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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诗心——马金莲小说论
来源:《小说评论》 | 韩松刚  2026年01月26日22:44

马金莲的小说,我之前读得并不多。但因为工作上的一些联系,我们认识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名字和小说,大概是因为她是第一位获得鲁迅文学奖的“80后”作家。印象中,马金莲不是一个能言善语的人,但她每次文学活动上的发言又讲得头头是道,不是信口开河,没有理论铺设,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诚和认真,她讲的每一句话都来自她的生活,来自她对生活和世界的最直接的感受和认知,她仿佛天然地具有一颗透明的诗心,简单、纯粹,一如她的小说。

马金莲的小说,从体量上来说并不大,以乡土小说为主,也写了一些城市小说和少量的儿童小说。她的《马兰花开》《孤独树》《亲爱的人们》等长篇小说,以及《父亲的雪》《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河南女人》《化骨绵掌》等中短篇小说集,是其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虽然这些作品并非马金莲小说的全部,但也基本上呈现出她目前为止小说创作的轮廓和风貌。马金莲的小说和她脚踏的土地是紧密相连的,有着泥土的芬芳和气息,她笔下的人物,也是和她周边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他们的忧伤和孤独,他们的困苦和快乐,马金莲也一定是感受过、见到过, 因此才会显得真切而动人。

但如果你就此认为,马金莲的小说是只关心当下的,那可能就又错了。她的小说是通向诗和远方的。而诗和远方如何抵达呢?靠路。马金莲是一个“路痴”,她的小说中写了各种各样的路,有现实中的路,也有理想中的路,有马路,亦有心路,而写作小说的过程也即她的心路历程。在这个意义上,我把马金莲称为一个“赶路的人”,而正是在这个赶路的过程中,那些沿途的风景和人物,那些生活的细腻和琐碎,一一映入她的眼帘,统统走进她的世界,构成了她小说中最为动人的诗篇。

论一:路

“路”是马金莲的小说中一个具有标志性的意象。“路”首先是具象的,“一条黄土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到了一条水沟里,土路上撒满大大小小的脚印和清水泼洒出来的印痕”[1]。“路”建立起了人和人、人和生活之间的密切联系,甚至可以说,没有“路”,就没有生命的鲜活印记,就没有生活的可能和未来。“这条路就是羊圈门所有大大小小的道路中最重要的,把所有人家连接起来,把羊圈门和外界连接起来的大路。它像一位懂事的长子,多年来一直默默扛着所有的委屈和艰难。”[2]但在马金莲的笔下,路也可以是抽象的,比如:

我记起来了,庄稼是在动,它们真的一刻也不停歇,总在动,摇啊摆啊,摆出一波一波的绿浪。原来它们在走路,用自己的心走路。……摇摆晃荡的庄稼是在走路啊,一生都在走,和人一样辛苦,降生在我们贫瘠的山沟里,它们就得一生奔跑,只有这样地奔跑才能长大,养活同样一生奔跑的我们。[3]

马金莲通过庄稼也在“走路”,将庄稼和人进行了一种拟人化的互映,不但将庄稼写活了,而且将庄稼的命运和人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此时,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拟人手法是一种矫揉造作的炫技,相反,你会很自然地感受到作者不过是把庄稼的那种特殊性、重要性艺术化地写了出来,而一个对土地没有情感的人,万不可能写出这种人情味和灵动感。

面对着形形色色的路,马金莲在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中,不由发出了这样的喟叹:“人啊,路该怎么走?”[4]此时,我不禁想起了路遥,想起了路遥在《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中对于时代转折中人的出路的探索和追问。是的,走路是人活着的一种生命本能,但前方的路到底如何走,有时候真的难以把握。“唉,人啊,活在这世上,就像摸着黑走路呢,真是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踩踏的地面是平地还是陷坑。”[5]“想想人这一辈子,最简单的就是走路,最艰难的也是走路。”[6]此时此刻,在马金莲的笔下,路的问题已经变成一个具有思想性意义的哲学问题。这个问题盘踞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而马金莲正是通过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找到了自己情感和精神的出路。因此,“路”在马金莲的笔下是相互交织的,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清晰,有时候具体,而有时候又不得不抽象。“马兰和舍木媳妇站在杏树下向远处看,眼前是一条柏油公路,带子一样,穿过卧牛川的腹部,延伸到远方去了。”[7]马兰和舍木媳妇眼中的这条路,就代表了这种“交互性”和“对立性”,而由此衍生出的,是一种比诗和远方还要复杂的东西。

