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傅菲:灵性的乡野

傅菲,作家。出版散文集《雨中山果落》《元灯长歌》等。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等奖项。现居江西上饶。
灵性的乡野
傅 菲
有湖的山谷
枫林北部群山是一朵莲花,湖是花托,山峰是花瓣。山峦交错横斜,形成一个畚斗形的洼口,积水呈塘,遂称破塘。20世纪70年代,村民在破塘筑坝蓄水,有了一片深湖。湖深约十余米,翠绿如洗。入了冬,红嘴鸥在湖面终日盘旋,叼食浮鱼。山谷由北向南,延绵5华里。两道山梁如一对青鲤,在天空之下畅游。鲤背幽青,似乎还裹着水苔。山沟收集了山中所有的泉水和雨水,在八步岭汇流成溪,走沟淌壑,注入湖。
湖尾有数亩山田,因洪水年年冲刷,山田被掏空,只剩下石头垒砌的田埂。马口、鲫鱼、白鲦便在田窟窿安生了下来,吃虫蛾吃腐殖物吃死鸟。2015年,臣忠开挖机掘土填石,砌起了溪墙,填了一半山田,建了两栋土房子,养了鸡鸭和鱼。一栋土房关鸡鸭,一栋土房开农家乐。附近村子的食客,都喜欢来破塘吃饭。鸡鸭是自己放养的,鱼是野生的,蔬菜是自己种的,酒是自己酿的,菜是妇人自己烧的。食客来得早,还可以坐在湖边钓鱼,入锅鲜煮。餐馆开了3年,便歇手了。客人常醉,万一掉下湖,就是入了鬼门。臣忠天天提心吊胆,还是关门为好,专心养鸡鸭。
一日,我从八步岭出来,看见坝下溪涧边散乱了鸭毛,我给臣忠打电话:你的鸭子被人偷吃了,坝下有好多白鸭毛。他还在睡午觉,懒洋洋的,说:是野猪吃的。野猪每个月都要吃几只白番鸭。
野猪从山坞跑出来,突袭鸭群,嗷嗷嗷叫。鸭子受了惊,四处乱飞,有落入溪涧的,便再也飞不了。溪涧被灌木、芦苇遮蔽得严严实实。野猪跳下溪涧,追赶鸭子,鸭子被野莿挂住,入了野猪之口。山谷多了鸡鸭,也多了鹞子。鹞子就是雀鹰,在高空中滑翔或盘旋,发现了猎物,潜入林梢,静静观察,在猎物毫无发觉时,贴地飞行,悄无声息,拐弯或直飞,猛扑下去,抓起猎物飞走,落在高树或山崖上,拔毛、啄头、撕肉,剩下一具骸骨。有一次,在养鸡场院子和臣忠说话,一只鹞子直扑过来,等我反应过来,鹞子叼着鸡飞走了。鸡群乱作一团,咯咯咯,鸡飞惊叫。过了几分钟,鸡群安静了下来,继续啄芒草根部,找昆虫吃。鸡群忘性太大了,才一支烟的时间,就忘记了同伴被掳走,被鹞子饕餮。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作为食物而存在于世。
院子四周长满了芒草。芒草是不死草,一粒种子发一根芽,长出了草茎,根须分桀,发育出一丛。一个草兜发育得比箩筐大。火烧了芒草叶,来年春,又发出嫩苗。鸡可以啄死芒草。芒草根部滋生昆虫,也是蚯蚓、蜗牛、蜒蚰、蜥蜴、盘谷蟾蜍的藏身之地。鸡只有啄烂了秆,才可以啄到蚯蚓、盘谷蟾蜍吃。鸡天天啄秆,笃笃笃,芒草发不了叶,烂了根,就彻底死了。
