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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1期|孙全鹏:白云生处
来源:《火花》2026年第1期 | 孙全鹏  2026年01月22日08:03

孙全鹏,1985年生,中国作协会员,在《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100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幸福的种子》和中短篇小说集《幸福的花子》《幸福的日子》等。《幸福的日子》曾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曾获第六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

也就在那一瞬间,吴明亮像是明白了《山行》里所蕴含的深义——远、寒山和石径!真的,这绝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在心中默念。他知道,他非但不会忘记这几个词,反而更加确信会记得更深、更久。当然,还有杜牧、晚唐、破碎的山河。

吴明亮早上起得依旧早,因为要到学校上早自习。刚推开电梯门,一股恶心味差点让他吐出来。电梯里不知谁又吐了一地,吐出的酒和菜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还没来得及清扫,有几只绿头苍蝇在飞。怎么说呢,吴明亮从内到外感到恶心,但他还是坚定迈步,进了电梯,嘴里嘟囔着。从进电梯那一刻,他开始练起了憋气功,正常情况下,25秒左右能下到一层,他能憋到那个时间,早就练出来了。他看着电梯楼层的红数字慢慢变化,“13,12,11——”,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电梯里,吴明亮总在思考一个问题,远的是什么?寒山为什么要寒?石径有直的吗?他好像又不明白了。坦白地讲,如果能让吴明亮重新选择,他绝不会选择这个白云小区住,人多不说,空间小,绿化少,就连垃圾桶也从没有及时清理过,鸡蛋、菜叶、水果等腐烂物的混合味儿交织在一起,臭气熏天。刚毕业工作时,选择租房看这里便宜,他什么也不挑,有个住的地方就行——那时也不敢挑,其他地方都太贵。当他住进去之后才发现,果然便宜没好货,水压达不到要求,经常停水;电也老超负荷,跳闸。他深知,目前买不起房子,每个月就那点可怜的工资,除了吃喝拉撒外,剩不了几个钱,不可能再租个好一点的房子。每年租金不到6000元,在陈城这个小县城基本算比较便宜了。

如果向家里父母要钱,吴明亮张不开这嘴,毕竟父母年龄大了,辛辛苦苦把他供到大学已是不容易。他一直憋着劲儿要改变命运,幻想着哪天有钱了,一定改变这状况,让KK55和孩子有个好条件。一想到她,吴明亮猜想到,KK55估计已经睡着了。刚才把她和孩子吵醒了,但他们应该很快睡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休息。八年前,吴明亮还在上大学,他在心里谋划着毕业后的样子,成为一名教师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点燃更多人的梦想。改变一个孩子就改变一个家庭,教育是个良心活儿。只要看到有招考他就报名,还好最终进了体制内,当了一名教师。现在吴明亮早就忘了大学时曾经的梦想,好像每天就是骑车上班、备课、上课、批作业、下班;接送孩子、回家、跟孩子吵架;刷锅、切菜、跟KK55吵架,过着不怎么讨厌也不怎么喜欢的日子,开始了不怎么讨厌也不怎么喜欢的生活——这些年每天过得都差不多。远、寒山、石径,不想了!他努力每天给自己一个微笑,一直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明天就好了。如果不是这样安慰自己,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生活下去。他胡子越来越长,越来越不想打理,一有时间就喜欢发呆,闭上眼睛养神。

到了九楼,电梯停住了。上来的是一对晨练的老两口,王大爷和李大娘。吴明亮最羡慕的就是他们,这才是生活,他一直这样想。

“这谁呀,这么不道德呀?”王大爷捂住鼻子说。

“咱们的物业就是摆设,收钱怪积极。”李大娘也附和道,今天耳朵上挂着一个耳坠,蓝色的。

吴明亮“嗯”了一声,鼻子透了一口气,更多的恶心味儿进了鼻孔。电梯里,他没有更多的话,不是不想说,是憋着气呢。王大爷继续找话说,吴明亮也没有听进去。老两口说笑着走了,可在吴明亮看来,他们就这样一起沿着弯曲的小路上山了。

在电梯里说了哪几句话,他忘了。远、寒山、石径,好像想明白了,又好像被风吹没了。现在吴明亮的脑子里全是一种念头,他甚至有点嫉妒王大爷的生活。王大爷有大把的时间睡觉,更不用操孩子的心了,这是幸福。在他眼里,有个简单的退休工资,不那么劳累操心其他事情,更有自己的时间,可以选择做或不做——有时间,更有钱。如果有一天他也这样,到时候他一定和KK55一起去白云深处飞翔,飞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儿,比白云飞得都高。吴明亮清楚,这只有想想的份儿了,反正怎么想又不要钱,至于实现这种想法,估计比登白云都难。

