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5年第12期|张永胜:二爷和他的时代

张永胜,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刊于《山西文学》《黄河》《火花》《都市》《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随笔集《让我牵着你的手》。
三十年前,我在太行山里修侯(马)月(山)铁路。一到冬天,天寒地冻没法施工,单位放长假,我回老家常卧炕头,听奶奶念古经。奶奶经事广,没文化,但口才好,属女中龙凤。
一
奶奶的时间表述里,永远是这样:好多年前的一天晚上,你二爷的房里传来两人的吵闹声。
二奶哭着说:“不行,不行,我害怕。”
二爷说:“怕什么?有我呢,这事想得周密了,没有多少风险。”
二奶说:“我还是怕。”
二爷火了:“你这个窝囊货,你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早上做饭的时候,二奶的眼睛还是肿肿的。曾祖母问她:“昨晚吵什么?深更半夜扰得四邻不安。” 二奶呜呜咽咽地讲了。
吃过晚饭,曾祖母把二爷叫到她房里说:“骡驹,你和芍药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一个小媳妇经了那么大的难,谁受得了?你让她再害怕一次,不怕把她吓疯吗?这事你咋不和我商量?虽说日本鬼子坏到从头顶到脚底板流脓,但敢收拾他们的,想必也不都是当兵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有咱们操心留意,兴许能逮个机会,收拾他一个半个的。”
“你行吗?” 二爷哂笑着问。
曾祖母有点嗔怪:“我怎么就不行?我老吗?我才四十多,你看看我这脸,光不光?” 曾祖母摸了一把光鲜的脸,“我这搭也不算耷拉。” 曾祖母用小胳膊拢了拢她的乳房,“生了你们几个孩子,我身材也没走形,巷里那些婶娘,都说我会保养呢。”
在以后的日子里,曾祖母经常和二爷在上房里神秘私语。全家只有二奶明白其中的秘密。她有点恐惧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那天,奶奶屈膝坐在一张绵软的小褥上纺棉花,曾祖母在拆一件老棉袄,姑奶奶牡丹在拉风箱。灶台上坐着一口二尺八的大铁锅,锅上刚搭上一笼黍面卷,锅里滚烫的沸水滋滋响着。奶奶和曾祖母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谝着。
曾祖母问:“月菊,你这两天没和芍药坐坐?”
奶奶摇了摇头。
曾祖母轻声说:“你说芍药多憨呀,不照护好自己,好好一个娃弄小月了。昨夜骡驹告我的。骡驹说:‘妈,芍药这几天肚子不美哩,你叫她少动些凉水。’我问:‘咋哩,怀上了?’他说:‘不是,是小月了。’我说:‘她这两天还在锅头上哩,小月也是一回鬼门关,咋不早说?’男人家就是心粗。”
正说着,我家长工福全老汉一瘸一拐进来了,鬼追似的对着曾祖母大喊:“山花嫂,快快带娃娃们躲出去!日本人进村了!” 就这一句,立马就把我姑奶奶吓得尿出来了。
奶奶说:“头年三月就听说日本人占了运城,进了蒲州城,一直没到过我们马家营。蒲州城离我们村就二十来里路。天天都听说日本人来了,杀鸡戳狗,打男人糟蹋女人,谁不害怕?”
我曾祖母吓得牙关直打颤,哆哆嗦嗦地问:“这可往哪儿跑呀?”
福全老汉说:“快到刘家堡子你海蓝伯家。他家后院有个大地窨,是官窨。” 刘家堡子并不远,出了我们马家巷口往东走,走过一个麦场,再走过一棵大槐树,就是海蓝伯家了。
曾祖母倒腾着两只小脚,噔噔噔踅进上房,揭开炕灶盖,捏一把灰,三下五除二往脸上抹了抹,喊叫奶奶:“月菊,快给脸上抹些灰,把你爹那身老棉袄套上,走!”