母鸡边咯咯叫边吃食,就是要下蛋了。它在草窝下蛋,躲着不回鸡舍,躲了近一个月,带出了一群小鸡崽。山谷多蛇。小鸡崽三天五天少一只。鸡舍旁有一间屋子,是臣忠过夜的卧室。夏日,山谷凉爽,晚上盖棉被。一日,臣忠睡到半夜,听到敲门声,很有节奏,笃笃笃笃笃,轻轻的。这是谁敲门呢?山谷无住户,不会有人来串门。不会是鬼敲门吧。他胆子大,在门边站了半分钟,突然猛力拉开门,不见人不见鬼,只见一个蛇头直竖,吐出芯子。蛇头呈三角形,嘴尖,头背褐色。这是一条五步蛇。五步蛇即尖吻蝮,属于剧毒蛇。他抓起蛇脖子,往水沟摔,关上门又睡。
臣忠对我说了好几次,邀请我去湖边过夏夜。他说:湖边太凉爽了,可以省下夏季空调费。但我始终不敢去。我怕冷血动物,尤其怕蛇。
鸡鸭养了6年,臣忠卖了鸡鸭,歇手了。场面太小,数量跟不上,一年仅出售1000多只,养不了家。但有10多只鸡,在捉的时候,飞进了山中树林,不出来。鸡成了野鸡。放养下去的鱼,一直野长。雨季来,山洪暴发,湖涨得满满。湖从泄洪道奔泻而出,大鱼浮面,被水流挟裹而下,落入溪涧。鱼摔下去,要么摔晕要么摔死。村人拎着大圆篮来捡鱼。花鲢、鲩鱼、鲤鱼,养太多年了,条条七八斤。白鲦鲫鱼马口斗水,聚集在湖口,一层层一群群,翻着膘身,腾起水花,乌黑黑。坐在樟树下,握一根手竿,以菜虫做鱼饵,一个上午可以钓半鱼篓。一只菜虫可以钓三条鱼。
这个季节,野樱开了。野樱先开花后长叶,一树一树的白花如雪覆盖。山崖白白一片。冬季光秃秃的山崖,不见草木,到了花开时节,有了出人意料的美。湖的西边有一个山坞,叫唐僧坞。针叶林披盖,也有很多阔叶树,如木荷、野山柿、苦槠、枫香树、大叶冬青、麻栎等。山腰之上有一棵野樱,冠幅有一亩地之大,从湖边看上去,像一个大花球。阔叶树正发出新叶,翠绿欲滴。大花球就在绿海上浮动。2022年清明,我爬上山腰观赏野樱花,竟然见到了鸡群。走失的鸡,在山上繁衍了下来。见了人,它们飞上树,飞来跳去。鸡恢复了野性。据采苦茶的妇人说,至少有12窝鸡在山坞不同的树林生活。
山谷很沉静。晴天,有少数的村人去深山,或采药或去太平寺或砍柴。砍柴人已经非常少了,就全家自然村几个养猪的砍柴。他们烧木柴煮猪食。砍柴人都是老人,骑电瓶车进山。2021年,有一个老人载着木柴,三轮电瓶车侧翻,倒在石桥之下,断了髋骨,半年下不了床。再也无人砍柴了。有七八个老人每天在山谷散步,走到湖坝底下,折身回去。上湖坝要走一条两百米之长的陡坡,他们走不了。雨天,山谷空无一人。
湖边院子又长满了芒草,草叶如蓬。鸭子刷食的地方(一块被洪水掏空的山田)又蓄满了水,鲫鱼一窝窝。两栋土房的门窗被人卸了下来,拉回去做了菜园篱笆。丁海和他女婿拖着网去打鱼。臣忠对丁海说:你钓鱼可以,打鱼就不行。
丁海说:湖是集体的,你管不着。
臣忠说:鱼放下去十多年了,我也没打过鱼。我放了6万多尾鱼苗下去。我不同意你打鱼。你执意打鱼,我就报警。
丁海又拖着渔网回去了。
无事的下午,无论晴雨,我就去湖边。湖水荡漾,小鷿鷈踏水追逐,掠起水,溅起一条水路。水映着山影,也映着飞鸟。湖边长满了芒草。香樟、桂花、杨柳倒映在水中。有一次,我请大毛来钓鱼。他开着拖拉机一样的皮卡来了,搬出两大件钓具,有模有样地钓鱼了。鲫鱼浮满了水面,巴掌大。他坐了一个多小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他跟我抱怨:这里的鱼不吃食,你叫我来钓什么鱼?