一个走在路上的人,一方面受着路的指引,有着清晰的方向,但是另一方面,总会在一些不可捉摸的时候,是不坚定的,迷茫无措的。“这是一个时代的迷茫,个人在其中就像沧海一粟,走着走着便找不到方向。”[8]马金莲在《亲爱的人们》中写下的这种状态,想必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和《马兰花开》中那种确定的指引相比,《亲爱的人们》写下了她的犹疑和彷徨,虽然路在前方,但走路的人依然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刻,依然会有不知所措的瞬间,她仍然能够感受到痛苦和困难,而这也便是人的正常的精神状态。

马金莲的小说以描写事物的细微而著称,那些琐屑的事物,都出现在她敏锐的感觉之中,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关心宏大问题,相反,宏大问题才构成了她小说最精彩的华章。作为一个生活在西部山区的女子,马金莲小说中关于“路”的写作,一定不是她刻意去设置的文学命题,只不过是她自身生活的一种真实映照,以及一种不期然的精神流露。生活需要路,同样,也是路构成了生活的世界。那一条条的路,既是她真实走过的,也记录着她精神旅行的痕迹。只是这些路,和她自身的写作之路一样,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但她始终乐观。“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前面就是断头路,让你寸步难行,当你大着胆子跨出步子以后,会发现也有峰回路转的喜悦。”[9]

始终在走路,始终保持乐观,这就是马金莲的生活之路和写作之路。正如她自己说的,“相信只要坚持赶路,终有一天,我会到达花开的地方,俯身嗅到那一缕清香”[10]。她以自身的写作,为生活找到了希望的路标,她也以自身的信念,为自己笔下的人物,铺设了一条条通向未来的路。祝福你们,亲爱的人们,愿你们的路越走越宽。

论二:孤独

一个赶路的人,往往是孤独的。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路,也便有各种各样的孤独。大人孤独,小孩孤独,人类孤独,万物亦孤独。但马金莲笔下的孤独不是个人的低吟,也不是沉沦式的哀叹,这种孤独虽然被北方的寒冷浸润、包浆,但依然有一种向上的力量,有一种透明的光泽和诗样的色彩。

加斯东·巴什拉认为,我们有两种主要的孤独,一种是社会性孤独,一种是宇宙性孤独。我们论及孤独的时候,更多的往往是指社会性孤独,讲的是人作为一种存在在社会中的孤独感和孤立感。而宇宙性的孤独,是和童年相关的,加斯东·巴什拉甚至不无偏激地认为,“没有童年,就没有真正的宇宙性”[11]。在马金莲的小说中,我每每能够感受到这种“宇宙性”的孤独,这种孤独首先是和万物相关的,她善于通过对物的描写来表达和展现孤独:

雪花变换着姿态在半空肆意舞蹈,舞出世上最好看最难模仿的舞姿,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到地面上。路旁的白杨树肯定在我们不留意的时候,将身子一再蜷缩,打出一个个无声的寒战。……在漫天的落雪里,道旁的白杨,尤其显得孤零,苦寒。它们的身影,使得漫天的风雪显得更无情更寒冷了。一切都是被遗忘的,无人想起的。[12]

在马金莲的笔下,物经常会被拟人化,这样一种人和物之间感受的通连,体现出作者对于世间万物的同理之心和同情之感。在她的笔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难的,不仅人的生存和生活是艰难的,就是世间万物的存在也是非常不易的。人和物并不是对峙的、对立的,而是血肉相连的命运共同体。

