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素人写作” ——以范雨素、陈年喜的创作为中心
2024年7月,《延河》杂志以《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为题,旗帜鲜明地提出了“新大众文艺”的概念,介绍了新大众文艺兴起的原因、历史回顾、艺术特征等方面,不啻一篇新大众文艺诞生的宣言。“新大众文艺”迅速成为热词,很快破圈,在互联网广泛传播,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各类新闻平台、微信公众号、自媒体等纷纷加入讨论。“新大众文艺”这个命名,较为恰切地概括了数字时代文艺的新特征,因此受到大众的热烈呼应。
新大众文艺的热议有着现实的迫切需要。21世纪以来,互联网的普及使得文艺的生产、传播机制发生了巨大变化。网络文学的兴盛,打破了精英文学一统天下的格局,文学的发表和传播发生了巨大变化。从博客、QQ、微博到微信,文艺媒介的每一次变迁,都极大促进了文艺的生产和传播,特别是智能手机的普及,为文艺走向日常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使得全民参与文艺成为可能,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真正到来了。
一、新大众文艺的类型与特征
新大众文艺的类型有哪些?范围怎么界定?有论者认为其主要涵盖“网络文学、超文本文艺、人工智能文艺、数字动画、数字游戏、网络影视剧、自媒体短视频、网络微短剧等各种基于数字媒介技术的大众文艺形态”。不过这种归纳把新大众文艺局限在了依存于数字媒介技术的文艺种类,而把传统的纸媒创作排除在外了。新大众文艺确实是借助新媒体技术崛起的,但是不仅仅是存在于网络世界中,还要走进现实世界和日常生活中,成为大众审美的一部分,与传统的精英文艺并存。进一步说,海量的新大众文艺作品,其中的精品不可能一直待在网络世界中,需要走出线上,在线下展示,融入真实的世界,完成经典化工作。在网上火爆的文艺作品,往往在线下也会受欢迎。许多网络文学作品先在网上火爆,后来又出版了纸质版,成为畅销书,就是有力的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说,近十年来的“素人写作”,就是新大众文艺的一部分。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透视这股“素人写作”热,可以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新大众文艺的“新”,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创作主体的构成发生了转变,不再局限于少数专业文艺工作者。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与发展,创作门槛大幅降低,普通大众纷纷涌入文艺创作领域。近年来,由于人工智能的发展,作者分化成“真作者”和“AI作者”。在人的操纵下,人工智能写出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创作出音乐、绘画等艺术作品。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大模型技术日渐成熟,AI文艺作品的水准也在逐步提升中。
其次是新大众文艺在内容形式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化态势。新大众文艺涵盖了文学、音乐、舞蹈、绘画、影视等多种传统文艺形式,并在这些传统形式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与融合。就文学文本来说,除了文字之外,还有图片、视频、表情包等非文本因素,打破了以往只有文字的纯文本状态,产生了超级文本。并且超级文本是活态的,不像以往的纸媒文本是僵死的,文本的大小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编辑、在线缩放、转发,下方可以留言互动,可以和读者一起完善文本内容。如果文本内容有问题,还可以立即删除。
再次是发表环节。新大众文艺的发表展示途径,不再是纸媒体,或者传统的舞台、电视台、广播电台,而是能够便捷地发布在网络上,发布在微博、抖音、微信公众号或者朋友圈里。以文学作品为例,全国的文学刊物是分等级的,普通写作者在名刊上发表作品非常难。而新媒体时代,无名作者的文章可以在线上发表,人人都是自媒体了,发表自由度较高。