我哈哈大笑。我接过他钓竿,收了鱼线,取下锡砣和浮标,随手一甩鱼线,鱼线漂在水面,鱼钩下坠了。我提了鱼竿,钓上大鲫鱼。十分钟之内,我连甩7竿,钓上7条,又放回了湖里。大毛翘起嘴巴,说:师傅就是师傅,钓法就是不一样。我说,桃花谢了不长时间,鲫鱼浮面逐水草产卵,当然是浮钓。水底下哪会有鲫鱼呢?
长满了芒草的院子,鲜有人去了。这里有刺猬出没。我在这里捡过刺猬棘刺。棘刺是刺猬背部体毛的变异形式,坚硬中空,刺尖如铁锥。乡人喜欢用棘刺挠瘙痒,长了痈疽,脓水出不了,就用棘刺戳破痈头,挤出脓头。痈疽无药而愈。这些年,我在很多地方捡过刺猬棘刺。我喜欢摸棘刺,光溜溜,有玉质感。
刺猬是夜行性动物。4月末5月初,冬眠期结束,它从洞穴钻了出来,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以口腔分泌液和尿液标记领地。它以前趾掘土,挖蠕虫挖蜗牛吃,锋利的爪如铁钩,捕小鸟捕野兔和松鼠的幼崽吃。鹰鹞、黄鼠狼、野猪天敌来袭,它就缩成一团,在体毛涂抹“涂油”,耸起棘刺。天敌无从“下口”。“涂油”散出一种强烈的刺鼻气味,驱走天敌。臣忠跟我说,刺猬求偶非常有意思。他说,雄性刺猬围着雌性刺猬转圈,转得非常慢,边转边嗅对方体味。转完一圈,要两个多小时。彼此中意了,找个草丛,开始“缠缠绵绵”。“缠绵”结束,雄性刺猬立刻离开。
刺猬是独居动物,在树下的落叶堆,在墙根草丛,在灌丛下石洞,铺上干草,筑了巢穴,繁殖幼崽。臣忠见过一窝幼崽有11只。
幼崽长了70来天,便可以随母外出觅食。刺猬性格孤僻,性格温顺。但有其他刺猬侵犯了“边疆”,也“绝不手软”。刺猬是“我不犯事,有事绝不怕事”的家伙。结果便是“两刺相争,犯者必逃”。臣忠说,两只刺猬打架,滚起毛刺相互扎,打完架,地上落一把毛刺。酷暑,刺猬会换毛。我捡到的棘刺,也许就是换毛时脱落下来的老棘刺。
院子养了那么多年鸡鸭,鸡粪鸭粪化作了腐殖层,易长蠕虫蜗牛蚯蚓,鸟也多,啄虫子吃。这里便成了刺猬的食物场。它是个“睁眼瞎”(弱视),以发达的嗅觉找到了这个“食物矿山”,便再也不离开。臣忠对我说:你来改造一下土房,做个山中书房,刺猬是个神仙,陪你望湖读书。我哈哈大笑。
我确实喜欢这个湖。但也不仅仅是这个湖。山谷的路一直通往八步岭,依山曲折,如山的根须,盘根错节。沿山路入深山,目睹了山的容颜。山令人感到自己卑微,也令人感到自己在守卫活着的尊严。我们感受自然的气息,也接受森林的熏陶。走在山路上,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个体生命的存在。对我而言,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山不是消失于群山,而是独立于群山。辛弃疾在《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一词中写道: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青山见我。真好。青山是一种开端。我见万物,万物见我。我曾说:自然对我们的内心越来越重要。自然之所以越来越重要,是因为我们需要自然不断地启迪和滋养。