马金莲笔下的孤独是感受式的,她并不是通过对具体困境的描写来阐释孤独,而是以最为直感的方式将孤独转化为身体的一部分感觉。这在她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孤独树》中体现得格外明显。“他们回来,带来了热闹和温暖,他们又走了,村庄就跟着又冷下去了。”[13]《孤独树》写了一个留守儿童的故事,但它和其他很多同类型的小说不同,并没有刻意放大这种苦难,而是将那种孤独的情绪和一棵树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因此,在马金莲的笔下,孤独除了和万物相关,还和童年有关。“孩子的宇宙性的所有孤独形象在他的存在深层起作用,于是在世界的启发下,在他于人前所具有的存在的另一面,另一面向世界的存在应运而生。这就是具有宇宙性童年的存在。”[14]而表达或者表现童年的孤独,是马金莲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另外,她的很多小说,也都是以童年视角展开,足以看出童年在马金莲小说中的重要性。在《孤独树》中,马金莲借着童年和万物让我们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样一种宇宙性的孤独。

风吹过不同的物体,说着不一样的话。风和庄稼说庄稼的话,和草说草的话,和树说树的话,也想和哲布说话,但它不会说人话,风的话哲布也听不懂。哲布就闭上眼,感受风的舌头在脸上舔过的清凉和干爽。风叽叽咕咕,呜呜咽咽,轰轰烈烈,有时节像爷爷,唠叨里夹着抱怨、生气、愤怒,有时节又像奶奶,感叹里全是缠缠绵绵愁肠百结。[15]

这段描写极具诗意和情思,写出了一个比孤独的世界更为广阔的世界。“童年梦想的世界与献给今日梦想的世界同样广阔,而且比献给今日梦想的世界更广阔。从宏伟的世界景象前的诗的梦想到童年的梦想,是宏伟的交流。”[16]《孤独树》中所展现的宏阔,是因为它突破了我们人为制造的一些交流的障碍,而使得孩子与世界的交流变得毫无阻隔。

在马金莲的笔下,孤独是实在的,也是虚空的,它既能被看见,也是被遗忘的。“窝窝梁的日子永远都是寂静的。哲布忽然发现,这些年自己真是太寂寞了。他在这寂寞当中,禁不住有了一种渴望,心在隐隐地渴望着什么。是什么,说不清楚。看不见也抓不住,但在一点一点地填满他的心,让心有些慌,有些乱,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17]这是属于一个孩子的最原始的孤独,它和他种下的那棵树一起,还在生长,往高处去。“那最初的孤独、孩子的孤独,在某些心灵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于是,整整一生都倾向于诗的梦想,倾向于明了孤独的代价的梦想。孩子通过成年人认识到苦难。在孤独中,他能缓解他的苦恼。”[18]

因此,这孤独不仅仅是孩子的,它其实是成年人孤独的反向折射。而在现实中,孤独是永远无法被消解的,而这又成为另一个不可忽略的哲学问题。在《亲爱的人们》中,童年视角和童年的孤独同样出现过。“窗玻璃不大,但目光透出去,能看到的天地却是大的,他仰起脸望着,感觉自己的心里开了一个坑,这个坑在变化,越变越大,越陷越深,要把整个天地都给吸进去,包括他这个刚刚丧父做了孤儿的少年。”[19]由此我想,马金莲对于童年的书写或者以童年视角展开的叙事,是一种经过她心灵调试之后的艺术手法,或许在她看来,“经过沉思与梦想的童年,在孤独的梦想深处经过沉思的童年,开始染上哲学诗的色调”[20]。而这,是她透明的诗心的另一种精神表现。

论三:时间

小说家是为回忆而生的人,便不得不天然地有一种“怀旧”的气质。马金莲的小说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有这种怀旧的味道。这种怀旧感在她获得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中体现得十分明显。

新鲜的菜叶子挂在木橛子上,一天天变干,终究也会变成去年一样的干枯吧。就像我有一天终将会长成奶奶一样的衰老。时间是一把刀子,悬在头顶上,一点点地削切着我们的生命。虽然这刀子隐藏得很深,可是它削砍的结果确确实实摆在每一个人面前。[21]

小说通篇都流露着一种怀旧的味道,这味道就是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的味道,但并不酸腐,相反,却有一种水淋淋的清明。马金莲并不是一个善于通过情节来制造紧张感的小说家,相反,她的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都是去情节化的,她靠的是对生活的仔细琢磨和耐心叙述,来实现自身的表达诉求。在她的笔下,怀旧伴随着时间的回溯,正在形成自身和记忆的某种重塑,这种重塑既有着对过去生活的某种缅怀,也有着一种安放现实阵痛的努力。“在当今这样一种年代中的生活,导致不安、混乱、焦虑的气氛已经成为一种无法回避的定局。这种气氛使生活没有愉悦,无法舒缓,也难以让人满意。”[22]