最后,在传播方式上,数字技术是新大众文艺得以蓬勃发展的关键驱动力,传播媒介的数字化是其显著特征之一。互联网、移动终端等数字媒介成为新大众文艺传播的主要载体。与传统传播媒介相比,数字化传播具有即时性、广泛性、互动性等优势。新大众文艺借助数字媒介,打破了时空的限制,突破了既有的圈子。传统文艺是高度圈子化的,局限在文坛、乐坛等范围,新大众文艺是破圈的文艺,深入社会机理,真正扎根到人民大众深处。随着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走出国界,新大众文艺打破了地域限制,走向国际化。
当下火爆网络的素人写作,是新大众文艺领域出现的典型的文艺现象。素人写作的主体由普通劳动者构成,创作内容以非虚构写作为主,发表与传播主要依赖新媒体而非传统媒介,带有新大众文艺的典型特征。
二、“素人写作”的兴起
“素人”近年来在网络上是一个热词。“素”,《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本色;白色”等。“素人”是一个外来词,来自日语。鲁迅曾在1935年写给版画家李桦的信中说:“作绍介文字,颇不易为,一者因为我虽爱版画,却究竟无根本智识,不过一个‘素人’。”有关“素人”,《鲁迅全集》注解为:“日语:业余爱好者、外行。”由此可见,“素人”指的是业余爱好者、外行。
毫无疑问的是,“素人写作”的出现是互联网和新媒体带来的,新媒介的兴起,使得这些无名的写作者被发现、被看见、爆红网络。近十年来,中国重要的门户网站创办了众多非虚构写作平台,如网易的“真实故事计划”、腾讯的“谷雨故事”、界面新闻的“正午故事”、澎湃新闻的“镜相”等,发表了大量素人写作者写的故事。这些平台,是“素人写作”出现的重要阵地,是培育“素人写作”的摇篮。这些写作者来自社会的各个领域,可谓五行八作,有程序员、教师、医生、工程师、保安、出租车司机、矿工、律师、月嫂、外卖员、快递员等,他们以亲历者的身份,讲述自己的故事,记录自己的生活,具有高度的真实性,也有鲜明的职业特征。这些故事,远比20世纪80年代中期流行的新写实小说更为接近生活的原生态,与原汁原味的生活零距离,以质朴、真实、平民化的品格深深打动了一众网民。这些纪实性的文字,往往配有图片、视频,读者在评论区可以互动交流。
以界面新闻的“正午故事”为例。2015年4月20日“正午故事”独立上线,是一个原创的非虚构写作平台。其采取了避开热点和新闻头条的策略,寻找被主流媒体所忽视的普通人的生活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记者采写,有的是作者自述,最大限度地贴近人生真相。“正午故事”被“理想国”按照主题结集为图书出版,在2019年出版的《正午7,我们的生活》里这样写道:“从写作者‘自我’的故事出发,走向他人,呈现日常生活的‘春秋’,都市的‘传奇’……这一次,让我们回到‘生活’。在它沉重的内核中,有爱、恨、苦难、孤独、荒谬……也有勇气、坚韧。”在该书的前勒口,作者写道:“个人的悲歌,大时代中微小的努力,集聚于此,就是我们共同的生活。”在这里,“正午故事”撷取的是都市传奇和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的“个人的悲歌”“大时代中微小的努力”。这些都是传统媒体所忽视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些被遮蔽、被边缘化的真人真事,来自普通大众的生活现场,可以说是新时代的“拍案惊奇”。
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此类写作有一个基本预设,每一个普通人的情感和生活都值得被看见;而从实践效果来看,他们的写作往往能够形成对时代精英写作的反拨和校正,因为素人写作会释放出多个或数不尽的‘小主语’。这些主语们从沉默者成为能言者,从四面八方发出声音,并通过新媒体的方式与更广大意义上的读者创造相遇的机会,从而成为‘我们时代思想的基础文献’。”我们一直习惯了“大主语”叙事,这些沉默的“小主语”的发声,成为新大众文艺最为鲜明的标志。