曾祖母一手拉着儿媳月菊,一手牵着女儿牡丹,急火火地向门口巷子里奔去。刚出大门,就瞅见两个日本兵怒冲冲跑过来,一身黄皮,头戴钢帽,手握长枪,枪头刺刀闪着寒光。
“你的,看见中国兵没有?” 日本兵盯着她们,凶巴巴地问。
奶奶惊慌失措,不敢回话,曾祖母慌慌张张摇了摇头。日本人也没再追问,端着枪,匆匆向巷底方向跑去。
出了巷口,奶奶说:“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 外头有一群日本鬼子,列队站立。” 但她们都下意识地往前走,不敢折回去了。曾祖母听人说,你越躲越跑,日本人越追。她已感觉到女儿牡丹紧靠她的小身子在发抖,儿媳月菊手上汗涔涔的,柔软滑溜的手仿佛要从她手上脱出去。她使劲拽了拽,心里喊着:月菊呀,你可要挺住。
奶奶偷偷觑了婆婆一眼,婆婆和她一样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地走着。奶奶十六岁嫁入马家,日本人来时正好十八岁。她身材高挑,瓜子脸,弯月眉,脸上尽管抹了锅底灰,水灵的脸蛋还是放出光芒。她的耳旁回荡着小叔子骡驹的声音:“日本兵坏着哩,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人。”
姑奶奶牡丹那年十一岁。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爸爸,你在哪里呀?我又尿裤子了。
地窨在海蓝伯家牲畜圈的槽头底下,地窨口盖着一块门板,门板上放一堆草料。奶奶踩着地窨台阶时就闻到一股霉味儿,幽暗的地窨有她家三间上房那么大,挤满了人,静悄悄的。地窨里四周点着几盏油灯,明明暗暗地燃着。曾祖母环视了一下,清一色的女人和孩子,足足有五六十口。我们村解放前拢共三百多口人。
和这么多人在一起,奶奶的精神放松了些,她把手从婆婆紧紧攥着的手中抽出来。牡丹一只手仍被母亲牵着,她扯了扯,没有扯出来,但已经恢复正常了。她想告诉母亲裤裆里冰凉的很不舒服,张了张口,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妈,我芍药嫂还没出来呢。”
曾祖母听到女儿小声地提醒,几乎晕倒在地。她推了牡丹一把:“死丫头,怎么现在才说?顶屁用!” 她紧紧靠着我奶奶的肩,一缕一缕地拧着浓密的头发,心里暗暗叫悔:我怎么这么糊涂呢?咋就忘了喊叫芍药呢!
二
二奶芍药在床上似醒非醒地睡着,几天前流产后,她有一种身体被掏空后的疲惫感,干什么都累。昨天卸了两锅馍,就出了身虚汗。她不好意思告婆婆,头胎就没保住,她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没好意思说想回娘家。她想硬撑上三两天就没事了,可七八天过去了,还是缓不过劲来。她心里一遍遍地埋怨丈夫骡驹,也埋怨自己把守得不好。
二奶是头年春上从八里外的伍姓湖村嫁过来的。嫁过来时已过了十七岁生日,她不太高,但丰乳肥臀,看上去像个二十一二岁的大姑娘。二爷骡驹比二奶大三岁,心眼好,人勤快,长得也壮实。她稍不满意的是丈夫的房事太勤了些,有时她太累,不想做,骡驹也不嫌汗腥,上上下下地巴结她。两个多月前,二奶身上不见红了,暗暗欣喜,晚上和二爷闹欢时,总忘不了叮咛骡驹轻柔些。
正月二十八是二爷的生日,下午,曾祖母让两个儿媳加了两个菜。二爷贪杯,到晚上酒兴正浓,在二奶身上闹腾。下半夜,二奶突然觉得小肚子一阵紧似一阵疼痛,接着一股热流像河水从下身哗哗涌出来。她颤颤抖抖地说:“骡驹,你快到灶火揽些草灰,我怕是小月了。”
二爷掀起被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鲜红的血液里,堆积着的血肉块块宣示着他们爱情结晶的破产。二爷痛苦地跪在二奶面前,扇了自己两嘴巴,忏悔道:“芍药,芍药,我该死,我是牲畜。”
二奶在似梦非梦的回忆中睁开了眼睛,她觉得下午这一觉好长好长,头虽然还有点沉,但身子骨已经轻松多了。她觉得今天的院里特别安静,往常这时,该是嫂子喊她做饭的时候了。她掀开被子翻身下炕,揭起门帘正要出门的时候,听见大院门哗啦一声被撞开了。抬头看见两个日本鬼子端着刺刀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
日本鬼子见了二奶高声大叫:“哇——花姑娘!” 扔下长枪就要放手去抓。二奶吓得一下子就懵了,本能地扭头往屋里钻。
福全老汉在送走我曾祖母后,还在前院里呆呆地立着。他是我们家的老长工,七十多岁了,平时住在后院偏房里。我曾祖母领着我奶奶和姑奶奶出去后,四合院里巨大的空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点了一锅烟,吧吧抽了几口,忽然听到偏院里二奶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完了!完了!芍药叫日本人糟蹋了!” 他立刻明白了一切。刚才怎么就忘了叫芍药了呢?真是急里慌张,出了大事了。
二奶的呼声一声比一声惨烈。他三步并两步瘸拐着奔向二奶门口,一把揭开门帘,眼前的一幕把他惊住了:炕上一个鬼子压在二奶身上,两个鬼子一边一个捺着二奶双手。
“不!不!” 二奶绝望地唤叫。
福全老汉咚地跪下,磕了两个头,口里喃喃说着:“日本人哪,不能呀…… 不能,二奶这几天有病啊。”日本人听不懂他讲什么。一个鬼子提着裤子,抬起腿,上去就踹了他一脚,踹完就抓床边的刺刀。福全老汉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蹿。
福全老汉钻进牲畜圈里浑身筛糠,他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快要炸了。他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喃喃自语:“畜生!畜生!”