我常常一个人走进山谷,背一个帆布包,走到八步岭,再反身回来。我步态从容,像个游方僧。在路边石块坐坐,在山腰回望一会儿。走着走着,我就像老人一样了。覆盆子熟了,摘起来吃。地稔熟了,摘起来吃。金樱子黄了,摘一袋回来泡酒。瀑布旁边有一株五叶木通,10月,藤上挂起紫色的八月瓜。我摘下八月瓜,取下种子,埋在不同的山坞。好几个山坞,又有了八月瓜。八步岭下有一块约十余亩之大的荒地,长了非常多的覆盆子和木姜子,入了初冬,我就去摘木姜子的种子。果柄细长,挂着种子,像个黑色金属耳坠。种子洗净沥水,与新鲜辣椒、老生姜、大蒜一起磨浆,制辣酱。又辣又香的辣酱,我用来拌面吃。我吃非常简单的食物,过非常简单的生活。这是我理想的生活。
站在湖坝顶,可以远眺山外的田野。田野广袤,或野花遍地或白水泱泱或稻谷金黄。视野之中,河不流淌也不凝固,泛起一条白色的光带。公路分切了田畴,绿化树直溜溜一排。村舍稠密,堆在山边。那是人间。人间离我那么近,又离我那么远。来到山谷,并非是从人间抽离,而是一种反视。身旁是一湖水,风荡起清波。风吹多久,清波就荡多久。有风水自荡。
山谷就是一种诱导,诱导我进入无限的时间之中,去认识无数的自然生命。始于田野,终于山巅。山巅而下,还是山路。山谷连着山谷。湖是山路中的一个停顿。像一个路亭。
烂水沟
农场(地名)有近百亩田,无法排水,便修了一条约300米长的排水沟。水沟约1米宽,以石块砌墙埂,自北向南,每一块田可排水入沟,直通公路旁排水渠。插秧了,乡民站在墙埂抛秧。收割了,乡民从墙埂挑谷子回家。墙埂仅容一个人行走。乡民挖泥糊墙埂,有了厚厚肥肥的田塝。田塝种黄豆,种冬瓜,种绿豆,种白玉豆。一架一架的瓜豆似绿屏竖在田畴中央。
水沟不干涸,积了厚厚的烂泥,长起了鸭跖草、狐尾藻、溪黄草、积雪草、香蒡、慈姑、野天胡荽、水菖蒲等。这些草本植物根系发达,干茎细长,叶肥厚,浮在水面,绿汪汪。4月,水沟挤满了花,雪白的是慈姑花,深蓝的是鸭跖花,浅紫的是溪黄花。雨绵绵,雨珠垂打在花冠,花摇摆一下,又直挺起来。草叶油油。野花是雨打不败的。
4月捉泥鳅,5月捕黄鳝。这是俚语。泥鳅滚圆,黄鳝游起来像水蛇。泥鳅是杂食性鱼类,鳃边有5对触须,探测食物。黄鳝是肉食性鱼类,蛰伏于石洞或草沙根部,很少出来游动。它有灵敏的嗅觉和触觉,虫及虫卵、蚯蚓、鱼卵等,靠近它嘴边了,将食物啜吸进口腔。啜吸方式进食的鱼类,比较“懒”,喜欢守株待兔,等待食物接近。5月是黄鳝繁殖盛期,雄性黄鳝便频繁出来游动,四处求偶。在乡人眼里,黄鳝是不分雌雄的,即雌雄同体。在圆月之夜,黄鳝上百条、上千条“聚会”。