吴明亮老是这样安慰自己,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得接受。杜牧在创作《山行》这首诗时,不管表达出来的情感如何天人合一和悠然自得,但他的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那时,晚唐没有盛唐的风光,作为名门之后,他的祖父是宰相杜佑,却在无情的时代最有情地活着。你想想,不管从哪个角度说,白云总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但一个生活在白云之中,一个仰望白云,那感受怎么能一样呢?

吴明亮一直认为,人活着太难了。怎么说呢,这样想确实有点消极。吴明亮知道,什么时候都要让自己积极起来,一消极就会被动。微风吹着,身上稍微有点凉快,两边的树枝一直在摇晃着,大街上电动车来回奔跑。等红绿灯时,吴明亮下意识看了看手机,时间还可以,刚才耽误的时间已经基本赶回来了。手机的微信群里动了几下,原来是几个伙计在“将军寺河右岸”谈论事情。他知道,这都是来自将军寺村的几个人,有干装修的老王、当协警的王刚、超市保洁大花和小区保安老张,还有一个在上大学的刘生。作为老乡,他建立这个微信群最初是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事实上,别看在一个城市,他们更多的时候也没有怎么联系,各忙各的事,哪有这个闲心。

谁回老家,总会在群里多问一句别人回老家不,要是回的话,他们能帮着捎一些东西,或者替办一些事情。他知道,有这种关系总比没有要强,毕竟有什么在维系着。经过美丽半岛时,他突然抬起了头。斗争了两年,纠缠了两年,最终还是分了手。如果当时和王美丽结婚,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好像王美丽现在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执念。每当不顺心的时候,他总要在心里想一个问题,要是王美丽在,要是和王美丽一起过,生活又会怎么样呢?

吴明亮也不清楚是不是要跟她联系,反正他一次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只能埋在心里,慢慢淡化。他知道,这不像上学时那样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都有各自的生活,两条平行线在各自延伸,不可能再有交点了。离开他时,她有点遗憾地说:“你一个月就这么点钱?”工资低,远远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可有钱真能幸福吗?也不全是那个原因吧!后来吴明亮想,算了吧,心中有个念想也不错,他经常这样安慰自己,就像远、寒山、石径。不过,他也明白,王美丽只是化为天上的一片云彩了,随风飘荡,那是白云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KK55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还在为孩子没考好而发火呢?KK55每天喊着再也不管孩子,以后绝不再教育孩子,可是到最后还是乐此不疲地接送孩子。每次教大宝一个问题,大宝依然学不会,KK55总会大声咆哮:“老吴,你生的儿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你也不管管?”弄得这孩子好像不是KK55生的一样。老吴也生气,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也想教好,但太难了。他没耐心,陪伴又少,愧对KK55,愧对孩子。对于这样的事,他多少有点责任。他不发脾气,习惯了,KK55嘴上说就说吧,反正都是为了孩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下狠心要二胎之后,KK55很多事情不方便做,家里的事情多是吴明亮做,家里比乱米粥都乱。那段时间弟弟也结婚了,弟弟三十一岁才结婚,这一直是父母的心病,结婚也算了却父母的心愿。弟弟有了孩子,父母都是小跑着照顾。父亲对吴明亮说:“你是家里的老大,以前照看你们多,现在也该照顾你弟弟家。”那段时间KK55有产假,有点时间,还算忙得过来。孩子已四个月了,KK55的产假也快结束,以后会更忙。每次孩子不争气,媳妇就要揍孩子一顿,再揍吴明亮一顿。说自己嫁过来算是瞎了眼了,嫁给别人有大房子住,有钱。每天这些事情像乱麻一样纠缠着她,她自己呜呜哭,感叹自己不如别人嫁得好,哭叹自己命苦。KK55这名字是大宝起的,当时吴明亮打了孩子一顿,下手真狠,说太不尊重妈妈。现在想想这何尝不是?这KK55太形象了,这不就是变形金刚吗?

吴明亮笑了,笑自己现在还没有活明白。他想起在办公室给学生补课时,学生期望的眼神,学生给他带一个饼夹菜,那饼还带着体温,是学生从餐厅捂着带来的。同事告诉他,好好准备晋级的材料,那指标很难,要提前做课题,可他知道这哪一样不是扒他身上一层皮!自己嘴笨,不善于拍马屁,说真的,猴年马月也轮不到自己。他一犯愁,就抬头望天空,看天上飘浮的白云朵,想那白云的深处到底是什么呢?

