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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李方毅:找副业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李方毅  2026年02月05日08:31

李方毅,湖南邵阳市新宁县人,1984年生,目前从事全屋定制安装。文学爱好者。

编者按: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本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找 副 业

李方毅

每年冬天从广东回湖南老家,村里的老人看到我就说,毅陀,“找副业”回来了,捞(挣)到一手钱了,我总是尴尬地笑。我不喜欢这个被老人创造出来的词,然而打工人,又不得不面对——“找副业”。在那个年代,打工还不是潮流,种地仍然是农民的主业,忙完农活后,一部分人选择南下打工,老家那些老人把外出打工称为“找副业”,社会的发展让农民可以通过“找副业”来贴补家用。我虽然是农民,但主业是打工。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里,收割完晚稻后,父亲跟母亲商量着要去广东打工,当然母亲也希望父亲去外面挣钱,这没办法,那时候尽管农民一年种双季稻,由于一家五口只有三口人分到田,家里总是不够吃,有时候还要借,不到三十岁的父亲就犯难了,不得不响应号召,进城务工。于是,父亲便跟同乡去了东莞,临走的那天,祖母在神龛前说,李氏祖先保佑顺保(父亲的乳名)去广东“找副业”多挣点钱,身体健康……祖母说完,接着父亲三鞠躬。父亲带着几件换洗衣服,以及祖母煮熟的土鸡蛋出发了。

我当时很小,对于“找副业”也好奇,父亲走后,我总是一个人,走在田野里,躺在草垛上发呆,我不知道广东有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可以离开村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安静,内向,同龄人都在打打闹闹,我却独自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大堆。

父亲出去打工后,我们在家的生活并没多大的改善,只是母亲总是有干不完的活,而我只能放学后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和堂姐经常跟着祖母去山里砍柴,以至于祖父也说祖母,不要天天去砍柴,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可能祖父看到我挑柴火很费劲,才这么说。母亲的勤劳与生俱来,一九八四年四月初十,二十一岁的母亲在水田里插秧,肚子剧烈地疼,就对父亲说,顺保,我要生了,于是父亲搀扶着母亲走上田埂,背着母亲往家里走,黄昏时分,煤油灯下,我哇哇大哭地来到了母亲的怀里,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晚霞的理由,每一个酉时,都是一种让人欢喜的时分。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父亲从广东回来,母亲在家里杀了一只阉鸡,她知道,外面的日子很苦,很累。当然那个时候,真的不是一般的累,工地上,冬天的风,很是冷冽,去建设广东的人,有着各种感受,然而三四个月也挣不到多少钱,对于家里有三个孩子的父母来说,这点钱好少。多年后我知道了出门在外的苦以后,就问父亲,九十年代在外面搞建筑怎样,工资高不?他说只有7元一天,很可怜。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父亲再次远行,不打工不行,很多人背井离乡,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付出努力。然而,母亲变成了留守妇女,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学会犁田,耙地,这些活,男人都干着累,母亲则咬咬牙,把所有的苦力活干了。有一天,姑父来看望奶奶,看着憔悴的母亲,就说,玉秀,犁田的事,可以请个帮工,这样累,老了会有各种病嘞,别太辛苦了。然而母亲却说,我宁愿累点,苦点,不想没钱。所有人都杠不过她,有时候舅舅做完了自家的农活,过来帮一把。这年秋天,祖父去世了,父亲从广东回来后,就没有出去打工了。母亲总是跟他吵,不出去,孩子上学都没钱,任母亲怎么说,父亲就是不理会,就这样天天吵。也许父亲在外面真的尝尽了苦楚,才这么不想出去,然而,还是拗不过母亲的絮叨,第二年又去了东莞。

母亲是不辞劳苦,然而生活质量并没有很大的改善,也许这就是一种宿命吧!生活并不眷顾勤劳的人。

其实副业也有很多种类,村里有人专门做豆腐卖,早上经常会有人挑着一担豆腐吆喝,而我总是拿家里的黄豆换豆腐。这种以物换物的生意,是农村人最原始的副业。家里种了许多辣椒,吃不完,母亲会拿到街上卖几个钱,然后买点肉回来给我们打牙祭。如此,有时候我想起打牙祭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当时是生活的一种改善。