摸鱼人水生见过“盛况空前”的“聚会”。晚上,他背着鱼篓去农场水沟摸鱼,月色朗朗。禾苗稀稀,水田荡着白水。水沟浮起很多短短的烂草绳。他仔细辨认,那不是烂草绳,而是一条条肥肥的大黄鳝,翻出棕黄的腹肚,浮在水面纹丝不动。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黄鳝,黄鳝遮住了二十来米长水面。黄鳝被咒语钉住了似的,晒着白月光。他怔住了,中了邪一样,不知道挪脚步。他痴痴傻傻地站了十分钟,拿出铁钳,准备去夹黄鳝。铁钳张开,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黄鳝翻动身子,沉入水底,不见了。
乡人说,月光使黄鳝受孕。当然,乡人不了黄鳝习性,奇特的动物行为以迷信解释。月光怎么能使动物受孕呢?很多鱼类具有趋光性,有月的时候,浮出了水面。黄鳝是“一夫多妻制”,繁殖季节,雄性黄鳝在石洞或草兜筑巢,吐出很多黄色泡泡,在巢口黏附一圈圈,吸引雌性黄鳝。也有乡人在农场水沟看见“盛况”,黄鳝与黄鳝“纠缠”在一起,有数十条之多。
初夏的早晨或傍晚,我偶尔去农场水沟钓黄鳝。砍十几根小黄竹,用火煻一下,做了鱼竿,竿头固定一根约一米长的鱼线,鱼钩挂一粒猪肝,将鱼竿弓在墙埂,鱼线贴着埂边下垂,坐等。一次弓十几根竿下去,等十几分收竿。大多时候,我空手而归。也有钓上水蛇和鳖的。提上竿,乌黑黑一长条,头尖尖尾巴细长,眼睛如绿豆,身子使劲缠绕,这就是水蛇。我扔了竿就跑。早晨的田塝由露珠织就出来。田野很少有人,给人一种静虚之感。大地辽阔,山峦如一根春笋。大牵牛花开了,爬上了南瓜架。秧田有两个男人在拔秧,两个妇人在挑秧。山影倒扣在田水。我一肩背鱼篓,一肩背鱼竿,脚踩在田泥,很软实。软实感,一下子让我心情愉悦,浑身松弛,仿佛我的现实世界只有这一条水沟。
有时,我并不下钩,慢慢走,走出了田沟,去了夏家墓村。村子被两座矮山冈包着,也被乌桕、枫香树、柿子树、香樟树、板栗树、梨树等高大乔木包着,屋舍藏在树林里。山冈上,是油茶林和竹林,以及菜地、坟地。明代政治家、文学家夏言(1482年7月14日~1548年11月1日),是广信府贵溪县人 ,其母是信州郑坊人,其自幼在郑坊长大。夏言外婆病故,葬在古城河边山冈,由护卫看守。护卫在当地成家立业,世代居住在墓地边山坳,村子遂称夏家墓。村前有一口大池塘,四季不竭。大池塘便是水沟之源。
稻子初黄,慈姑熟了。妇人拎着小篮子去水沟挖慈姑。《本草纲目》载:慈姑,一根发生十二子,如慈姑乳诸子,故以名。慈姑也叫茨菰,地下茎块形如小芋子,肉白厚实,吃起来有糯甜感。水沟里,慈姑并不多,一蓬一蓬,也不连片。慈姑长在深泥里,泥浆没了脚踝,挖上慈姑,得挖出很多淤泥。淤泥翻开,再掏下去,慈姑没掏出来,摸到了圆滚滚的泥鳅。挖一个上午,有了一小篮子慈姑,也有了小半铁桶泥鳅。泥鳅倒进水池养着,等泥鳅吐尽了泥浆浊味,捞上来干煸或咸肉清炖。
摸鱼人水生又来水沟了。他剪一根新鲜的稻草,往石缝里面探然后往外拉,不停地探不停地拉,拉出了一条大黄鳝。活泥鳅笨黄鳝,这话还有点道理。黄鳝以为稻草是食物,被诱骗了出来。