傍晚时分,福全老汉隐约感到整个院子里如毁灭般死寂,狗吠声还在前面的刘家堡子回荡着。马号里有点幽暗,眼前的草料都已模糊不清。他蹒跚着走了出来,又蹒跚着走向二奶的房间。二奶房里和马号一样幽暗,炕上隐隐显出一条微弱的白影。他打起火镰,点亮灯,二奶赤裸的躯体横陈在眼前。他扫一眼,觉得脑子有点懵,赶忙扯开被子将二奶盖上,轻轻喊:“芍药,芍药,你醒醒。”
二奶寂无反应,鼻翼处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他伸手掐了掐人中穴,二奶睁开眼。见是家里忠心耿耿的老长工,她一把抱住,放声大哭:“福全叔呀,我不想活啦!我不能活啦!”
“芍药,难受你就哭哭吧,” 福全老汉说,“别憋着,兵荒马乱的,命保住了,就比啥都重要,啊?” 他轻轻地把二奶的手掰开,又扯了扯被子将二奶的胳膊和肩膀盖上,说:“芍药,不是你的错,不要太难过。你静静地躺着,我烧盆热水,你挣扎着擦擦身子,回头别让你妈她们看见了,噢,也别告诉骡驹。骡驹性子暴,知道了受不了,又惹不起日本人,死受气,哎……”二奶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福全老汉将二奶拾掇好后,把二奶背在马房的草堆里,给她喂了半碗水,又在她手边放了一块馍,说:“芍药,你先睡会儿,我给你拿苜蓿盖着,甭怕,我出去瞅瞅就回来。” 福全老汉怕日本人再折回来。
曾祖母和奶奶她们是下午四五点进的地窨,巨大的恐惧和对儿媳芍药的担忧,搅得她坐卧不安。现在已是夜里九点多钟了,外面狗吠声还依稀可闻。她小声问月菊和牡丹:“饿吗?” 她俩摇摇头。问完,她马上意识到这是废话,出来时啥吃的都没带。
海蓝伯和几个老汉在院里、巷里走着,坐着,蹲着,看着陷入灾难中的整个马家营村。源源不断的消息从暗道里传进地窨:
—— 雪花山上刘振邦的游击队袭击了蒲州城里的一个日本兵营,游击队被打散了,有两个人跑向马家营方向。
—— 日本兵要在马家营安营扎寨,直到搜出游击队员。
—— 刘家堡子刘强妈被日本人捺着往鼻子里灌辣椒水,让她交代刘强的下落。刘强在雪花山参加游击队早已不是秘密,但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皆云不详。刘强妈很坚强,说:“我早不认这个儿子了,这个儿子已经把我全家放在鏊上烙烤,抓住他枪毙一百回我都没意见。” 就这么着,日本人又把她放了。
—— 王家堡子马朋朋家的猪被戳了,大门劈了,熊熊大火正在烧烤那只猪。焦糊味越过屋顶,飘向村外。
日本人从头天下午四五点钟进村,到后半夜撤走,挨家挨户,整整折腾了近十个小时。曾祖母们翌日天色麻麻亮才回到家里,二爷是第二天下午才回来的。这一天的大事发生在1939 年农历三月初五。
三
多年后的一天下午,我问奶奶:“那天,当村里的女人躲在地窨里的时候,村里的男人呢?”
“男人早跑光了。” 奶奶说。
“他们跑时咋不带上妻室儿女?”
“拖家带口的哪能跑利索?”
“他们就不怕家里女人被日本人糟蹋了?”
“怕有什么用?女人大不了被糟蹋了,男人说不定就抓壮丁了,被枪崩了,没男人一家就塌了。”
日本人占领晋南对我们村进行数次洗劫时,我曾祖父马溜、我爷爷马驹、二爷马骡驹却是理所当然的躲避者。祖上的那些男人们呀,把男尊女卑的传统在特殊年代推至极致。
日本人走后的第二天夜里,二爷轻轻揽着二奶问:“日本人进村时你们躲在哪里?”
“海蓝伯家的地窨里。” 二奶闷闷不乐地问,“你在哪里?”
“我正在地里撒粪,咱巷的马宝远远地跑过来了,边跑边喊:‘骡驹哥,快跑,日本人进咱村了。’我撂下锨,和马宝就一直躲在伍姓湖边的芦苇丛里。”
二爷又问:“地窨里人多吗?”
二奶淡淡地答:“嗯。”
“都有谁?”
“好多人。”
“你们就不怕日本人突然进来吗?”
二奶缄默着,忽然趴在被子上呜呜地哭了。
二爷大惑不解:“好好地说话哩,你哭什么?” 二爷有点生气了。
二奶哭声小了些。
“你是不是没跑出去?” 二爷起疑心了。
二奶又哭了。
“日本人到家里来了?” 二奶的哭声大了。
“日本人糟蹋你了吗?” 二奶号啕大哭。
“有几个日本人?”
“你不要问,不要问!” 二奶声嘶力竭,号啕大哭,“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夜,二爷从房子走到院心,从院心又走到马号,又从马号走到房里,再从房里走到院心,整整走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福全老汉喊起来:“福全叔,昨天后晌到底有几个日本人在芍药房里?”