素人写作以非虚构为主,基本都是纪实作品,所以又被称为“真人真事”写作。素人写作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现实故事,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的生存故事,尤其是那些身处社会基层的劳动者为生存奋斗的真实叙事,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直接发声,让生存现实被世人看见。另一类是民间历史故事,是主流历史的民间版本,由于作者基本上是60岁以上的老人,被有的研究者称为“银发写作”。历尽沧桑的老人讲述自己的一生,不加修饰的质朴口语,洗尽铅华的超脱淡然,达观通透的人生态度,波澜不惊的平静叙述里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第一类素人写作以范雨素、陈年喜为代表。2017 年4月24 日,在北京做育儿嫂的范雨素在“正午故事”发表自传体散文《我是范雨素》,记录了自己坎坷的生活经历。不到24小时,文章就引来了超过10 万的点击量,并在各种社交媒体平台广泛流传。许多媒体记者纷纷联系范雨素,采访、报道她的人生经历。2017 年范雨素获得由网易新闻、网易女人频道与联合国妇女署共同举办的女性传媒大奖。
另一位写作者是陈年喜。自1999年起,陈年喜开始离开家乡,进入矿山打工,从喀喇昆仑山到祁连山,从华北平原到漠北边地,从云贵到湘广,整整16年,他一边在矿山做爆破工,一边写诗,写完就放在博客里。2014 年纪录片导演秦晓宇偶然发现了陈年喜博客里的诗,眼睛一亮,立即和陈年喜联系,邀请他参与拍摄《我的诗篇》纪录片并担任主角。2016年陈年喜获得第一届桂冠工人诗人奖。果麦文化的编辑看到陈年喜博客里的诗,主动联系他,于2019年推出了他的诗集《炸裂志》,而后又出版了他的纪实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等,在销量和传播上都有不俗的成绩。
类似的例子,还可以列举出许多。例如“外卖诗人”王计兵被央视、新华社等100多家媒体广泛报道,出版了《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等几部诗集;“快递小哥”胡安焉,出版了纪实文学作品集《我在北京送快递》。张小满的《我的母亲做保洁》、“的哥”黑桃的《我在上海开出租》、个体户陈慧的《在菜场,在人间》等非虚构作品,都是“素人写作”中涌现出来的较为有代表性的作品。
第二类素人写作以姜淑梅、杨本芬为代表。今年88岁的老人姜淑梅在山东巨野的一个乡村长大,60岁时在女儿的帮助下学习认字,75岁开始写作,2013年处女作《乱时候,穷时候》得到中央电视台“读书”、凤凰卫视“名人面对面”、梁文道“开卷八分钟”等专题推荐,成为豆瓣读书2013年度最受关注图书。农村老人以丰富的阅历、历经沧桑的生存智慧,将她早年所经历的饥荒、战乱故事娓娓道来,其文字不加修饰、朴素、本真,自有一种质朴动人的力量。有关姜淑梅的短视频在网上大量流传。新闻媒体将文字报道转化为微纪录片,用视频进行推广,这种方式已经成为当今文学生产的重要类型,体现了新媒体时代的传播方式。
杨本芬的纪实体长篇小说《秋园》写于她60岁左右的时候,最初在天涯社区上连载,名字是《乡间生死》。乐府文化的创办人涂志刚从网上发现了这个连载,认为是个畅销书的种子并决定出版,书名改用了书中主人公的名字“秋园”。正如杨本芬所说:“我写了……一位普通中国女性——一生的故事,写了我们一家人如何像水中的浮木般随波逐流、挣扎求生,也写了中南腹地那些乡间人物的生生死死。……我知道自己写出的故事如同一滴水,最终将汇入人类历史的长河。”《秋园》出版后,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均有大量的报道,有文字的形式,更有图片、视频的形式。《秋园》自2020年出版后,不到5年已印刷38次,成为超级畅销书。杨本芬一鼓作气,又由乐府文化出版了《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
从以上对“素人写作”的梳理可以看出,新大众文艺的生产者基本是由素人构成,他们进入大众视野,依靠的是新媒体的推动。他们的作品,往往先有电子版,在网上火爆、引发关注之后,再编辑出版纸质图书,成为畅销书。
素人写作为什么会火爆网络?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的原因是新媒体的推动。社交圈和新媒体,能够将这些作品精准推送到个人的手机端,被第一时间看见。其次,这种直播式地讲述故事,满足了大众对真实的职业现场的好奇心。这是吸引大众看下去的重要原因。陈年喜的诗集《炸裂志》出版之后,读者里“高校青年和知识分子居多”,可见,知识分子群体也有了解劳动者生活的愿望。再次,这些“真人真事”的文本,往往具有话题性,蕴含着常见的社会问题。讲述亲身经历的基层故事,只叙事、不议论的做法,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我是范雨素》的爆红,“很大程度上来自范雨素用自己的生活建造了一个丰富又复杂的文学‘公共空间’”。最后,是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的推动。网站的流量经济和出版商营利方面的考量,是把这些素人作品推出来的某种动力所在。界面新闻的“正午故事”发现了范雨素,果麦文化发现了陈年喜,乐府文化发现了杨本芬,网易的“真实故事计划”发现了王计兵,这背后都有一定的商业意图的考量。