马金莲对于过去生活的回忆,并不能够为我们解决当下的困境提供某种答案,但她以自己的方式,寻找自我世界中那个令人愉悦的“乌托邦”。《1986年的自行车》《1990年的亲戚》《1992年的春乏》,以及《摘星星的人》《一抹晚霞》《窑年记事》等等,都是和“时间”有关的怀旧之作,也都不同程度地呈现出一种“乌托邦”意味。在这些小说中,时间以一种确切的方式,或者以一种物象的承载,传达着马金莲对于生活和世界的认识。在马金莲的笔下,时间是温暖的,它不是生命的刻刀,而是一双充满了温暖的手掌,给予生命以抚慰和安宁。“回家的整个过程里舍巴尔奶奶都没有吭声,也就没有人能知道她正在心里很深地怀念着从前那些能够看到霞光的旧日子。”[23]也因此,马金莲的小说充满了一种女性般的柔情,在《1986年的自行车》中,这种柔情是通过一辆自行车来传递的,在《1990年的亲戚》《1992年的春乏》中,这种柔情是通过走亲戚来传达的,在《摘星星的人》中,这种柔情是通过失去了儿子的男人和女人来表达的。

但时间就其本质来说,又是冷酷的。在马金莲的笔下,我们可以跟着她去捕捉旧时光中的温暖和温情,但我们也不得不正视那时间流逝过程中所遗留的冰冷和残酷。

她刚到这里住家的时候,刚坐这路公交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才二十多岁的苏苏,年轻媳妇。明天搬到新的小区,那里的人们认识的苏苏,将会是中年妇女苏苏。这里的终点,将会是他处的起点。这中间缺失的,就是年华。年华献祭给了时间。人活在世上,都逃不过时间的追捕。所有的猎物,终将倒在同一支利箭之下。[24]

马金莲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她对于时间的感受和认识,而那种始终弥漫的孤独情绪也是和“时间”相关的。只不过有的时候,时间是向前的,而有的时候,时间是向后的。向前是一种怀旧的姿态,向后则是一种生长的姿势。比如《孤独树》中,这种孤独,就随着时间的向前推进而变成另外一种模样。“他正在麻木,迟钝,失去所有的知觉,直到僵直,最后会变成什么呢,那就变成一棵树吧,像窝窝梁崖背上的那棵柳树,风霜雨雪从不叫苦,黑暗孤独也不害怕,从白天到黑夜,从春夏到秋冬,始终站在高处,在坚强地成长,在守望着那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25]

马金莲是一个时间感很强的小说家,这种时间感本质上来说是和人的存在相关的,不管是对过去生活的追忆,还是对当下生活的观察,抑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都和这种本质相关。但马金莲的小说,从来不会去抽象地谈论这些存在的问题,她的焦点永远停留在生活上,停留在那些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的“亲爱的人们”身上。“多少年来,日子都是那么过着,饿了动火做饭,天黑上炕睡觉,春天往地里下种,夏秋两季收割,冬天趴在热炕上,用自嘲的话讲,就是‘女人、娃娃热炕头,转眼一辈子活到头’。”[26]《亲爱的人们》开头的这段话,几乎就可以看作马金莲小说的日常哲学。在她的笔下,时间更多地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状态,这个时间不是社会性的,也不是加速的,它保持了一种自身的本质,而和这种自然的时间相匹配的,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会被打断甚至中断,但那种生活的整体性并未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因此,在马金莲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在这里,时间和生活不是对峙的,更不是对抗的,所有的生活和生命,都维持在一种整体性的框架之内,而不会沦落为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称的被时间抛弃的存在者。生命和时间同存,他们和时间同在。

论四:道德

在我的印象中,“80后”作家并不是很喜欢谈论道德问题,他们关于道德问题的漠视,让我不期然地想到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的道德理论,在他看来,任何关于道德主张的辩护一定意义上都是要失败的,道德的最终用途是控制。