杜牧九岁失去了祖父,十五岁失去了父亲,二十三岁写了《阿房宫赋》,二十六岁进士及第第五名,可他的一生又是何其不幸。杜牧的风流是对时代的无力反抗,他走过了寒山、石径,真的能到达通往白云深处的地方吗?吴明亮想到这里,那个曾经温柔的妈妈真是变形金刚了,白云再也不白了,早就找不到了。在白云聚集的地方真的有人家,一起仰望的诗意人生,美好的人家,而在吴明亮眼里她只是变形金刚。KK55,KK55!

无情的晚唐积重难返,杜牧这个有情的才子一直在风中舞蹈,与张好好洛城相聚,满目白发,物是人非。现在想想,山行之后要做什么呢?当重新回到现实,估计更多的人还是想跟着杜牧重回寒山之中,再一起静静地欣赏欣赏枫林吧!吴明亮也清楚,那内心片刻的宁静,绝不仅仅是枫林能给予的,也不仅是通过远、寒山、石径能达到的地方——这多少和心境有关。

晚上,当李大娘出现在她家的时候,吴明亮一点也不意外。让吴明亮想不明白的是,李大娘和KK55两人怎么有这么多的共同语言。年龄差距大,有啥好说的?李大娘的蓝色耳坠晃来晃去,耀眼,两个女人呱啦呱啦说个没完。“要我说,咱们小区里孩子就是素质低,怎么能拉电车线到处跑?”李大娘说。

KK55接了一句:“上次就是,电车充电器又找不见了。”

“这小区物业除了会收钱,什么也不会干。”

李大娘爱聊小区,小区的什么都爱聊。更关键的是,整个小区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谁家里的婆媳闹别扭了,谁和谁吵架了,谁家有啥亲戚在哪里上班……所有的消息都能从这里得到。

KK55一边看着大宝写作业,一边还照顾着二宝。大宝还没有写完作业,二宝在哭着,要喝奶了。吴明亮脸上挤了挤笑容,点了点头,算是跟李大娘打了个招呼。他进了厨房,肚子饿,但盘子里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只是剩下一点菜汤。这些年,他有脾气也咽下了,这些繁琐的事情本来小,一旦两人争吵起来,总会有无缘无故的延伸——其实,KK55也不容易的,现在跟她吵架没啥意思。KK55在家照顾孩子的时候,她总会说,你挣钱去呀!他那高贵的头就低了下来。现在除了工资不高,什么都高,血压都高得吓人,身上随时都得带着阿司匹林肠溶片,每天早上八点在办公室来一片,准时。那钱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脆弱的心。KK55现在比以前强多了,不太在意钱,其实在乎也没用。她慢慢在意家庭和孩子,这样很好,这也是让吴明亮欣慰的。有了一个共同奋斗的地方,好像天天也挺充实的,干不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也是吴明亮修炼达成的一种境界。

李大娘还带来了一把青菜,在她脚边的地板处放着。青菜上面还沾着露水,也可能是水,装新鲜呢。她一说话,蓝色耳坠又摇晃起来说:“家里吃不完,在老家弄的,他大婶子非要吃。也不值啥钱,就是让你尝尝。”她放下那塑料袋子,抱二宝起来。吴明亮知道,过不了几天,KK55要到超市里买一些菜,送以李大娘同样价值的东西,礼尚往来嘛,她很明白这个道理。KK55把水倒进奶壶,用手触摸一下,怕热。又挖两勺奶粉放进奶瓶,用双手来回搓,奶粉慢慢融化,把奶滴在胳膊处几滴,温度还算可以。李大娘接过奶壶,放在二宝嘴边,小家伙衔住奶嘴,吧唧吧唧吸起来。李大娘说:“有个地方的房子,想问问你们住不住?”

“在哪里?多少钱?”