新大众文艺虽然火热,但既然是文艺作品,就要讲究艺术质量。在当下的新大众文艺中,“素人写作”无疑是具有精品意识的,这也是素人写作的底气之所在。目前对于素人写作的研究,基本上都是在文学社会学的层面进行谈论,很少触及素人写作的文本本身。而文本质量的优劣,才是评判素人写作现象的关键之所在。
下面就素人写作中艺术水准较高的范雨素和陈年喜的作品进行具体分析。
三、范雨素:奋斗在城与乡之间
范雨素的作品数量并不多。她的纪实体散文《我是范雨素》约8000字。2023年出版的自传体小说《久别重逢》正文不到10万字,此外还有几篇零碎的散文。这些文字,加在一起只有十几万字。虽然文字数量不多,却个性鲜明,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毫无疑问,她是一位优秀的写作者。
《我是范雨素》的开头这样写道:“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不忍卒读”交代了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境遇,“装订”一词看似调侃的语调里,满是辛酸的味道。这个开头是从席慕蓉的诗《青春》化用而来的,席慕蓉诗中淡淡的青春忧伤,在这里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生活之重。
接着,范雨素简洁交代了自己的经历:
我是湖北襄阳人,十二岁那年在老家开始做乡村小学的民办老师。如果我不离开老家,一直做下去,就会转成正式教师。
我不能忍受在乡下坐井观天的枯燥日子,来到了北京。我要看看大世界。那年我二十岁。
这是一个不安心于命运安排的人。她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她要看看外面的大世界,于是只身闯北京,这本身就是对命运的抗争。
来北京以后,过得不顺畅。主要因为我懒散,手脚不利索,笨。别人花半个小时干完的活,我花三个小时也干不完。手太笨了,比一般的人都笨。上饭馆做服务员,我端着盘子上菜,愣是会摔一跤,把盘子打碎。挣点钱只是能让自己饿不死。
我在北京蹉跎了两年,觉得自己是一个看不到理想火苗的人,便和一个东北人结婚,草草地把自己嫁了。
依旧是自我调侃的语气。朴素、平实、不动声色的叙述,有着掩饰不住的辛酸与无奈。那是一个和命运抗争过的人,一个失败者发出的不甘熄灭内心火苗的声音。一句“草草地把自己嫁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痛彻心扉。范雨素懂得语言的魔力,她是有着出色的表达天赋的。
范雨素接着写经历了失败的婚姻,离婚后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这是文章的第一部分。接下来的第二部分,她写自己在襄阳农村的家庭,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争强好胜。兄妹5人,每人都不让母亲省心。做文学梦的大哥最终成了一个普通农民;天才神童小哥哥大专毕业后进入体制,混得风生水起,四十岁时因赌博自毁前程;生病的大姐一直治了20年也没治好,发高烧死去;脑子里有一万首古诗词的小姐姐被才子男友抛弃,转而嫁给没上过一天学的农民。这一部分还叙述了“我”在12岁时决心“赤脚走天涯”,不辞而别逃票去了海南岛,流浪了三个月,回到了村里。天生怀揣梦想,向往远方,这才有了后来她不能忍受在乡下坐井观天的日子,离开家乡到北京闯荡。
第三部分写的是在北京的打工生活。她在富豪家中做育儿嫂,目睹了富豪奢靡的生活。而自己的两个女儿孤独地住在京郊皮村,大女儿没有机会上学,因为要照看小女儿。抛下自己的孩子去照料富人家的小孩,这让天性敏感的范雨素潸然泪下。
文章的结尾,归结到爱和尊严这样的话题上:
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我是无能的人,我是如此的穷苦,我又能做点什么呢!