很显然,在小说中,马金莲也没有直接谈论道德问题,但我在她的小说中发现了一种很鲜明的“道德”印记,这种印记并不是个人化的,而是有着某种公共性,这公共性又不全然是现代的,而是有着很深刻的传统意味。

麦金太尔在论及道德理论问题时,曾概括出三种不同的美德概念,马金莲小说中关于美德的书写,非常接近于第一种,那就是,“美德是一种使个人能够履行其社会角色的品质”[27]。在马金莲的小说中,“道德”并不是一种个人崇高品质的标签,而是一种具体化的、生活化的责任。事实上,在马金莲的小说中,“道德”无处不在。比如前面列举的怀旧小说中,马金莲对旧时光的追忆,一定程度上也是对那个时代稳定和完整的道德感的怀念。那种对于未受损的生活的再现,体现的也是一种“最低限度的道德”(阿多诺语)。

马金莲小说中的这种道德感,其实还和她对于生活的理解有关。她很少写到坏人,在她的笔下,人是孤独的,人是有缺陷的,但人一定都是善良的。马金莲的小说写出了她对于善的脆弱的拒绝,在她看来,善是强悍的,是人性必有的品质。“这就是羊圈门的人,有时候让人恨,恨起来牙根痒,有时候又这样让人爱,他们习惯用一种无声的扎实的行动,来肯定和回报一个人的好心肠。”[28]“羊圈门人就是这样,平时吵嘴、闹架、犯心思,看上去闹哄哄乱糟糟的,真要是出了事,尤其是完人这样的生死大事,大家骨子里沉睡的东西就会立马苏醒过来,这是一种良好的品德,里头有热情、好心、团结、大公,是短时间就能把人心和力量紧密团结起来的一种意识。”[29]这些马金莲笔下的羊圈门人的善良品行和良好美德,正是麦金太尔所认可的对于善的探寻。“诸美德就是要被理解为这样一些性好,它们不仅能维系实践,使我们能够获得实践的内在利益,而且还会通过使我们能够克服我们所遭遇的那些伤害、危险、诱惑和迷乱而支持我们对善作某种相关的探寻,并且为我们提供越来越多的自我认识和越来越多的善的知识。”[30]

因为这种善,马金莲小说的语言便也显示出了某种特有的温情。在她的笔下,不仅人是善的,就连万事万物都披上了一种善良的光彩和动人的诗情。

月亮像个羞怯的小姑娘,踩着一片薄薄的云,慢慢往高处升,榆树的影子一点点变深,人的影子也一点点变深。榆树高大且枝叶繁茂,树影像一片茫茫的水域,三个紧紧偎依着的身影就像同一根枝丫上长出来的三片叶子,叶面向外,迎接着不同方向吹来的清风,摇曳如梦,而那叶柄,始终紧紧连在一起。[31]

我在前文的论述中曾经不止一次提过,马金莲的很多小说都是以儿童视角来展开的,但当我们读过她更多的作品之后又会发现,她的很多小说写的其实是老年人。以长篇小说为例,《马兰花开》虽然是以马兰的成长为例,但关于公公婆婆等老年人的描写占了很大篇幅。《孤独树》虽然写的是留守儿童,但故事从始至终都和两位老人息息相关。《亲爱的人们》中写的是舍娃的成长,但小说的结尾是以马一山的去世而告终。

事实上,正是这些对于老年人的书写,才让我深刻地建立起关于马金莲小说中“道德”问题的思考。西塞罗在谈到老年问题时,认为老年之所以被认为不幸福,理由有四条:“第一是,它使我们不能从事积极的工作;第二是,它使身体衰弱;第三是,它几乎剥夺了我们所有感官上的快乐;第四是,它的下一步就是死亡。”[32]在马金莲的小说中,老年人也面临着这些问题,但正如西塞罗所一一反驳的那样,老年人依然积极,他们的身体虽然衰弱,但依然有责任和力量,他们并未丧失感官上的快乐,而依然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们并不惧怕死亡,因为这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马金莲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但毫无疑问,在她的笔下,“老年非但不是萎靡和懈怠的,而且甚至是一个忙碌的时期,总是在做或试图做某件事情,当然,每个人老年时所做的事情与其年轻时所干的工作在性质上是相同的”[33]。可以说,正是通过对老年人的再造和书写,马金莲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了一种可供参考的“道德”范式。这种道德范式不是个人的,而是和最普遍的生活紧密相连。