在一九九七年的秋天,也许母亲受够了贫苦的日子,选择跟表姐去了深圳平湖。这一年我成为一名真正的留守少年了,留守的日子,特别地孤单。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不小心就考了个全班第一,我惊讶加惊喜,真的是出人意料,班主任语文老师送了一本日记本给我,还叫我上台讲话,我顿时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远在广东的母亲,告诉她我的成绩,过了半个月,母亲便回了信,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次。母亲在信封里,夹放着一张照片,她骑着摩托,一袭白衣,靓丽极了,洗净了脚上的泥巴,母亲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记得,那封信里的内容了,那张照片,也不见了,很多年后,我找寻了很久,翻箱倒柜地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母亲说起在厂里的日子,显得格外地怀念,因为那时进厂是最好的工作了,每个月收入稳定,流水线上男男女女,嘻嘻哈哈。这一年的冬天,母亲回家给我们买了西服,以及皮鞋,我第一次穿皮鞋脚就磨起了水疱,我就不适合穿皮鞋,我叫母亲别再给我买皮鞋,后来,我就一直穿运动鞋。

好景不长,二○○○年,二弟也上初中了,然而跟我不同的是,他好动、叛逆。这令祖母很头疼,母亲也只好脱去了统一的厂服,回家务农,就这样,又成了灰头土脸的留守妇女。我不想看到母亲太操劳,但又能怎样,我帮不到她,她打工回家后,变得更加狠了,活是永远干不完,那些常年在外面打工的人,不种的田,母亲通通种,就这样她就是一个全能的农民,男人女人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母亲扛下所有,超常的劳动,压垮了母亲,那时候家里也没有座机,父亲打电话回来,只能去邻居家接,两个人在电话里,总是吵架,总是不寄钱回来。雨季很长,在广东搞建筑,要老天赏饭,这位建筑木工,也是无奈,打工也没有挣到多少钱。又过了一年,母亲决定随父亲去工地搞建筑,她觉得工地的小工,她是可以胜任的,一个霸蛮的湖南农村女人,就是这么任性,在广东的大通铺的工地上,任劳任怨。一个黄昏接着一个黄昏,我望向天边的云彩,留守少年,变得越来越安静,但学习有点跟不上了。有些人读了初二就打工去了,有些人初一还没读完就奔赴广东,我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想起远在广东的父母。上初二时,班里有一位女同学酷爱武侠小说,有一天我送了一本古龙的武侠小说给她,某天夜里,熄灯铃响后,她点蜡烛在寝室里津津有味地看,结果她看着看着就睡了,蜡烛倒了,点燃了蚊帐。幸亏别的女同学发现,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没过多久,这位女同学就辍学,去了广东。

广东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包括我,上学并不只是为了去广东,然而,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有一条通往广东的路可走。或许这位女同学多年以后会想起,有一个人送了一本古龙小说给她,或许,她早就忘了。她去了广东后就杳无音信了,也许在外面碰到了某一位男人,远嫁他乡。每一个人的路都差不多,尽管路径不一样,但都是为了生活,为了以后有一个更美好的家。

我出其不意地在初三走了下坡路,不再是尖子生,物理跟化学让我痛苦不堪。我实在想不通,那些在寝室熄灯后,还跑去走廊挑灯夜战的人,是有多大的动力,也难怪会成为尖子生。班上唯一走读的是我,没了以前的乐趣,班主任是一位极其严厉的男老师,动不动就拿脚踹我,让我难堪。

我的二弟,越来越叛逆了,有时候几天没回家,不知道去哪里找,有时候突然就回来了,这让我很头疼。我的母亲知道后,太不放心了,就只好从东莞的工地上再次回乡。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对二弟特别严厉,她也许不想让我们早早地去广东。虽然不想,但又能怎样,历史的潮流永远向前,二弟觉得只有去广东才能改变生活。母亲始终奈何不了一个有向往的人,他在一个冬天里,舅舅带他去了广东肇庆,那里并不发达。我的老表在一家造纸厂,他是一位大学生,学的是造纸技术,他不是车间的流水线员工。二弟去了肇庆,才十四岁,这个年龄是童工,广东大部分工厂不收童工,表哥找人帮二弟办了一张假身份证。在肇庆的造纸厂,二弟过着三班倒的日子,他刚出去,经常打电话给舅舅,说着就哭哭啼啼,如同一个爱哭的女人。我实在是佩服,一个非常叛逆的人,动不动就哭鼻子,有一次还说要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十四岁的他很快就知道打工的苦了,但他的话,没影响到我。整个家庭,想要改变困苦,真的要付出很大的艰辛。父母打工几年,也没挣到多少钱,我每天看到母亲的忙忙碌碌,很揪心,这是一种生来如此的倔强。我不希望,母亲过得艰苦,不喜欢她把一切都奉献给我们,但又能怎样,我改变不了现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操心。