我在北京的街头,拥抱每一个身体有残疾的流浪者;拥抱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患者。我用拥抱传递母亲的爱,回报母亲的爱。
我的大女儿告诉我,她上班的文化公司,每天发一瓶汇源果汁。她没有喝饮料的习惯,每天下班后,她双手捧着饮料,送给公司门口垃圾桶里拾废品的流浪奶奶。
范雨素俨然已经成为劳动者的代言人,她从自身处境出发,抒发劳动者的心声。与其他基层写作者不同的是,范雨素在文章里并没有过分渲染所经受的苦难,而是更清醒地指出,爱和尊严是城市人和乡下人共同需要坚守的,那些劳动者一样是有尊严的,人们需要用爱的拥抱给劳动者以尊严。“在一个很多绊脚石挡道的世界里,下定决心至少坚持‘自尊’”,“拥有独立的意识非常之重要,这种独立意识源于对自己的尊重,因为这正是从身体上夺不走的东西。”自尊和独立意识,是贯穿范雨素所有作品的两个关键词。
《久别重逢》的叙事,基本上是按照《我是范雨素》的叙述框架进行的,是后者的具体化。因此,《久别重逢》是自传体小说,尤其是人物形象,与范雨素的个人经历是高度重合的。不过,在具体情节上,为了增加传奇性,《久别重逢》加进了虚构的成分。如小说里的“我”离家出走,去的是柳州,而散文里的“我”,是去了海南岛。
大概是受到了流行的网络文学的影响,《久别重逢》的“鬼神堡”一节,增加了奇幻的内容。“我”为了寻找大桑树爷爷和催生灵兽,带领女儿去了黔东南的古田,过起了传奇般的隐居生活。所谓的鬼神堡是一座废弃的古城,杳无人烟,巨木参天,古墓累累,相传为鬼神居住之地,人类不能靠近。“我”和孩子住在墓室里,渴了喝山泉水,喝合欢花煮的茶,饿了吃古苔,吃树木的果子。鬼神堡有一片片鹅黄带绿的千年古苔,可以食用;有白色的甜魇菇,微毒,吃了就会昏睡,做甜美的梦。还有许多奇花异草,埋藏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由于一个寻找宝藏的男人金庸原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在这个世外桃源里,“我”依然难逃外界的侵扰。鬼神堡是一个隐喻,体现了“我”的遁世心理。借助这个虚妄的时空,“我”得以安顿自己的灵魂。
而《久别重逢》最大的变化,不仅仅是以上的传奇情节,更增加了传统民间故事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在虚构的艺术想象中,“久别重逢”寓意为古代人的灵魂投胎转世成现代人,古人与今人实现了重逢。这在小说的第十四章“文明恐惧症”有过交代。
这篇自传体小说,有一个中心的线索,就是“我”寻找栖居在大桑树爷爷树冠上的催生灵兽的故事。大桑树爷爷是“我”无忧无虑的童年的象征。它被村里的一个黑脸人砍伐了,“我”的童年也消失了。“我”的年少时出走,以及成年后北上北京打工,南下鬼神堡历险,都是为了寻找大桑树爷爷和催生灵兽。“我”的家族实现了古今灵魂的重逢,唯独“我”的灵魂不见了。为什么“我”有如此坎坷的命运?那个负责轮回转世的催生灵兽在哪里?实际上,催生灵兽只存在于主人公的想象中,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之所以这样写,表现了作者渴望超越庸常现实的美好愿望。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到《久别重逢》是一篇多声部的小说,回荡着多重的声音:对劳动者尊严的捍卫、性别平等的呼吁、弱者权益的保障,惩恶扬善、平等与博爱等。在诸多声音之上,“我是谁”“我将走向何处”这些人类古老的困惑,同样也困扰着“我”。这样的多声部与复调,显示了这篇小说独特的魅力。
当然,就艺术价值而言,《久别重逢》也有明显的不足,如结构不均衡,情节过于碎片化,故事多有重复且缺乏凝练等。当然,作为一位“素人”作家的长篇处女作,我们应该肯定其价值。
四、陈年喜:以诗歌为“炸裂”作志
范雨素的写作带有传奇性,是女性化的,不仅仅是因为其写作内容,还有她叙述童年生活时流露出的那种小女孩的童真、淡然的天真,有些像萧红的文字,但是比萧红少了些不经意,多了些乡野的味道。
