亲的天地”,我感觉是我让母亲病倒的。

母亲不断给我讲她的梦,事实上母亲的梦就两个主题,一个是老屋偏屋中她的“千年屋”(棺材),说梦见“千年屋”一直在对着她笑;一个是尖峰寺下祖宗的坟地,说那里开满了鲜花,结满了野果,父亲一直在那里对着她笑……

我们自然理解母亲的心思,母亲想回到老家,她一生中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留在城市,最后走向城郊的“高烟囱”(殡仪馆)。城市是儿子们的城市,她是儿子们家的客人,村庄才是她的村庄,她是村庄土地上的一棵树,大树站在村庄的土地上,大树躺下也必须在村庄的土地上。

老家亲戚们不断来城里探望母亲,给母亲带来那些土地上的事情。

有一天,老家来人啦,摆谈中一一说到村里哪个哪个又走啦,哪个哪个拼命赶回老家,第二天带着微笑走啦。

老家人突然说到村里那棵大柏树,说大柏树从春天开始树叶一片一片枯黄,五月麦黄时节,大柏树最后一片树叶落下啦!

母亲先是一愣,突然之间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来。医生们赶进来,悄悄对我们说:“赶快回老家吧!不要让你母亲带着遗憾走。”

母亲从进医院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告诫那些医生,不要让她在医院离开人世,她要回到老家去,要在老家的土地上离去。

击倒母亲的是大柏树最后一片落叶!

遥远的故土,土地的召唤,这是一种无法用科学表述的力量。三个小时的漫长车程,三个小时车上儿子们不断地呼唤,母亲没有睁开一下眼睛。将母亲抬进家屋,安放在母亲出嫁时陪嫁过来的雕花大床上,母亲突然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安详地闭上了!

母亲走了!在她的故土,在她的家屋,魂归故土,叶落归根,根在土地。

母亲最小的曾孙见着母亲的“千年屋”稳稳当当搁放在黄土坑里,他仰起头问我们:“我们今天把祖祖种在地里,明天地里会不会长出很多的祖祖?”

很喜欢这诗意的悲痛,生生之土,归于土地。

唢呐停下来,锣鼓停下来,哭声停下来,村里老人们打开棺材盖:“大家再看一眼吧!”

母亲躺在棺材里,棺材放在黄土里,我们跪在风声里——

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