“你胡咧咧什么,芍药和你妈她们都在海蓝的地窨里。”
“你别骗我了,芍药都说了。”
“说了你还问?”
“芍药不好好说嘛。”
“伤人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我就想知道嘛,肚里憋屈。”
福全老汉含糊了一会,斩钉截铁地说:“三个。”
在二奶被日本鬼子轮奸后,她落下了终身不育的疾病。
二爷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有空就往刘双喜和侯建平家跑。刘双喜是马家营村的保长,侯建平算是乡里名士。侯建平民国十九年(1930 年)留学日本,毕业于日本东京大学,民国二十五年任山西大学哲学、文学教授。二爷在世时常说:“侯先生是咱县,甚至整个运城最有文化的人。”
有一天侯先生问二爷:“骡驹呀,我看你也是个聪明娃,兵荒马乱时,也是英雄出没时,你就打算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二爷说:“哪能呢,我天天屁颠屁颠往您这儿跑,还不是想听听您老给点拨。”
侯先生说:“真人不说假话,你来过好几回了,怕不是天天想听我讲日本的樱花、太原的晋祠、大唐时的蒲州吧?你眉心上有火,我看得出来。”
二爷支吾半天,说:“叔,我这狗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小侄一直有个小问题——一个亲戚想打听的,说这家里有了血腥气,怎么处理狗就闻不着了。”
侯先生哈哈大笑:“稀奇古怪,我一没学过医,二没学过化学,三也没干过侦探,对这个问题不甚了解。不过,从常识上讲,掩盖一种味道方法无非有二:一是用另一种物质与其混合反应,使其失味,中医叫相克相畏,比如遮鱼腥要用酒,闻不得羊膻多用姜;二是用更浓的味气遮住,如用牛羊粪遮盖,羊粪膻味重嘛。”
二爷和侯先生接触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和刘保长接触知道了什么叫社会。二爷说:“社会就是和别人扯不断、筋相连的一种拉挂。” 二爷发现和刘保长拉挂的人太多了,有日本人、宪兵队、维持会、一战区(胡宗南队伍)、二战区(阎锡山队伍)、游击队、八路军、自卫队,还有流氓土匪。游击队也是五花八门,有杨振邦部、杜银娃部、小四部。兵荒马乱,群英纷出,各立山头,有与日本人合作的,更多的是打日本人的。
永济地处晋南,西临黄河,东依伍姓湖,南靠中条山,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日本人西渡黄河、进攻陕西的必经之地。蒲州是当时的县城驻地,故乡地处黄河三角洲核心地段,产粮产棉产鱼。但日本人在的那几年,村里人活得像狗,整天心神不宁,四处乱跑。奶奶说,半夜里一听狗叫,心就提到嗓子眼。晚上睡觉,成年四季不敢脱衣服,大人娃娃身上的虱子,多得成堆。日本人成立了伪政府,要军粮,要棉花,要人力车马修筑工事。杨振邦部是活跃在永济一带最大的游击队组织,鼎盛时期有三千人马。游击队反复做村民工作:鱼儿离不开水,打鬼子离不开咱老百姓,粮、棉、油、布,能支持一点就支持一点吧。
日本人在的年代,刘保长能应付自如,不得不承认他有着过人之处。二爷说,兵荒马乱,土匪豪杰都要吃喝,当保长难啊!刘保长的过人之处,一靠日哄,二靠实干,三有靠山。他家有两百亩地,长年雇着四个长工,城里还开着一家轧棉花店、一家京货铺。到晚上,他一般不在家,多在蒲州城谈生意、结官人、抽大烟。他媳妇胡氏就是个人精,八面玲珑,能把死人说成活人。
——胡氏笑着迎上去:“哟,来了!三更半夜的,外头冷吧?快坐到炉子跟前。亮亮,起来,倒茶!” 亮亮是她儿媳妇。
——胡氏又一脸歉意地说:“嗳哟哟,你看你们来得多不是时候,刘保长刚出去。杨司令前天后半夜亲自来,让弄三百斤玉米、两百斤黄豆、三十双鞋,他催去了。” 听这话,聪明人就知道这是在日哄小四或杜银娃的人马。你要等,好,就在家等吧,到天明也未必能见到他人,刘保长的女人早派人送信去了。
——胡氏又换了副客气的语气:“是杨司令的人呀?好好,辛苦!刘保长他到蒲州城开会去了。”
——“你是来说棉花和油的事吧?刘保长知道了,这几天正在想办法。本来这事不太难,但你不知道,咱村这几天倒了大霉了,村里的几个大户前几天让土匪折腾了一下,家里一时半会都缓不过劲儿来。过些天吧,行不,娃他叔?太难了。”
刘保长知道如何把握办实事和日哄的比例,他说,十回日哄五六回就到顶了,不能再多了。
四
奶奶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爷在心里说,舍不得女人逮不住日本鬼子。二爷瞄上日本鬼子夏队长的踪迹,就是从人世间男女之事上着手的。
1939 年的一个隆冬之夜,刘保长在蒲州城一家赌场赢了几个小钱。高兴之余,就到翠红苑把老相好春莲拉出来美美喝了几壶,晚上就在翠红苑歇下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才想到给日本鬼子修工事的民夫还没有安排好。他一把推开还搂着他的春莲,急道:“赶紧放开,放开!坏了,误了大事了!”