慈姑最葱郁的时候,田头有了董鸡的叫声,咯咯咯。董鸡是秧鸡科董鸡属鸟类,雄鸡有红红的额甲,额甲后端突起呈尖状,雌鸡麻色,体形略小。咯咯咯,叫声洪亮、清脆。我走入田沟,就看到了稻禾在沙沙抖动,鸡叫声在田垄轰出来。稻叶之下,红红的额甲或黑色的鸡头隐现。我故意大声吼:啊啊啊啊。董鸡快步往稻垄深处走。我不吼了,它就停下脚,仰着脖子四处张望。它边张望边回走到水沟,抖翅膀,翘尾巴,抖翅膀,咯咯咯。一只黄麻色董鸡来到了它身边,吃慈姑嫩叶,吃溪黄草嫩叶,吃叶上的蜗牛。董鸡有自己的领地(通常是数块稻田),作为夏候鸟,到了6月,有了第一窝鸡崽(窝卵数5~10枚)。鸡崽出窝,就随亲鸟觅食。一条长长的烂水沟,有数十只董鸡在吃食、戏耍。董鸡吃植物嫩叶,也吃蜘蛛、龙虱幼虫、蛾及螟蛾蛹、稻蝗、蝼蛄、稻蓟马、稻椿象。自2019年开始,田畴里,董鸡比往年更多了。
董鸡性机警,喜欢在草丛藏匿。但这片田畴里的董鸡,似乎十分胆大。我见过多次,单独一只董鸡到公路边排水渠吃食,甚至在公路上走来走去。我走近它,它就快速逃入田垄,不见了。
田畴多白鹭多董鸡,2023年6月,我在农场水沟竟然看到了白胸苦恶鸟。这是我第一次在饶北河上游见到白胸苦恶鸟。
许是这样,适合董鸡栖息的地方,也适合白胸苦恶鸟栖息。
收割了秋稻,村人开始清淤(清理水沟里的淤泥)。清淤并非每年进行,而是三年四年清一次。淤泥太厚,杂草太过茂盛,影响了排水、灌水。男人扛着铁铲、阔板锄,去农场水沟掏淤泥,杂草连根挖上来,糊在田塝,堆在墙埂上。淤泥黏稠,甚至结板,铁铲铲入淤泥,被黏住了,铲抬不起来,抽动几下,往上翘铲,铲上了淤泥。清淤是最累的活,没有足够的腕力、臂力、腿力和腰力,干不了这个活。淤泥寒性重,腥臭。裹在田塝的淤泥,有泥鳅、黄鳝溜了出来。泥鳅黝青色,黄鳝棕黄色。妇人提着铁桶在田塝找泥鳅黄鳝。黄鳝耐低氧能力非常强,在离开水的地方可存活数天,在潮湿的地泥里可以一直活下去。黄鳝的口腔及喉腔的内壁表皮作为呼吸的辅助器官,直接呼吸空气。泥鳅耐低氧性也极强,它的口腔喉腔及表皮层,会分泌黏液,使得泥鳅始终保持在活水状态。泥鳅分泌不了黏液了,在数分钟内死亡。泥鳅黄鳝可以在旱田、干裂的淤泥下过冬,鲫鱼鲤鱼则被渴死。在秋田,见了指头大的泥洞,用指头掏进去,就挖出一条泥鳅。
妇人随着清淤的男人捡泥鳅黄鳝,身后便是一群乌八哥。先是一只乌八哥来,哗啦啦哗啦啦地叫,啄淤泥里的小虫、蚯蚓吃,啄泥鳅吃。过不了半个小时,四周的乌八哥全来了,数十只,甚至上百只。乌八哥不惧怕人,妇人赶走它们,它们在稻田飞一圈,又落回田塝。它们啄食。它们哗啦啦叫。它们扇翅膀,露出白色的次级飞羽。它们抢食。它们打架。夜色就来了,田畴不见了人,也不见了乌八哥。湿湿的淤泥,落满了鸟的脚趾印。鸡爪槭树叶形状的脚趾印。
十几个男人清淤,清了三天,水沟光溜溜了。田塝淤泥被冻得板结了,灰白色。有夏家墓村人来挖晒干了的淤泥。我问他:你挖泥干什么用呢?