父亲后来带着二弟去了工地搞建筑,他的根据地在东莞,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不想去别的地方。二弟在东莞的烈日下,晒得很黑,很瘦,很精壮,工地都是力气活,很辛苦,钱很少,农民工的工资没有提高,只是不停地建造城市,高楼林立是许许多多农民付出的汗水,工头还总是拖工资。我的满叔有一次去看望父亲,以及二弟。满叔觉得年轻人不应该搞建筑,就托老乡把二弟弄进了东莞长安的家具厂。这时的二弟才十五岁,第一次进厂的他,显得格外老成,跟老乡处得来,人也很勤快,很快就跟老乡们混成一片。

母亲四十岁的时候,我便想起了远方,如果她坚持在深圳的厂里上班,也许会比成天干农活的她年轻。永远劳作不是办法。父亲有了新的想法,他觉得在外面没挣到多少钱,还让母亲一个人挑起重担,便从广东回来。那个时候,好多人在家里碎石场干活,我的舅舅也是,没什么农活就往碎石场跑,这是一种真正的副业,农民兼顾家里,又可以挣到钱。大兴土木的时代来临,父亲在碎石场成了一名爆破手,天天与石头较劲,而舅舅在面对灰尘很大的环境,也不戴口罩,就这样辛苦劳作。碎石场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收入,生活渐渐好起来了,但十几岁的年轻人没有一个留在家里。很多人在外面挣到了钱,开始盖房子,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挣到钱的,那时候三四百一个月,纯粹靠打工,起码那是要拼搏几十年呀。可能很多人,做起了生意,然后镇上的老房子,陆陆续续都换了新建的楼房,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的父亲在碎石场,身体吃不消,毅然决然选择老本行,在家里开始给人盖房子,边盖边想着以后有自己的楼房。或许每一位父母都希望有房子,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有个安稳的家,不要像他们成家后,只有两间土砖屋,家徒四壁。父亲是一个建筑木工,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做工。做工就有收入,而且比在广东舒服,家里的建筑工人、主人喊着“师傅”,有烟有酒有好菜,这就对了父亲的胃口,虽然辛苦,但也比较滋润吧!

每年秋天,有收成,也有落叶。每个人也不同,进城务工才是年轻人的趋势,读书干啥,无用武之地。其实读书还是有些用处,有些读了中专,或者大学的人,他们的工作就比较可以。

有一次,表叔回来,我跟表叔一起放牛。那是个美妙的清晨,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他跟我说起白沙,以及红砖厂、养鸡场的经历,打工十年,自然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事,很新鲜。我觉得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我想离开待了十九年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父亲很少讲广东的经历,母亲对工厂的琐事在那封信里已经说过了,然而表叔说起来就格外好,他把红砖厂的日子一句带过,给我讲了被人欺负、打架的日子。他的脾气很火暴,手法麻利,走到哪里都不怯生,跟老乡相处也是极好。他在邵阳人聚集的地方有一种侠客的风范,只要有老乡被欺负了,他就争着出头。表叔相亲成功后,没多久就去广东了,我还有很多的困惑,他都没给我解开,他就带着表婶,过上了打工夫妻的生活。

我是一个极其自卑的人,高二那年,在学校里等了一个礼拜,课桌里一本新书都没有,我等的学费不知什么时候送来。开学第十天,姑姑终于给我送来一千二百元,真的是雪中送炭,那个时候,解决了天大的问题。我在那天夜里,躺在铁架子床上哭了,想起了表叔跟我提起的白沙,想起了那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婶,我觉得普通人的日子也就这样,打工挣钱,过安稳的每一天。

我隔半个月回家一次,听外婆说,父亲因为找不到我跟小弟的学费犯愁,母亲则默默抽泣,一位极其坚韧的女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苦,她的眼泪直接影响到父亲,他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也跟着母亲哭了起来,我这是第一次听说,父亲这么无助。

也许时光给我的只是一种让人厌倦的烦躁,多少个日子里,都是为了未来而努力,我不知道上学能不能改变生活,能不能有更多的选择。父亲在碎石场,干得那么辛苦,但生活依然拮据。父亲决定种更多的田,干更多的活。他在镇上拉起一支建筑木工队。碎石场有活,就在碎石场带炮手,以及在碎石机旁喂大石头。有人盖房子,他就放下工具,在别人的楼顶装模。同时父亲又是一名很好的厨师,村里有人办酒席,他就成了一位大厨。家里的工具越来越多,钢铁一样的男人在各种岗位做事挣钱,只有勤劳才能改变现状。我母亲,坚韧的性格使她越来越辛苦,为家里的农活操劳,同时喂了一头母猪,很多猪崽,每天忙个不停。忙碌带给人的只是一种宿命,日子也就慢慢好起来了。我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虽然安静,却很躁动,一直想离开这个村子,跟那些初中还没念完就背井离乡的人一样,去广东挣钱。