日本鬼子占领永济,规定马家营每四天去一组人,到蒲州城修工事,每组由四个男人、一挂车组成,自带粮草。刘保长把全村穷富人家组合搭配,基本实现了“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的派差秩序,一直执行得较好。但是前几天,马宝把次序打乱了。马宝也是村里的殷实人家,那几天吃了隔夜剩饭,拉稀拉得天昏地暗,一股小风都能把他吹倒。可他是个小气鬼,死活不愿掏钱雇人,心想大冬天的,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要求刘保长调人,把他往后安排安排,等身子好了以后再出工。刘保长同意了,但安排得迟,又因那晚和春莲缠绵得太晚,终究耽误了。
那天走的是一挂老牛车,慢腾腾的,出发时就迟了一个时辰,二十里路又走了近三个小时,到蒲州城时就迟了半天。刘保长刚把人打发走,驻伍姓湖的日本小队长夏日漱良带着两个日本兵和吕通司(翻译)就来了。夏队长见了刘保长一顿大骂,吕通司翻译出来的大致意思是:刘保长,你是个王八蛋、混球!下一次再出现类似事件,老子一枪崩了你!吕通司翻译时,刘保长听出其口音属晋南地区,心里盘算:得和他拉上关系,日后指望他在日本人面前垫软话的时候多着呢。
正当夏队长叽里呱啦大发淫威的时候,刘保长的老婆胡氏慢悠悠亮相了。胡氏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她提着一个茶壶,端着几个花边细瓷碗,从西厢房里轻盈走出,在夏队长面前道了个万福,温柔地说:“先生,请用茶。” 夏队长听不懂是什么,但已看出这个女人不简单——有胆量,意欲讨好自己给丈夫求情,口气就缓下来了。
吕通司果然是运城夏县人。他过后对刘保长说,女人是夏队长的克星。夏队长从1931 年进入中国,至今还是一个小队长,主要就是因作风不好,耽误了前程。他经常外出找女人,难免耽误公务。刘保长一听暗自发笑:一个人有爱好就好办。
不久,他向吕通司捎话,请夏队长和吕通司有空来家里小聚,还说:“我老婆做的油泼辣子面、过油肉、红烧鲤鱼、麻辣黄鳝在马家营是一绝。过油肉他家不缺,鲤鱼黄河里有的是,黄鳝伍姓湖一抓一把。” 夏队长一听就明白了七分。
那天晚上,他和吕通司去了刘保长家。菜是一桌好菜,但胡氏除了在餐桌上打了个招呼,就再也没有露面。相陪的是蒲州城里翠春苑的春莲和她的一个窑姐孔雀。两个女人都青春美貌,体态风骚,那天她们拿了双倍的钱,殷勤得像两只小狗。
夏队长向刘保长介绍说,他有个叔叔是日本华北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除了经营战略物资,日本人的太阳旗插到哪里,他家的商行就开到哪里。从东北、北平、天津、察哈尔到大同、太原、临汾、运城都有他家的商行,希望在永济一带也能找到一位效忠于他家的代理商。刘保长听到这个消息恨不能马上跪下来,说,尊敬的夏队长,在永济,我是最最合适的人选!
