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翅影流光里的赤子情怀 ——简评喻虹《翅子之心》的生态叙事与文明守望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胡笑梅  2026年01月09日09:51

在生态文学日益成为时代言说的当下,喻虹的《翅子之心》以白鹤为媒,铺展了一幅跨越地域、贯通人我的生态长卷。作品巧妙化用“翅子”与“赤子”的谐音隐喻,将爱鸟护鸟的朴素情怀升华为对自然伦理、家园守望与人类共情的深层叩问。在白鹤、鄱阳湖、小宇三个视角交织的叙事结构里,有形的鸟翼与无形的精神翅膀同频共振,让鄱阳湖的粼粼波光中,既映照出白鹤的迁徙轨迹,更折射出人类文明与自然共生的永恒命题。这部兼具科普质感与人文温度的佳作,以诗意笔触解构生态叙事的边界,为当代儿童文学创作提供了独特的审美范式。

一、谐音隐喻与三重翅膀

《翅子之心》的意象建构堪称精妙,“翅子”作为核心意象,在谐音修辞中完成了从自然物象到精神符号的升华。“翅子之心”即“赤子之心”,既指向作品中“船长”爷爷、“白鹤妈妈”邹阿姨、“候鸟医生”小如姐姐、“鸟人于伯伯”等一众爱鸟者纯粹无瑕的护鸟情怀,也暗合人类对自然本真的永恒眷恋。这种谐音隐喻并非文字游戏,而是贯穿全文的精神线索,让每一次白鹤振翅都成为赤子情怀的具象表达,每一次生态守护都化作文明传承的生动注脚。

作品对“翅膀”的多维诠释,更让意象体系立体丰满。首先是青春的翅膀,它承载着不同代际的生命热忱:知青们在鄱阳湖畔的垦殖岁月里与白鹤相遇,摄影师于伯伯用镜头日夜记录白鹤踪迹,少年小宇以志愿者身份践行守护使命,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因白鹤结缘,让青春的活力在护鸟行动中绵延不绝。其次是梦想的翅膀,这对翅膀连接着环境保护、家乡建设的时代命题:妈妈的五彩稻田在鄱阳湖畔铺展成生态农业的画卷,农民以大地为画布的创作,让农耕文明与生态保护达成诗意和解,而中俄两国跨国合作的护鸟行动,更让这梦想跨越国界,成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共同追求。最后是想象的翅膀,小宇笔下“像花儿一样的翅膀”,既展现了孩童无邪的审美想象,更暗示着人类与自然对话的无限可能,正如文中所言“我也凭想象的翅膀自由自在,带我飞到不曾到过的远方”,为生态叙事注入了浪漫主义的灵动气息。

这三重翅膀相互交织,构成了作品的意象网络:有形的白鹤翅膀是自然的馈赠,青春的翅膀是生命的热忱,梦想的翅膀是文明的期许,想象的翅膀是精神的超越。它们共同承载着作品的生态理想,让每一次振翅都成为对自然的致敬,每一次翱翔都化作对未来的守望。

二、三维视角与叙事智慧

《翅子之心》最具辨识度的艺术特质,在于其三维视角交织的叙事结构。作品分别以小白鹤、鄱阳湖、少年小宇为叙事主体,三个视角相互印证、彼此补充、前后勾连,形成了“鸟类视角—自然视角—人类视角”的立体叙事框架,让生态叙事获得了多维度的表达空间。

小白鹤的视角堪称神来之笔。作品从乳臭未干的半岁小白鹤起笔,以孩童化的口吻讲述其出生、成长与迁徙的历程。它眼中的世界充满童真与好奇:西伯利亚的出生地是“遥远的故乡”,鄱阳湖的滩涂是温暖的“第二故乡”,迁徙途中的暴风雪是“成长的考验”。这种视角选择既符合白鹤的生命特征,又暗合人类孩童的认知规律。小白鹤饥饿时的渴望、离开父母后的委屈,都是孩童心理的真实复刻,让读者在共情中理解生命的脆弱与坚韧。更妙的是,小白鹤“无人机式”的俯瞰视角,让5300多千米的迁徙路线成为直观的生态图景,从西伯利亚的冰原到鄱阳湖的草洲,从棕熊、北极狐的威胁到人类的善意救助,鸟类的生存困境与生态现状得以生动呈现。