“也不贵,一年一万,三房的,就在龙湖边,还是观景房。”

也不贵,这是什么话?说得倒轻巧,吴明亮听了心想,这价格看对谁来说了。他心里已经算过,其实这钱也不少,比现在多四千多,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又没了。现在住的是两房,该有的设施都有,厨房、卫生间和阳台都不少,再说在这里住也都习惯了,搬来搬去太麻烦。他担心KK55会同意这个提议,但当着李大娘的面也不好直接插话回绝,毕竟人家是一番好意。让吴明亮欣慰的是,KK55没同意也没否定,她只是淡淡地说:“到时候再说,我们再商量一下,你知道,孩子还小,搬来搬去不方便。”吴明亮听了,满意地进了厕所,马桶至少一个月没有清理了,黄不拉几的。从厕所出来,他就困了,想睡。这时李大娘要走,把二宝交给KK55,孩子吃着吃着睡着了。李大娘此行来的目的,应该是在传递信息——是否租房子。

睡觉的时候,吴明亮关了床头灯,感觉太阳穴还在微微跳动,今天说不上太累,但一直没有闲着。二宝已经睡着,大宝也睡在一边,四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这张大床也够坚实。他看了看KK55,本来想和KK55多说些话,但她已经睡着了,几缕头发斜贴在额头上,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吴明亮有点心疼她。远、寒山、石径,还有KK55,这些不是第一次合力让吴明亮感到这么心疼了。

与KK55相识的时候,吴明亮刚毕业,工作还没有着落,更没有钱,没有一切。KK55是别人介绍的对象,当时他只是想着先处个对象,两人的共同语言本不太多,也不比别人更有感觉。反正,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一起。现在想想,谁先牵的手,谁先接的吻都忘了,哪有大学时期的浪漫?有一件事让他记忆深刻。那天下午他们在大街上压马路,吴明亮看到天上飘浮的白云,那云太白了,真像朵朵的棉花糖,一团一团的,伸手就能够得到。他突然吟诗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KK55摇了摇头说:“不,你说的不对,是白云生处有人家。”

吴明亮当时否定了KK55,非常坚决,不过KK55也果断否定了他。吴明亮说:“我好歹是个本科生,你绝对错了,我要输了的话,我把头割给你。”KK55说:“你错了,要是你错了,我不要你的头,你得摆一大场呀!”他一边说“中”,一边翻看手机搜搜,看到结果时他竟脸红了,女人的执着让他心里充满一种敬佩。他知道,这女人是个细心的女人,能记这么清楚。怎么说呢,他心里一直感谢“白云生处”,是“白云生处”让他们的感情升温,擦出了火花。他清楚地记得,自从感情升温后,他眼里到处都是红枫,满树的红枫,满大街的红枫,连小鸟也成了红枫。世界都是红枫,一片连着一片,像着火了一样,一直在他心中燃烧,那火焰蔓延到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结婚时,KK55提出要房子,但吴明亮深知家里是不太可能拿这么多钱,供他上学已经不容易了。好在KK55没有过多的要求,吴明亮心里一直感觉挺愧对她,KK55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呢?自己没钱没权没势,可谓一无所有,可一个好女人就这样把她一生托付给自己,他发誓要拼命对她好。可是这个“好”一直在他心里,他为这个目标而奔波,但好像现在离目标越来越远了。

那白云深处或白云生处到底有没有人家呢?如果他和KK55在那里生活该多好呀,没有烦恼,只有软软的白云吧。不!还有满天的红枫,两人可以在云端散步,在白云生处生活,还可以停下来一起欣赏这红枫,蔓延到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的红枫——也许这就是一种美好的幸福吧——绝不仅仅像杜牧那样“赢得青楼薄幸名”,他并不是风流才子客,而是千古伤心人!

确切地讲,每一天的阳光还是依旧温暖。太阳照在阳台上,吴明亮喜欢站在那里仰望,没有红枫。他仰望天空,仰望太阳,仰望白云,仰望远方——无尽的远方,无尽的白云,无尽的太阳,无尽的天空,对杜牧的想象,对红枫的想象……

想想也是,这些年吴明亮确实很少跟孩子在一起玩。不是不想,是真没时间陪,也不是说自己多忙,基本像个线轴子一样。学校生活确实挺占时间,他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很少腾出来时间做其他事。家庭没顾到,学校没有照顾好,孩子也没陪好,在家老婆孩子不满意,在学校领导学生不满意,在事业金钱上自己不满意,他真找不到一丁点儿价值。有时他一个人在想,真不行的话就去外面跑代驾,跑一趟车还能赚二三十块钱呢。再不行的话,就去送外卖或快递,一单还两三块钱呢,就不信挣不了钱。但他怕熟人,脸皮比纸还薄,真要见了熟人,这脸上怎么挂得住呢!