在马金莲的笔下,道德不是一种桎梏,或者外在的评判,而是人如何更好地生活的美德。而这一点,在她的另一类关于女性的写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比如《听众》《公交车》《化骨绵掌》《良家妇女》《绝境》等小说。马金莲在这些小说中关注的是女性在当下时代中的情感遭遇和生命困境,但她并不是悲观地对这些情感和生命进行审视,而是给予一种“道德”的温情,去缓解和疏通这些生活中的阻碍。她看到了时代变化在这些女性身上折射出的变化,“她把这些改变嵌入一种微观诗学,一种物象与心象的双重显微结构,一种与中国小说伦理和日常生活相关联的叙事传统”[34]。

读马金莲的小说,我想到了宁夏的另一位作家郭文斌,想到了他“试图通过阐释、修复传统礼俗来重建当下的社会秩序”[35]的努力。在马金莲的小说观中,道德是对于生活的沉思,是对于幸福生活的追寻,道德让人变得幸福,它使人努力去保持原本的自身,由此去对抗这个碎片化时代所带来的一些冲击。

论五:意义

马金莲并不是一个刻意追求深刻的人,但这并不代表着她的小说缺乏深刻性,相反,她是通过对于生活、生命的具体体察,去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去反思人们活着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马金莲的小说同样具有一种深刻性。她是从生活出发,推动着自身对世界的理解进入一种新的深度。

马金莲的小说写的都是日常生活,她的小说叙事就是她对生活的理解。那些具体的人以及具体的生活,就是她小说的全部。

这一刻他感觉生活变得具体了,离自己很近。他脚下正走的路,抬头看见的天空,空气里传来喇叭扩大后的咳嗽声,身边路畔冒出芽儿的青草和星星点点洒在地坎上的辣辣菜,还有这满庄子随处可见的鸟雀、虫类,还有隐藏起来的鼠、蛇、蛤蟆等等,都离他这样近。而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组成了村庄,一个有活力,有气息,有哭,也有笑的庄子。这就是他的羊圈门。[36]

或许在多数人的认知中,马金莲笔下的生活似乎离我们有点远,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样的生活是不存在的。小说中所呈现出的乡村的新的诗情,不是她的幻想和想象,而是她自身经验的一部分,那些虚构的部分和非虚构的部分共同构成了当下生活的某种“事实”。

说真的,在阅读马金莲小说的过程中,我经常被她小说中那种纯粹的诗情和纯真的想象所打动,似乎在她的笔下,每一个人都有低头赶路的能力,或者仰望星空的本领。不管是《马兰花开》中的马兰,还是《孤独树》中的哲布,抑或《亲爱的人们》中的舍娃,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让我们感受到这样一种生活的满足感。但我们也不能以此认为,马金莲的小说就全然没有悲伤的色彩,事实上,她的小说经常会流露出忧伤的气息,只不过很多时候被她内心深处那种强大的光芒所遮蔽罢了。如果说这种忧伤很多时候都是淡淡的,那么在《摘星星的人》中,这种忧伤则变得浓郁起来,那个试图去摘星星的人,就这样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暮色深沉,深蓝的天幕上一颗一颗的星星在调皮地眨眼睛。黑色背景的映衬下,男人像一个单薄的影子,脚底下踩着刚做出的粗糙丑陋的直达云端的梯子,手里擎着细长的推耙子,正在费力地伸长胳膊,要去捣最低处那一颗亮灿灿的星星。”[37]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马金莲并没有去刻意渲染这种悲伤,相反,她用自身的努力去淡化、逆转这种悲伤,毕竟,活着的人依然需要希望。