在以后的两年间,刘保长果然从一个狡猾的农民变成了一个聪明的商人。他先后在离家五十里内同蒲铁路沿线的解州、虞乡、永济、蒲州城开设店铺,经营着日本人的多种日杂百货,脸盆、毛巾、肥皂、洋伞、洋火、洋布等小百货,这些东西十分畅销。后来刘保长置了枪炮武装自己,在土匪面前硬起来,就是因为他有钱有枪有靠山。解放后,刘保长以汉奸、土匪的名义被毙,此是后话。
二爷对鬼子充满了仇恨,但能找到活动足迹的只有夏队长一人。每次夏队长和吕通司来时,二爷就远远地盯梢。1940 年夏日的一个黄昏,夏队长在刘保长家喝完酒后,神情恍惚,春意正浓,想在马家营的小巷里溜溜,看能否打点 “野食”。他对窑子院春莲和孔雀身上的皮肉太熟悉了,对慰安所那些女人也玩得较少 —— 怕惹上花柳病,他还是喜欢踅摸乡村一些良家妇女。
刘保长和吕通司说:“我们陪你走走。”
夏队长摆了摆手,说:“不…… 不要,我有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胯上的手枪。
二爷瞅见夏队长出了保长家的大门,就匆匆跑回家对曾祖母说:“妈,那个驴日的终于一个人在村里溜达了,咱们准备行事!”曾祖母三下五除二往脸上抹了粉、擦了胭脂,头上用了猪胰子,梳得光鲜发亮。她身着一身刚嫁过来时置的海蓝绸对襟夏装,配着白缎软裤、黑面红花绣鞋,薄衣裹身,凹凸毕现。她捏着一根针、一扇鞋底,坐在小巷家门口的台阶上,纳几针就在头发上蹭几下,心神不定地瞅着巷两头。她对自己说:“稳住,稳住,不能慌,日本人也是人。” 但心还是禁不住咚咚地跳。
五
夏队长一晃三摇地从刘家巷走到马家巷。时近黄昏,许多人家里都升起了炊烟,巷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远远看见有个日本鬼子来了,都扭头往回溜。曾祖母看见夏队长从巷口过来时,有意地低下头,纳鞋时“哧啦哧啦” 的拽线声一声比一声清晰,针尖在她头前的刘海上也蹭得更密了。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鬼子和她的距离,当鬼子离她有十多米远的时候,曾祖母轻轻地抬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下夏队长。
夏队长圆墩墩、胖乎乎的,个头和曾祖母不差上下。他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弯成一个圆圈,右手用食指在圆孔里戳几下,朝曾祖母做了一个下流动作。曾祖母迅速站起来,把鞋绳缠在鞋底上,捣着小脚回家了。走了几步,又稍稍回了下头,夏队长很快就跟了过来。
夏队长进了大院的时候,看见曾祖母刚刚进了上房门口——她和这个日本鬼子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夏队长站在大院里犹豫了一会儿,虽然酒精依旧在燃烧,他还是警觉地环视了一下。大院里寂静无声,没有人影,眼前只有一座正厢房,那个女人刚刚进去。
他朝上房缓缓走去,踏进门槛便是正厅,房里两边摆着两排镂花椅子,正面是一张祭祀方桌,桌上卧着一尊香炉,祭香燃着。紧靠香炉背后是一张极普通的中国老人遗照——这是我爷爷的爷爷,这位老祖怕是得了痨病或肝硬化什么的,表情严肃而忧伤。照片斜靠的墙上贴着一张 “松鹤延年” 的古画,画两边缀着一副条幅:要好儿孙必读书,登高门第须为善。
夏队长进了曾祖母的卧室时,看见曾祖母靠着炕沿,脸色通红,身上略略有点发抖。他并没有急于扑上去,而是环视了一下屋里的陈设——一张梳妆台、一顶大衣柜、两张椅子、一张大炕、两床叠放整齐的棉被。炕顶头的墙壁上是一张“福禄寿” 挂画,画上的老佛爷圆圆脸、光光头,一手拿手杖,一手捧鲜桃,朝这个鬼子嬉笑。
夏队长狞笑了一下,走向衣柜,猛地拉开柜门——柜里层层叠放的衣服和包袱让他放心了。扭回头时,那个令他馋涎的女人已缩在炕上,紧靠着棉被,身上有些哆嗦。
夏队长淫笑着问:“你家的,男人的没有?”曾祖母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夏队长很快脱下手枪和衣服,扔在椅子上,鞋一踢就腾地上了炕。画上的佛爷依旧对这位鬼子微笑着。夏队长撕扯曾祖母的衣裤,曾祖母扭动着身子,半推半就躺了下来。夏队长把枪放在身边,光着身子就爬上去。
鬼子还没得手,曾祖母就发出“嗯嗯啊啊” 的叫声。墙上哗啦一声跳出一个男人——正是二爷!他手捏一长柄杀猪刀,一刀就捅进夏队长的后背。夏队长回头惊疑的片刻,腹部又挨了曾祖母一剪刀,喷涌而出的鲜血证明正好扎在心窝上,夏队长毫无还手之力。曾祖母和二爷手执利刃,对着这个日本鬼子腹部、背部、脖颈发疯地猛戳!鲜血从四处喷溅到咕咕冒出,鬼子已像一头死猪,有出气没进气。“福禄寿” 挂画和日本鬼子一起躺在血污里,佛爷的脸上血迹斑斑。
二爷蹲在炕上惊魂未定,他想不到杀一个人这么简单。他自言自语地说:佛爷,今儿个你帮了大忙了,从明天起我天天给你上香。