现在吴明亮一看见两个孩子就有点愁,两个儿子就是两个“建设银行”,就是两百万。他压力山大,如今自己房子的事还没有解决,又要考虑孩子这代人的问题。对于孩子,父爱是缺失的,有大宝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不能辜负了他。现在大宝稍微大了,知道再也弥补不了,就想把爱用在二宝身上——二宝才四个多月。他甚至想给他写点文章留住一个个日子,或者拍照片或录视频铭记一个个日子,让二宝不再遗憾,总之多给孩子留下点记忆。现在想想,时间可以沉淀一切,这一切很快过去了,真不算什么。大宝上了小学,二宝过两年要上幼儿园。本来大宝上公办学校不花钱,但KK55非要选择私立学校,说教育质量好。吴明亮就想法挣钱,他越来越坚信,有钱能治愈百分之九十的问题,不,是百分之百的问题!

远、寒山、石径,在这首诗中,杜牧为晚唐找寻了最后的一抹亮色,算挽回来了一点面子!吴明亮想着买房子的钱,但对于他来说,那一串串数字比山还高。山高看得见,一步步可以跨越,但现在他怎么也过不了,那“钱”怎么也跨越不了,比山都高,比河都险。买奶粉买不起贵的,钱管着呢;也买不起外国进口的有机奶,贵。他图的是便宜,不便宜不行,哪有钱?有时他做梦梦见的都是钱,甚至有一段时间迷上买彩票,差点儿没买疯。他发愁钱的同时,心里也埋怨起自己来,要不是房子这座大山压着,现在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像别人一样非常幸福呢?还有就是,是不是还和对面的这个女人生活一起呢?二人能否会坚守一生呢?他一直不敢面对这个事情,可一旦考虑这个事情,内心就充满了力量,微微有点躁动。

下午六点左右大宝放学,吴明亮终于按时接到了大宝,这次没有迟到,没受孩子老师的批评。以前总是耽误三五分钟,孩子的老师打电话问到了哪里,批评他说,下次要早点接孩子,啥事有孩子重要?做父母的要上心,就像他批评学生为何上课迟到一样。晚上第一节还有课,他要早点赶过去,怕耽误了时间。刚上完课,就有一个电话,他赶紧回过去。王刚说:“刚才给你打电话,忙啥呢?下午就跟你在群里说了。”

“才下课。”

王刚说:“我已经到你家门口,敲了半天了,开下门。”

吴明亮说:“我还在学校,你弟妹在家。”

吴明亮打电话给KK55,但是她没接电话。等他回去的时候,发现王刚还在家门口等着,还搬了一些土特产。

吴明亮问:“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

两人进屋说,55KK还没有回来,应该带着二宝出去了,只有大宝在写作业。两人坐下,吴明亮让大宝带着作业去房间,问了王刚情况,原来他老表家里有人生病了,要借钱,一万块。

“兄弟,这事就拜托你了!”

这钱不算太多,但吴明亮的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尴尬地笑:“好,我得和媳妇商量一下。”

晚上睡觉时吴明亮把这件事告诉了KK55,KK55嘴一咧说:“你当时就应该拒绝!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有几毛钱?你敢说,人家啥时候能还?”吴明亮没接话,KK55接着说:“不知天高地厚,到处装大尾巴狼!”这话把吴明亮臊得无地可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躺在床上,吴明亮感觉生命中红枫的火焰像熄灭了,那像火一样的红枫真比江南二月的花要美,曾经那么让人着迷。杜牧见到十三岁的少女,与其母亲约定十年后来娶。十四年后他在湖州任职,当兑现承诺寻找女孩时,只感狂风落尽,绿叶成荫,子满枝头,无法重回未开时,他生发无限感慨。红枫是最美的,不能熄灭。吴明亮知道,那满世界的火能治愈一切的苦痛,能唤醒沉睡的冰雪。现在点燃的是红枫,散发着自由气息的红枫……

现在每读到《山行》,吴明亮就忍不住想,这看过了最美丽的红枫,又见到了一团一团的白云,该是怎么样的心境呢?白云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也不仅仅是红枫吧。想想也是,杜牧生命的某一时刻肯定失去了信念,但他还是要挺过来,迎接最美的清晨、每一片白云,世上红色的枫叶还是很多的。

天一明,吴明亮还在考虑着如何解决王刚的这个问题,他打了几个电话,朋友们在电话里直接拒绝,没有一个能帮的。他思考如何向王刚回复这个问题,这事一直搁着也不是办法。他心里有气撒不出,憋得慌,但事儿也得办。

吴明亮回到家的时候,看见KK55没有照顾孩子,二宝睡着了,大宝在玩手机,咧嘴哈哈笑,KK55竟像没看见他这个大活人一样,没管。KK55忙活着,她正在摆弄着一大兜子玉米,把皮剥掉,一个个光肚子玉米白胖胖的,摆得很齐整,像受阅的军队。他问了KK55一句:“怎么买这么多玉米?”

