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像阿宝一样委屈和不屈
我至少认识三个叫阿宝的理发师。有个阿宝突然迷上马拉松,预约他做头发就变得费劲——他总是不在,东南西北外出跑步。还有一个春节前以亲人般的殷切反复劝我再充值几千块钱,这样有多少多少好处,但过完节店再没开过门,A4纸大小的倒闭告示苍白地贴在一角,他也不知去向。
现在我要说的是第三个阿宝,他应该给我做过四五年发型,个子不高,极瘦,驼背,走路急促,每天都戴着不同颜色的镜架。是的,喜欢镜架的阿宝成为我这篇小说的原型。
曾听他无数次说起自己的母亲:他出生不到一年母亲就失踪了,三十多年音信全无,突然又出现,狮子大开口让他每个月给钱养老。一个亏欠他这么多年的人,已经陌路,却回过头来理所当然地压榨。他最生气的就是这个。他无兄无弟,父亲没有再婚,但也没再快乐起来,身体孱弱,一直懒得顾及他。他只好独自潦草地活,进城学了理发,手艺非常好,哪个月是店里的业绩冠军,哪个季度又是全省连锁店业绩第几名,并因此获得去广州、上海进修的机会,等等。那段时间我留着短发,每个星期都要去洗吹剪一两次,这个频率是前所未有的,之后也不再有,那么我究竟是对自己的头发间歇性萌生怜爱,还是为了去听阿宝痛说家事?只要我一问“你妈最近怎样了”,阿宝就水开闸般马上提高声音倒出往事,过程很鸡零狗碎,情绪却一如既往:他胸口那里堵着块石头,始终被压得生疼,非常疼。后来他母亲死了,问是什么病,阿宝茫然摇头,不知道。他没有悲伤,他说没什么可伤的,因为最伤的人肯定是他呀。
我问过他迷恋镜架的原因,他说是为了好看。长得非常瘦小的阿宝,眼和太阳穴都向内凹陷。他脱下又重新戴上镜架,并递过来给我,证实上面确实没有镜片。很惊讶,人的两眼前遮挡这样一物,多少有虚晃一枪的意思,不料竟使面貌有这么大的差别,虽不见得帅,但多出了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阿宝说他很忙,竭尽全力让客人高兴,客人高兴了才会常来,常来他就能多提成,就能赚到更多钱。然后他长叹一口气,说有了钱,他管了妻子和女儿之后,其实也管得了母亲,但他不想管,真的不想。
近几年我留起长发,每天随手一扎了事,就把阿宝丢在脑后了。有天路过,我就拐进店里,阿宝却不在。我向店里其他人问起阿宝母亲,他们都怔怔的,完全不知道,从没听阿宝提起过。他们眼中的阿宝又努力又能干又对人热情,只是因为给客人做发型时,经常误过饭点,吃得有一口没一口,所以动不动胃疼,所以他才那么瘦。瘦是阿宝唯一的缺点。
又瘦又矮的阿宝活在自己的逻辑里,早就断裂的亲情被他剔出视野,又在他自己的新家庭里重新延续,但在小说里,我让他原谅和接纳了母亲。与过去握手言和,也是自我救赎的一种。人生总有那么多有意无意的伤害,让我们越活越遍体鳞伤。报应归上天负责,我们唯有不断遗忘、漠视与悲悯,才能渐渐强大。
我是在阿宝手上买的年卡,卡里现在还躺有一千多块钱,理论上我仍是他的顾客。之前跟他闲聊时,我并没有把他写进小说的念头,但前不久,我对着镜子纠结要不要把头发重新剪短时,突然想起阿宝戴着各色镜架的样子。那一瞬故事次第奔来,许多并不知晓的空白被虚构充填。这凹凸不平的世界里,总有一些命运不济的人活在低处和更低处,他们不可能三餐有光,却始终一步步坚定向前,眼中啜泪,嘴角上扬,又委屈又不屈。
阿宝,请继续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