佛爷的背后其实是一张壁橱,壁橱里大得足以装下两个男人。晋南一带旧时盖房,人们都喜欢在墙上安一面大壁橱,不占地方,亦可藏物,壁橱上的挂画起装饰和掩盖作用。二爷早已将壁橱的小门卸下,他手执一柄一尺长的杀猪刀,蹲在佛爷画后。他和曾祖母早有约定:若日本人检查房间时,上炕一揭佛爷画是个出刀的机会;若他不理挂画,曾祖母哼哼时是第二个下手的机会。
全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打扫了战场。二爷把屋里所有沾血的衣服、被褥拢在一起,放火烧了;房里砖上、炕沿上以及所有犄角旮旯里的血迹,都一遍遍地擦洗干净,把血水拌上草料喂猪了;完后又把擦过的地方用火整整烤了一遍;烤完后再从羊圈里撮了些羊粪用手捏着擦了一遍——房子里散出一股羊膻味。曾祖母嫌膻味太重,又给房间撒了二斤烧酒,室内飘出了浓浓的酒香。
二爷套上牛车,车厢里垫了厚厚一层干土。他把装着石块和尸体的麻袋扔上车,鬼子的衣服和手枪也放在车里,盖上满满一车羊粪,摸黑送地里了。牛车一直往西走,走了五里多,就到伍姓湖。二爷将粪卸在湖边,把鬼子的枪用衣服包好,埋在一棵洋槐树下,再用羊粪盖上,最后把尸体和麻袋拖进湖里,才吆着牛回家。
这一夜,马家人都没有睡意,心里满是亢奋与后怕。曾祖母的房间里虽已拾掇得干干净净,但她觉得还是有一股阴气在房里飘荡,她不敢在房里睡觉,便和女儿都挤在我奶奶的炕上。
杀了夏队长的翌日一大早,二爷对曾祖母说:“妈,我心里不踏实,想到我二姨家躲几天。” 二姨家在马家营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卿头镇。
曾祖母说:“你去吧,出去躲几天也好。”
二爷骗了曾祖母。他出了家门,先向西南方向奔去,走着想着,忽然掉了个头,往雪花山方向径直走去。他在心里想,东躲西藏不是办法,我得找杨振邦,参加游击队去!只有拿起枪炮,和日本鬼子干才是出路。
六
二爷走的当天晚上,天上响过一声声炸雷,闪电将乌黑的天空撕开了一道道裂缝,一场暴雨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那场雨下得天昏地暗,雨水满巷里流,仿佛要冲净人间的一切罪恶。
第三天一大早,一队日本兵从伍姓湖村出发,绕过伍姓湖,向马家营村迤逦而行。队伍前头是位跨军刀的长官,骑着匹高头大马,有位军曹牵着只警犬。到了马家营,鬼子伪军挨家挨户推搡踢打,把人往外赶。鬼子还没进我家,曾祖母她们就融入巷里涌动的人群。全村三百余口全部集中在王家巷出口的麦场上。鬼子来得太早,刘保长也没来得及出门,他全家大小都在人群里。同时被赶出来的还有侯先生和他的新娘子。曾祖母看到牛犊般的警犬重新回到打麦场时,因紧张而高悬的心才放回心窝里。
麦场上黑压压一片,个个蔫头耷脑,不敢说话。日本鬼子呈扇形散开,手执刺刀,将人群围住。人群对面立着两挺歪把子机枪,每挺机枪边守着两个鬼子,一个在地上趴着,手扣扳机,一个在旁边摆弄子弹。
吕通司手握成喇叭状,高声大喊:“刘保长出来!”
刘保长颠着小步,从人群里挤出来,向马上的日本军官揖了一下,又向吕通司揖了一下,小声说:“吕通司好。”
吕通司向刘保长介绍说:“这是驻伍姓湖皇军副队长龟田吉野先生。”
刘保长又揖了一下,说:“龟田先生好。”
龟田吉野翻身下马,走到刘保长跟前,冷不丁“啪啪” 就是两个大耳刮子,嘴里哇啦一阵。
吕通司翻译说:“好你妈的屁!夏队长呢?”
刘保长捂着滚烫的脸,说:“夏队长不是回去了吗?”
“回你妈的屁,什么时候回去的?” 吕通司吼道。
刘保长觉得这个叫什么田的家伙好不粗鲁。其实从日本鬼子一进村,刘保长就知道坏了。那天晚上夏队长很晚还没回来,他和吕通司就觉得不对劲。他打发胡氏到巷里去打听,胡氏转了一圈回来说:“好多人都说见过一个日本人,在巷里到处踅摸,后来不知道走哪儿了。” 吕通司那天对刘保长说他先回去,不敢再等了。吕通司回去睡了一觉,还没见夏队长回来,就怀疑出事了,但还不能十分肯定。他给龟田副队长报告说:“夏队长在马家营村刘保长家多吃了几杯酒,头晕,在他家炕上歇着呢,让我先回来。” 第二天,夏队长还没有回来,龟田就知道夏队长肯定遇害了——在中国的这些年,他不知经历过多少这种事,一旦有士兵过期不归,往往就永远消失了。
瞅着龟田吉野凶神恶煞的样子,刘保长十分恐惧,心想:吕通司,你在我家吃肉喝酒玩女人,也该替我说几句话了吧?他仰起头,看着龟田副队长,心惊胆战地说:“夏队长是前天下午麻麻黑时走的,吕通司可以做证,蒲州城里翠春苑里的春莲和孔雀都可以做证。”
吕通司一听心里就发毛,心想:这个土鳖,把我和婊子扯出来干什么!眼睛一骨碌,翻译道:“刘保长说,夏队长是大前天晚上天快黑时从他家离开的,他的女人可以做证,他家的长工也可以做证。”
“把他们统统拉出来!” 龟田吼一句,吕通司翻译一句。
吕通司带着两个鬼子,从人群中把胡氏和她家的十几个家人、长工拖了出来。刘保长一看架势不对,怯怯地问:“吕通司,这…… 这是怎么回事?”