我种几棵树。淤泥是泥,也是肥。淤泥捂在树洞下,等冬雨来了,化为淤泥浆,栽树下去,树易活,还易吃肥。挖泥人说。干淤泥堆在簸箕上,压实。一担干淤泥约有120斤。他一天挖12担。
你种下的树,是有福的。你也是有福的。我说。
种树的人哪还敢讲福。挖泥人很谦卑地说。他很开心地笑了。
不几日,冬雨就来了。大地最需要水的时候,雨适时来临。雨呼应了大地。天已数月没有雨的垂怜了。天在酝酿雨意。积雨云厚厚,盘踞在山巅,罩住了灵山山脉,也罩住了大茅山山脉。云将两条山脉连接在一起。两条山脉如两个久别重逢的兄弟,在积雨云下紧紧拥抱。北风暂时消失了。但光秃秃的枫杨树一直在晃动。田野露出了贪婪的模样,干裂,枯草萋萋。雨在半夜,唆唆唆,炮弹一样打下来。狗蜷缩在屋檐下,望着天。天黑如胶漆。雨是一个凿石工人,挥动着大铁锤,当当当,凿下一片片碎石,在空中乱抛。
田畴彻底寂寥了。水沟又涨了水,冲洗着烂泥浆。泥浆随水而流,也随水沉积。裹在田塝的草根草籽又被冲进了水沟。根须在粗大,在分蘖。
有的草根在烂,有的草根在发须。这是同一个时间下的两个不同世界。烂掉的,化为泥。发须的,长出了芽苞。水沟又绿了。春意荡荡,紫云英在田里绽出了红花。妇人在田里剪野荠菜,剪马兰头,剪第一拨青艾。水生背着鱼篓来摸鱼。我问水生,黄鳝是雌雄同体吗?
水生说,我只管摸鱼,哪管黄鳝是不是雌雄同体呢?
水生爱摸鱼,凭一把铁钳夹泥鳅夹黄鳝夹鳖,也夹鲤鱼鲩鱼鲇鱼鲢鱼。他眼疾手快,铁钳对着鱼叉下去,夹住鱼,提上来。附近五个村子,只有他摸鱼。他瞧不起电鱼人,也瞧不起网鱼人。他说摸鱼是比速度,比耐性。早晨,他背着鱼篓来到了河边,来到了水沟,来到了湖边。有时,傍晚也来。他是个访问者,访问水,访问天色,访问每天走的路。他访问自己。
我见过黄鳝的卵,一泡泡的,呈串状,卵黄黄,外裹一层青色卵衣。黄鳝在自己巢穴产卵,而不是产在草叶或沙泥。一泡泡的黏液堵在巢穴外,预防鲤鱼、马口来吃卵。幼鳝是雌雄同体,长到一周年了,性成熟,发生性逆转,长出卵巢,鳝大多成了雌性鳝,长到了大鳝,大半鳝鱼又逆转(卵巢退化)为雄鳝。也有部分雌雄同体。我是不知道这些的。我请教过南方淡水鱼类学家方先生,他告诉我的。乡人的说法也并非迷信,而是生活经验。
水沟终年流淌,有时汹涌有时羸弱。草枯草荣,就是一个荒年。
一条水沟,对于稻田来说,十分重要,给水排水,关乎一年的收成;对于某些物种来说,是一条生命线。没有生命,对于土地来说,就是沦丧。我走在水沟边,晨曦初露,阳光恬淡地照着我。草叶湿湿的,空气湿湿的。露珠在叶尖晃动,晶莹剔透。董鸡在田垄咯咯叫。不远处的古城山静穆,透出一股处子的气息。马口和白鲦贴着狐尾藻往上游斗水。鱼来自河里,又会被突然上涨的水冲进河里。它们在摆尾,它们在闪着身子。夏家墓的山冈上,传来灰胸竹鸡的啼叫。嘘咭咭,嘘咭咭。它的叫声湿润。
去农场水沟,我要穿过大半个田野,路见野花,路见早起栽葡萄的人,路见割油菜的人,路见惊慌失措的野兔。白鹭从我头顶低低飞过,像给我伴飞(虽然我没有翅膀)。与万物的际遇,都在此发生。有些际遇会无数次发生,有些际遇仅仅发生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