鄱阳湖的视角则赋予作品宏大的时空维度。作为“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在文中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历史的见证者与自然的承载者。“鄱阳湖以博大宽广的胸怀容纳了所有,成就了自身的丰饶”,“见证时间,也包藏万物的秘密”,湖的视角跨越千年,既讲述了燕山运动造就的地质奇迹,也记录了隋朝末年的兵家纷争;既展现了“春夏之交,整个湖面面积大约3500平方千米,最大时能达到5000平方千米”的壮阔,也描绘了枯水期草洲青翠欲滴的秀美。这种视角让生态叙事突破了单纯的物种保护范畴,呈现出自然景观与历史文化的深度融合。鄱阳湖“即使宠爱一种鸟,也绝不可有任何偏袒”的包容,更暗合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生态智慧,让自然成为人类的精神导师。

少年小宇的视角则搭建起人类与自然沟通的桥梁。作为护鸟志愿者,小宇的成长轨迹与白鹤的迁徙历程相互交织:从最初对鸟类的好奇,到参与救助受伤白鹤的执着,再到用画笔记录翅膀之美的热忱,小宇的成长正是人类与自然建立情感联结的过程。他与俄罗斯女孩尤莉娅因白鹤结缘,“在同一片阳光下行走,我和尤莉娅姐姐愈走愈近”,既体现了生态保护的跨国界共识,也彰显了“真正的好朋友,不一定非要有共同的经历或者相似的爱好,也可以是彼此互补,带对方认识另一个世界的神奇”的哲思。小宇的视角让宏大的生态叙事落到具体的生命体验上,让读者在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可能。

三维视角的巧妙切换,让作品实现了“形散而神不散”的艺术效果。白鹤的视角展现生命本真,鄱阳湖的视角呈现时空广度,小宇的视角传递人文温度,三者相互补充、层层递进,既完整呈现了白鹤的生存状况与生态保护的时代意义,又让每一个叙事片段都饱含情感张力,使科普知识的传播与人文精神的表达达成完美平衡。

三、诗意表达与哲思浸润

《翅子之心》的文学魅力,还体现在其诗意盎然的语言表达与润物无声的哲思浸润。喻虹以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笔触,将科学知识与文学审美融为一体,让每一个文字都散发着鄱阳湖的清润气息。作品的语言艺术堪称典范,排比、比喻、拟人、仿词、双关等修辞的精妙运用,让自然景观与生命情态跃然纸上。“天空将云彩装进去,眼睛里便荡起了朵朵红霞。群山将倒影装进去,眼睛里便漾起了片片青翠”,开篇的排比句式对仗工整,既勾勒出鄱阳湖的视觉盛宴,又暗合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岸边生长的芦苇,是她长长的睫毛,风一吹,这些浓密的睫毛就开始闪动,衬得眼睛更加楚楚动人、富有活力”,将芦苇比作睫毛的精妙,尽显作者对自然的热爱与想象才情;而“这些羡慕的目光是另一种美食”的联想,则生动再现了孩童的纯真心理,让文字充满生活气息。

作品对死亡的诗意书写更显人文厚度。在小白鹤的视角中,同伴的逝去“像是一朵花的凋零,又像是一片叶的拂落……风也化作了一股芬芳”,这种诗意表达消解了死亡的悲戚,赋予生命消逝以美学意义。而“它把自己的故事留给了蓝天,留给了大地,留给了大山,留给了江湖,也留给了蓼子花”的铺陈,更让生命的延续获得了超越具象的哲学内涵,体现了道家“顺应自然”的生命智慧。此外,作品中诸多哲理性句子如珠玉般散落,“一只老鹤倒下了,一只小鹤在不断成长。万事万物,生生不息。年复一年,希望永在”,揭示了生命循环的本质;“只要用心听,所有的鸟语都动听”,暗含着人际沟通的处世之道;“每一只奋力飞翔的身影都是一道光”,则将白鹤的迁徙与人类的奋斗相呼应,让生态叙事获得了更广阔的现实关照。