与范雨素的作品不同,陈年喜的作品没有传奇性,却有着别的素人写作者所缺少的厚重的历史文化气息。他来自陕西丹凤县的一个乡村,做过16年矿工,一直在写诗。但是他直言写诗不挣钱,为了生计,他开始写散文。他的散文写的是乡村的生活和在矿山做爆破工的经历,直面生存的困苦,生活的质感强烈。不过,与其他劳动者写的纪实性散文相比,陈年喜的作品在艺术上并不是多么出色,基本上是就生活谈生活,过于写实。陈年喜目前出版了两本诗集,一是《炸裂志》,二是《陈年喜的诗》。其诗歌带给我们的惊喜主要有如下四点:
其一,诗与真实生存的合一。许多诗人是从生活中寻找诗意,而不是将生存化为诗歌。生存与生活是不同的。生存含有努力工作、向命运抗争等内容。当下许多诗人的诗歌过滤掉了生存的沉重,总给人以生活在别处的感觉,没有生存的痛感,多的是文人气的感伤。这是新诗的贫血症。陈年喜的诗歌是对这种贫血症的校正。对于写作动机,他说:“我写,是因为有话要说。生命孤独,写作就是点一盏灯把孤独推开。”“我常常掀开被子,在当作床用的炸药箱上写作,每写下一段文字,都会稍稍有一种透气般的解脱感。半年后离开时,满满一床铺诗稿。”他写下了不少直击现实的诗篇,主要有《炸裂志》《内乡手记》《陕南大旱》《打工在外》《在徒劳的事物之间》《杨寨和杨在》等,其中最典型的是《炸裂志》,将爆破工的体验和人生的辛苦连在一起。
《炸裂志》诞生在陈年喜进行爆破作业的现场。他接到弟弟的信,说母亲得了癌症,已到晚期。这痛苦万分的消息催生了他的诗行:“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其沉重的句子将矿山爆破的危险和生存焊接在一起,每一个字都浸在血水和汗水里。爆破工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在《杨寨和杨在》一诗中写到工友杨在之死:“炸药前面是死/炸药后面是生/我们这工作类似于荆轲使秦……据说东面的山坳里竖起了酒旗/而西坡的亡幡已不堪拥挤/听说杨在一天跑得太快跑到了炸药前面/跑成了一团雾”。这样从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劳作中得来的诗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素人写作的诗歌中,除了陈年喜,还有王计兵值得一提。王计兵在《文学拯救了我》一文中说,自己一直喜欢写作,中学毕业后为了生存,做过建筑工、捞沙工、翻斗车司机、流动摊贩、日杂店主、外卖骑手等多种工作。做外卖员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超时了三个订单,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写下了《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这是对外卖员工作的真实而准确的描述。这首诗与《炸裂志》一样,都是从劳作中提炼出的诗歌。这些诗歌,产生于劳作现场,而不是书房里;写在装炸药的箱子上、烟盒上、废报纸上,而不是光洁的稿纸上。因粗粝而真实,因真实而生机勃勃。在如此酣畅淋漓的诗行里,是没有诗歌的贫血症的。
其二,陈年喜的诗歌开阔雄浑,有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这一点,在素人写作中比较难得。他是陕西丹凤县人。丹凤古为殷契所封之国,为商国。商、周时为古鄀国地。商洛地连秦楚,人杂南北,人文积淀深厚,盛行秦腔、花鼓等剧种。当地文风很盛,贾平凹即为丹凤人。陈年喜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是家乡深厚的历史文化,早已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正如他所说:“这片土地上,祖辈们口口相传的柳琴戏、孝歌、山调,深入我的骨髓,那些地理与生存,共同构成了我的命运和文字底色。”在陈年喜的诗里,有无尽的古典气息,构成了诗歌的精神基座。丹江、秦岭、峡河、洛水,都反复出现在他的诗歌中。他这样写丹江:“谁在凤冠山上/俯瞰过大水穿城的大剧/谁才有自己的判词 其实/在商邑古道从不乏江流一样的人/李西华 贾岛 韩退之以及更早的仓颉/都在这里落下过大雪。”这样写秦岭:“有雪的秦岭/才是秦岭/才是众生的法堂//这奔腾的大石/声震于天 形遁于地/在它劈开的悬崖上/烟火隐约/插翅的人 把牢底坐穿//一条呼啸的江水/状如初乳 野麻鸭逆谷而飞/它蜿蜒地向平原送去五谷/也送去人性里的猛虎。”秦岭是“众生的法堂”,孕育的河流“送去五谷”,也“送去人性里的猛虎”,何等开阔的境界!他的《秦腔》一诗,有着西北大汉的豪迈:“真正的歌唱拒绝字正腔圆/它是另一种岩浆/八百里秦川抖三抖 十万里风云闻声黯的秦腔/劈山开石斩苍龙 吞天吐地纳八荒的秦腔”;“秦腔的大雨醍醐灌顶/让你浑身湿透哑口无言/……让你懂得/活着 就是冲天一喊”。整首诗充满酣畅淋漓的呐喊,体现了陕西人的精神风貌。
