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寻找一颗满黄彩蛋
一直羡慕会起名字的作者,不单标题,还有人名、地名,叙述中每件事物,甚至小说本身,不也是一场宽泛意义上的“指名行为”?用叙述固定那些生活中的不可名状。照此标准,好小说有两类:一类是我知道人家好;一类是我知道人家好,且自知做不到。《满黄》显然是后者。
满黄,光是字面义,就可通感月亮、蛋黄、螃蟹等诸多意象;“比多/比少”之辩完美契合人物审判命运离合的身份。最精彩的当然是作者对“鼠媒”一词的再定义。这本是一个卫生防疫领域或者工程安全上的概念,泛指以鼠类为媒介传播疾病或引发事故。人类中心主义欺负老鼠不会讲话,鼠疫、出血热,甚至停电、火灾,都可让小小老鼠来担责——罪不至此吧?在小说中,“媒”回归联系、配对的本义,贫穷孤独也不(仅)是外部世界强加于“我”的结果,用比多的话说,这是一种“许配”关系。即便不作价值判断,这种向内视角,至少是焕然一新的。这么来看,上一个这么会起名字的,在我狭窄的阅读经验中,还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故事发生在作者虚构的城市中,虽是虚构,但这里竟然有人才引进政策和经开区,有高架桥和文广局招聘的萝卜坑,有槟榔和吗咖胶囊……区别于大多数情况下只在小说中充当故事背景板的A市、K市、X市,颇具“世俗”社会深度的生活细节部件,《满黄》中建造了一座坚固的时下城市样板。此时再将注意力聚焦于城市中一对年轻情侣,他们的生活、情感危机,一下子增加了大几十斤的分量。情节倒不是很复杂,一望便知,一个分手故事。好在小说阅读的快感不在于此。阅读的快感来自叙述的张力,至于张力,我讲不清理论,只能用一个牵强的比喻,有点像钓鱼。
我不钓鱼,但我喜欢在短视频上看人家钓鱼,打窝、挂饵、甩竿,经过主播漫长的铺垫,起竿那一刻,钓手动用全身力量与大鱼对抗,鱼竿弯曲成一道饱满的弧度,那就是最漂亮的张力。而这张力产生的源头,当然不在起竿这一刻,当你早早把钩子抛出去的时候,一切便已经开始酝酿。恰与叙事同理。
鼠媒正式以“比多”之名出场的时候,行文已经过半,那时候“我”和女友陆禾买完中秋月饼回家,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问题争执不已。怀疑鼠媒的不止陆禾,还有作为读者的我。虽然该小节开头已经点明,这是“我”与比多的第二次相见,打开文档查找功能,输入“比多/鼠媒”,除了第一小节的标题(甚至这个标题更令人疑惑),别无所获。显然是作者有意为之,你只能带着疑惑继续往下读,直到中秋之夜,看见比多在层层黑云下现身鼠相,猛然想起数天前的高架路口,一个陌生男人的话,“他看了一眼表,说,还早,我后天过去”。
可见作者“心机”之细密。除了小标题提示过一回,比多登场之前,文中指代鼠媒一律只用一个“他”。他“穿着连帽卫衣,戴着黑色面罩”,不知是否融合了镰刀死神或者黑白无常的经典形象,颇具画面感。为了让鼠媒(或者说命运)尽可能走慢点,作者还贴心地没收了他的手机导航,问路也只用最原始的纸笔记录。这诸多设置,称之为“伏笔”或许都不足以显示其机巧。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精心裹制的鱼饵,作者早早种下,直到中秋之夜,才让一切浮出水面。同样照此办理的还有“酥皮月饼”,反复提及的“我”对月饼的厌恶源自十二年前家庭分裂的场景,“碎了一地的酥皮,像抖落的人皮碎屑”,漫长时间给这份厌恶积攒了沉重的分量。叙事张力便在此完成。
最后一个彩蛋在开头。读完全篇,再看一头一尾构成的叙述层级和叙事时间双重嵌套结构,原来这些文字是“我”在中秋当晚九点半花了不到一小时写成的一篇小说,真是高效。套用一句网络流行语,我对《满黄》的开发程度还不足百分之一。想起重庆有道名菜叫辣子鸡,一直不知道这个菜名的重音该放在哪儿,因为盘子里的辣椒远比鸡块多。点这道菜,与其说吃肉,更多是体验一种翻找食物的乐趣。倒不是说老板偷工减料,好的二荆条干辣椒,不比走地鸡便宜。可是当你吃完了,咂摸嘴巴,意犹未尽之余,总还觉得缺点什么。这种喜悦刺激后的未完成感,恰与我在小说中乐此不疲来回寻觅彩蛋的处境相类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