又一个秋天来临,落叶随风飘荡。小弟开始上初中了,他跟二弟不同,有着与人沟通的能力,跟老师、同学,以及村里的小伙伴很容易打成一片。但这位成长迅速的少年,与表叔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早早就规划了一切,初一没念完,就一个人去了广州。动作如此麻利。广东如此美妙吗?似乎每一个去广东的人,都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但未来真的如想象的那么好吗?父母希望我跟小弟好好读书,考大学,光宗耀祖。小弟奔赴广州后,母亲大哭了一场,对我说,大人这么辛苦,还不是希望你们能听话读书,将来考大学,有个很好的工作。前有二弟的叛逆,后有小弟的不辞而别,这让不到四十的母亲彻底崩溃了,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孩子一个又一个走上了她的老路。她知道,广东是一条艰辛的不归路,从此便是流水线上的牛马。

崩溃的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这让我压力倍增,我像是这个穷途的家庭唯一能考上大学的人。小弟走后,我更加地安静,更加喜欢发呆,有时候学校放月假,我跑去姑姑家待着,或者去姨妈家住两天。我不想再看到那位勤劳的女人了,我怕她流泪,我怕她边炒菜,边跟我说,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这个时候她把跟姑父的对话同我讲起,她宁愿累,宁愿苦,不愿意没钱。这让我更痛苦,我感觉自己的家,是全中国最苦的家,我想逃避那个让母亲深深付出的地方,那两间简陋的土砖屋,以及大伯给我们的厢房和黑白电视,我厌倦了充满希望的生活。不上学的日子,一个人安静地在草垛里发呆,望着村口泥泞不堪的小路。也许离开村庄才能让父母更轻松地活着。他们的期望太高了,我很累很累,痛苦不堪,我越来越不合群了。

好在在高中同学里,有一位酷爱读书的班长,他去过广东,在东莞的工厂里有短期的暑假工经历,跟我说起很多的新鲜事。他说起周星驰的《喜剧之王》。说得更多的是他如何喜欢沈从文,后来在《邵阳日报》发表了一篇小文章,说挣到了第一笔稿费,要买书,怂恿我加入什么文学社。我不懂什么文学社,直到有一天,我在旧书摊,用生活费买了《沈从文文集》,才知道,那是多么美妙的世界。我很开心,在重重叠叠的日子里,有了一种忘却母亲的感觉,我似乎要在这种感觉里沉溺的时候,我的生活费越来越少,就想起了表叔跟我提起的白沙,我想去广东打工,挣钱买更多的书。

我的想法始终压抑在心里,我不敢跟父母说,不想看到母亲流泪,不想看到她的付出化为泡影。可生活终究会怎样,谁又知道。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我选择的是,继续在学校挥霍着时光,过着不敢乱花一分钱的日子。每个月我会拿一部分生活费去旧书店买几本书,实在没办法,也不敢跟母亲说,我只好少吃一点,

二○○二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跟班长在雪地里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很是开心,白雪皑皑的时刻,让人难以忘怀。但同时,我迎来了最黑暗的时刻,我饿着肚子,走在宿舍的走廊上,只是滑了一下,就晕倒了,我第一次感受到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是没死成,被同学送到了诊所。醒来时,表哥来了,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摔了一跤,就晕倒了。而后,表哥告知了母亲,第一次让母亲操心在校园的我,我很懊恼。母亲在家杀了只土鸡,带给我,姑姑也来了,姑姑说有时间就去她家改善伙食。柔弱的母亲离开时,我躲在厕所里哭了起来,心思很重的我,总是想着不让母亲操心自己,而我似乎就是一种负担。

我终究没有“争口气”,辜负了母亲的良苦用心,没有考上大学,没有给她带来慰藉。我离开了村庄,背着一只黑色的包,在神龛前三鞠躬。母亲就说,李氏祖先保佑方毅在外面打工多挣钱,身体健康,谈个女朋友回来。我走的那天,父亲送我到东安火车站,临近中午,父亲带我在店子里吃了个午饭,嘱咐了我几句。他没有说外面有多么的辛苦。其实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却也不是想象中的精彩。饭后他就准备搭车回家,转过身去,背影渐渐地消失了,我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在候车室,神情凝重地哭了起来。我是第一次离家,破灭了希望后的离开,虽然没能改变什么,但又觉得很轻松,我就这样走上了父母亲离家的那条路。

火车咣当咣当,我昏昏欲睡,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此后,我成了每年冬天回家的人,我是老人们口中“找副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