KK55手连停都没停,抬起头说:“我正要跟你说呢。”还没有等吴明亮回答,KK55又接着说:“王刚送来的玉米,他啥也没说就走了。”

“你尽添乱。”吴明亮有点生气,大声喊,“你咋不问问是啥事?”

KK55愣住了,把玉米狠狠摔在地上,说:“你吼啥啊?我又不是听不见?你长脾气了,大呼小叫个啥!”

KK55钻进屋子里,再也不说话,门“砰”地用力关住。吴明亮一句话也不说,愣愣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心里也生气,却不知道气谁。

过了一会儿,二宝哭了起来,KK55从屋子里走出来:“你赶紧买奶粉,没有了。”吴明亮心里也带着气:“啥事不早说,到现在该喂了才说。”KK55嘴上像抹了火药一样,嘟囔着:“你就没长眼吗!天天你操过啥心,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奶粉,你眼看啥呢?你咋不提前买?”

不想再争吵。吴明亮心里确实有点虚,他意识到刚才可能说话重了。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出了门,正好透透气调整下心情。买奶粉就买奶粉,国产的,就这买一箱也要花去半个月的工资。电梯开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好像睡着了,往下耷拉着头,一点精神也没有。吴明亮想,这和自己一个熊样子,同样的命。

大街上灯已经亮起来了,有光膀子的哥们儿在烧烤店划拳,撸着羊肉串喝着扎啤,烟熏火燎的。鱼丸汤是KK55的最爱,八块钱一碗,吴明亮给她买了一碗,专门让师傅多放了点白胡椒。烧烤店老板还推销其他好吃的,吴明亮没有功夫理会这些,赶紧走到了奶粉店,店还没有关门。他说明来意,问能不能还按以前的价钱,老板娘爽快答应了。出店门的时候,他问老板娘送什么礼品,老板娘说不送,吴明亮说都是老主顾了。吴明亮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媳妇说一定要看生产日期,不能过期了,要送东西,说上次就没送。吴明亮见老板娘依旧不送,他装作要走的样子,老板娘终于妥协了,送了一辆摇摇车。

吴明亮把奶粉往楼上搬的时候,KK55正巧准备出门,她怀里抱着二宝,还在哭,屁股后面是大宝。KK55说:“算着你该回来了,正准备接你。”吴明亮扽了一下奶粉箱子上的绳子,慢慢解开,二宝看见奶粉,不哭了。可是鱼丸汤袋子从吴明亮手里滑落,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撒得到处都是。

“唉,你看,这是给你买的鱼丸汤……”

KK55抱着二宝说:“没事,没事。”

吴明亮分明看见KK55流了泪。

KK55沏好奶粉,往二宝小嘴一放,小家伙就开始用力吸,吧唧吧唧有劲儿着呢。这时大宝走过来,他遇到一个难题,就问吴明亮:“爸爸,‘白云生处有人家’是什么意思?”

吴明亮回答道:“那是白云产生的地方,有人家在居住。”

“那么高,真会有人家吗?”大宝盯着吴明亮看,眼睛一动不动。

地板上的鱼丸滚得到处都是,汤水在流,淌了一地,汤味儿弥散开来,吴明亮心里一阵难受。大宝的这个问题让吴明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KK55,KK55也看了吴明亮一眼,大宝也看了他们一眼,连二宝也看了他们一眼。

吴明亮站定,不动,这时他的嘴角开始上挑了,吴明亮笑了,大宝也在笑,KK55也在笑。那一瞬间,他想知道的答案终于出来了——对,就这样沿着弯曲的小路一起上山了。吴明亮耐心地对大宝说:“白云里面真有人家的,你去看的话,还有很多的红枫,像火一样。”顿了一下,又说:“远、寒山、石径,我们一起上去,去看看,看这红色的枫叶还是很多的。”

大宝朝里屋走,KK55也回了里屋,只剩下吴明亮一个人,这话像他对大宝说的,又像他对自己说的。“真的,这红色的枫叶还是很多的。”他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