其三,许多素人写作的诗歌往往就生活谈生活,缺乏形而上的哲思,缺乏更广阔的视域,而陈年喜的诗歌不局限于具象,咏物写人,虚实结合,诗思俊逸,境界开阔大气,建造了高远的精神屋宇。这一类的诗歌主要有《清云寺》《过洛水》《大海宁静》等,较典型的如《清云寺》一诗:“早年的风光隐在/起起伏伏的青蒿间/人间自古有大道/得道者 是那些身无余物的山人/他们多像啊 吹向万物的清风”;“山门前的洛水流了千年又仿佛/千年未动/这多像清静的世风/几千年一直那么辽远 真实”。这首诗写得极为开阔,虽然写一座古寺,但将历史与现实、短暂与永恒、万物与人融汇在一起,脱实入虚,迈入更为辽远的时间与空间。
再如他的《高昌》:“这黄土 我见过/这黄土夯筑的城堡 我见过//在风中 巨石无数/它们成粉 成沙 成尘/不舍昼夜 打磨奔跑的事物/时间深埋着乌骨//经卷赠予仁者/羌笛诉予情人/而坎儿井水 流进焦渴者的内心/向他心中巨大的河床致意//沙窟 是苍茫眺望的眼睛/目送一批又一批走远的人。”历史在这里走过,留下了苍凉和无尽的古意,有悲壮和雄浑在焉。
其四,在雄浑和开阔之外,陈年喜的一些抒情诗写得柔美飘逸,可以看出海子的影响。这类诗歌,有《吐鲁番的葡萄熟了》《芦花白了》《明月当空》《黄楼寺》《大雪》《追赶大雪的人衣衫单薄》《立秋了》等。他的《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可为代表:“从鄯善到吐鲁番 葡萄连绵/那些埋头于八月的人 那些埋头于/庄稼和羊群的村庄/有葡萄的明亮//风是季节的引者/葵打哪里开 瓜从哪里甜/它自有分寸/而红柳 赋绘泉水之形”;“我想去探看一个女孩/她曾赠我维语和水/她十八岁 住在遥远的乡下/有葡萄的窗户和门。”其诗洁净、纯粹、飘逸、在人间又远离尘世,有着海子抒情短诗的神韵。葡萄多么鲜美,不像凡间的事物。庄稼和羊群、飞翔的鸽子、十八岁的女孩,为梦一般的抒情所笼罩。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陈年喜的诗歌,不仅仅是素人写作,就是放在当今诗坛,也是颇有价值的所在。他的诗歌写作已经有20多年,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不是一个“素人”,而是一位较为成熟的诗人。当然,他的诗有的还不够成熟,有生硬、青涩之嫌,特别是一些早期写的诗歌过于散漫、随意,不够精粹。但是从整体上说,他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他还在成长中,假以时日,会写出更好的诗歌。
结语
素人写作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一部分,目前方兴未艾。在新媒体的推动下,文艺从庙堂走向寻常百姓家,走进最基层的劳动者之中。从“被书写”到“我要写”,从“被遮蔽”到“被看见”,沉默的大多数不再沉默,劳动者的文艺源源不断地产生,海量的文字出现在互联网,无数的“小主语”在讲述自己,讲述所经历的生活、所看见的世界。
不可讳言的是,由于新大众文艺的数量激增,会出现良莠不齐的现象,也难免出现碎片化、同质化、庸俗化等问题。面对新大众文艺,文艺评论者和文学研究者要做好鉴别工作,坚持真善美的标准,从海量的文艺作品中,披沙沥金,把真正优秀的作品筛选出来,在弘扬新大众文艺的同时提升大众的艺术欣赏水平。
冯至在《十四行集》第27首写道:“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型”。文艺批评者和研究者就是持瓶的取水人,从大众文艺的汤汤大水里取出椭圆的一瓶,将这个时代的精品之作,郑重地高高举起,奉献给芸芸众生。
〔本文注释内容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