作品的幽默风趣与文化底蕴又增添了文本的审美张力。“鹤视眈眈”“白鹤晾(亮)翅”等仿词修辞,让科普表达妙趣横生;于伯伯“鸟人”的戏称、“鸟窝”般的头发描写,尽显人物的可爱与执着。而文中对古诗文的恰当引用,更让作品浸润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诗经》“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呼应着人与自然的相知相惜,“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彰显着白鹤的高洁品格,王勃“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则为鄱阳湖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这些文化元素的融入,让生态叙事不再局限于自然书写,而是成为承载传统文化、传递人文精神的重要载体。

四、生态守望与文明传承

《翅子之心》的深刻之处,在于其超越了一般生态作品的科普层面,将生态保护与文明传承、家园情怀、跨国合作等时代命题相联结,构建起多层次的精神向度。作品通过白鹤的迁徙轨迹,展现了生态保护的全球性视野:从江西鄱阳湖到湖北湿地,从中国到俄罗斯,白鹤的翅膀跨越国界,成为中俄两国友好合作的见证。俄罗斯的“白鹤节”、勒热夫的白鹤雕像、克塔雷克公园与鄱阳湖保护区的战略合作,让生态保护成为超越意识形态的共同追求,彰显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刻内涵。

在地域叙事层面,作品以“母亲湖”鄱阳湖为核心,辐射出丰富的地理、历史与文化知识。作为江西省“省鸟”的白鹤,又叫“西伯利亚鹤”“鄱阳湖鹤”,有“长寿鸟”“鸟中仙子”“鸟中贵族”的美誉,它与“省树”樟树共同构成了江西的生态符号,而十里香樟林的四季流转、千眼桥的历史沧桑、落星墩的神话传说,则让鄱阳湖不仅是自然湖泊,更成为承载地域记忆的文化地标。作品对鄱阳湖三鲜、五彩稻田、渔歌民谣的描写,展现了江西作为“鱼米之乡”的地域特色,而退田还湖、长江十年禁渔等国家战略的融入,更让地域叙事获得了时代深度,体现了生态保护与家乡建设的辩证关系。

在生命叙事层面,作品通过三代人与白鹤的相遇,勾勒出文明传承的清晰脉络。爷爷15岁下湖捕鱼,在洪水中救助乡邻,与白鹤结下不解之缘;爸爸15岁逃学吹苇叶,18岁当兵,复员后成为农民,在与白鹤的相处中实现父子和解;小宇从小成为护鸟志愿者,用画笔记录白鹤之美,在守护自然中走向成长。“他们都是在15岁的年纪和白鹤相遇,走进白鹤,同时也走向成长。是白鹤,带给他们成长的慰藉、力量和智慧”,白鹤不仅是自然的生灵,更成为三代人成长的见证者与精神导师,让生态情怀在代际传承中生生不息。只要认真生活,“每一只白鹤都是风,每一个人,都是追风的人”。

作品深刻揭示了“人类保护自然,实则是保护人类自己”的生态真理。文中详细记录了鄱阳湖生态环境的变迁:从采砂船对湿地的破坏到禁采政策的实施,从围湖造田到退田还湖,从1998年特大洪水到生态环境的逐步改善,这些历史变迁的背后,是人类对自然认知的不断深化。而湖边居民因生态改善带来的生活富足,更印证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这种叙事既展现了生态保护的艰难历程,也传递出对未来的乐观期待,正如文末所言“这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为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注入了坚定信心。

总之,喻虹的《翅子之心》以白鹤为喻,用诗意的笔触、精巧的结构、深刻的哲思,构建了一部兼具审美价值与时代意义的儿童文学力作。作品中,有形的白鹤翅膀承载着生存的希望,无形的精神翅膀传递着赤子的初心,三者视角交织的叙事让生态叙事获得了多维表达,而谐音隐喻、文化浸润、代际传承则让作品的精神内涵愈发丰厚。在这个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时代,《翅子之心》不仅是对自然之美的深情礼赞,更是对生态伦理的深刻反思,对人类文明未来的真诚期许。喻虹用文字告诉读者:每一只白鹤的翅膀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每一次护鸟行动都彰显着文明的温度。当我们以赤子之心对待自然,以敬畏之心守护生命,人与自然的距离便会不断缩小,人类文明也将在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中获得永恒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

胡笑梅,教育、文学双硕士,中学高级教师。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