事实上,在马金莲的小说中,她从未过度追问生活的意义,但在《亲爱的人们》中,在基于对生活的重申和反思之后,她还是发出了对生命的追问:“那么羊圈门人,这样过着,活着,繁衍着,一年一年,一辈一辈,有意义吗?是什么样的意义?是什么让他们这样延续眼前的日子?他们想过未来的日子吗?未来有什么希望?想没想过摆脱这样的日子?”[38]此时的马金莲,似乎是犹疑了,彷徨了,在时代的变迁和生活的变化面前,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这些生活的难题,人们是否有能力去解决呢?但说到底,小说家从来都是提出问题,但并不负责解决问题。当然,关于生活,马金莲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但在羊圈门人自己看来,每个人都有值得活的事情,都用心用力地活着,活得滋味绵长,不比外面世界的那些人差到哪儿去。不信你就看眼前这扯开的路面吧,黄土地上踩出来的路,路面上层层叠叠累加的就是大家的脚印。”[39]这其实就是马金莲的生活观,回到具体之中,回到具体的生活,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和意义。而基于这样一种生活观,人也便通达起来,生命的意义也便得以实现。“群山托起的天空幽深,辽远,无边无际。天地是这样大,这样雄壮,这样厚重,在这样的天地面前,有什么内心打不开呢?有什么计较放不下呢?全都打开了,也放下了,心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冲荡得干干净净,好像新生了一般。”[40]

马金莲的小说有一种静观的诗情,更有一种动态的灵性。你一方面会被那种时光的宁静和美好所感动,另一方面也会被小说中所展现出的活力所感染。她的小说是奔跑的,是灵动的,也是在奔跑的过程中,生活和人生的意义被进一步激活了。“赛麦一直奔跑着,疯狂地着魔地奔跑着。她的赤脚片子在不断抬起,不断落地,鼓点一样,急促地敲击着路面。坚硬的路面快被她击成一面鼓了啊。赛麦眼前一片金黄在闪闪发光。大地上铺满了金子,这是什么时候铺上的,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41]“他只知道此刻不能停,应该奔跑,一直奔跑。狂奔中他看见花店新来的玫瑰插满了玻璃瓶子。细腰长脖的瓶子像女人一样站在玻璃窗内,齐刷刷的,妖娆而悲伤地看着窗外攥着一只女人的软鞋拼命奔跑的少年。”[42]

在马金莲的笔下,那些孤独的少年就这样在奔跑中慢慢地长大了,甚至变老了,他们奔跑在各种各样的道路上,寻找着各自的出路和未来,并在时间的漫漶中,慢慢建立起一种不可言说的道德范式和例外状态。在他们铿锵的跑步声中,在作者毫无顾虑的想象中,相信人们可以更好地把握生命的事实、探究存在的意义。

注释:

[1][7]马金莲:《马兰花开》,宁夏人民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4页、418页。

[2][4][6][8][9][19][26][28][29][31][36][38][39][40]马金莲:《亲爱的人们》,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178页、646页、745页、847页、1088页、129页、1页、66页、116页、405页、579-580页、242页、441-442页、653页。

[3]马金莲:《蝴蝶瓦片》,《父亲的雪》,阳光出版社2010年版,第117页。

[5][37]马金莲:《摘星星的人》,《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第148页、149-150页。

[10]马金莲:《前方的幸福(代后记)》,《父亲的雪》,阳光出版社2010年版,第342页。

[11][14][16][18][20][法]加斯东·巴什拉:《梦想的诗学》,刘自强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版,第164-165页、139页、131页、127页、163页。

[12]马金莲:《父亲的雪》,《父亲的雪》,阳光出版社2010年版,第1页。

[13][15][17][25]马金莲:《孤独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175页、223页、215页、442页。

[21]马金莲:《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第46页。

[22][英]齐格蒙特·鲍曼:《怀旧的乌托邦》,姚伟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15页。

[23]马金莲:《一抹晚霞》,《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第168页。

[24]马金莲:《公交车》,《化骨绵掌》,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第104页。

[27][美]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宋继杰译,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235页。

[32][33][古罗马]西塞罗:《论老年论友谊论责任》,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徐奕春译,第10页、15页。

[34]季亚娅:《生活史与纪念物——马金莲的微观诗学》,《化骨绵掌》,马金莲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第283页。

[35]王炳中:《传统的“醒来”与正面的“教化”——郭文斌散文论》,《东吴学术》2024年第5期。

[41]马金莲:《糜子》,《父亲的雪》,阳光出版社2010年版,第139页。

[42]马金莲:《拐角》,《化骨绵掌》,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第15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