吕通司一脸冷色:“龟田队长要问话。”
“太山,准备射击!” 龟田队长叽里呱啦喊道。
人群立马开始骚动起来,人们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看见趴在地上鬼子的动作,知道大祸临头即在瞬间。那个叫太山的日本鬼子调转机枪头,瞄准了刘保长和他的家人。
“窍刀马亦古达沙矣。” 人群里冒出一句嘹亮的日语——这是 “请慢着” 的意思。所有的日本鬼子愕然一动。
侯先生挤开人群,缓缓往外走,他的新娘子按着他的手,小声道:“建平,你——”
侯先生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走出人群,径直走向吕通司,指着他的额头,讲出一串日语:“姓吕的,一大早凉水没打牙,你枉口嚼舌,欺骗太军,诬陷良民,该当何罪!” 接着又面向龟田副队长道:“龟田先生,刘保长刚才说,大前天黄昏,夏队长从他家走出去的,吕通司可以做证,蒲州城窑子院里一个叫春莲、一个叫孔雀的两个女人也可以做证。吕通司欺你不懂汉语,曲意翻译,他怕有隐衷。”
“王八蛋吕!” 龟田副队长顿时勃然大怒,“你两面三刀,敢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眼皮下玩花花肠子!” 说着骂着,拔出了腰间手枪。
吕通司跪在地上,鸡捣米似的求饶:“太君,龟田先生,误会了,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哽哽咽咽,不知怎么解释。
麦场上“砰砰” 两声枪响,吕通司已倒在血泊中。村里人不知这三个人叽里呱啦叨叨什么,看到吕通司满身鲜血没了气,也没弄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走狗。
龟田杀了一个人,仿佛才略略解气。他重新凝视着侯先生,问:“先生何方人士,为何会在这里?”
“在下侯建平,永济乡绅,家居马家营。” 侯先生指了指他家那个方向。
“你的日语讲得很好。”
“我 1930 年东渡扶桑,曾在贵国东京大学留学,前后生活达七年之久。”
“你为何不效劳皇军?”
“在下正是永济县东邻虞乡县的维持会副会长。”
“噢,我们夏队长在你们村消失,你知道不?”
“不知道。” 侯先生摇了摇头。
“夏队长是我最好的朋友,1931 年在满洲国时,我们结下深厚友谊。对于他的消失我非常痛心。他来你们马家营村,其安全就要由你们的村民负责;他从这里消失,同样要由你们村民负责。我要用马家营村民的鲜血祭亡友。既然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网开一面,请你的家人站出来吧。”
“龟田先生,请息怒。” 侯先生道,“中国有句古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们挨家挨户看过,既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找到杀人凶器,更没有抓到杀人凶手,说明夏队长有可能离开我们马家营了。据我所知,夏队长每次到我们村,刘保长都倾心照顾,全力支持。对于这样的良民百姓也要血洗,实在是有悖情理呀。”
侯先生不等龟田副队长反驳,接着又道:“我和驻风陵渡的牛岛师团长、驻韩阳镇的贞野司令,都探讨过贵国军人在中国的作战形势。”龟田弄不清侯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觉得侯先生的口音有一股磁力。
“中国的老百姓很讲实际,不论哪朝哪代,都得种田纳粮,奉旨支差,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恳请先生不要轻开杀戒。”
龟田长长吁了口气,问:“你和我的顶头上司牛岛师团长认识?”
“是的,在贵国求学期间,我们是同学。”
龟田沉思了一会,踏蹬上马,作了个手势,鬼子重新集结,缓缓离开了马家营村。
侯先生略施小计,毙了翻译,救了全村人,这事在县志有载,一点不假。据二爷回忆,战乱年代,侯先生赋闲在家。他的同学牛岛师团长驻扎在风陵渡——西渡黄河的重要前沿阵地,多次邀请侯先生给日本帝国做事。侯先生最后怕推诿过甚、性命不保,才勉强同意挂了个维持会副会长的职务。实际上他是个爱国乡绅,从来没有给日本人做过事。
七
二爷背着褡裢出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蒲州城。他绕过蒲州城,径直朝着巍峨的中条山走去,又走了几个时辰,就看见高高的雪花山主峰了。二爷上到半山腰的时候,碰见两个站岗的。站岗的一问话,二爷就觉得亲切—— 熟悉的乡音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原来都是马家营附近村庄的人。
时值国共抗战合作的佳期,当时只要说你是来抗日的,游击队都敞开大门。杨振邦部因人马多,在晋南一带有一定的影响,对小股日军有一定的打击力。
两位站岗的老乡问二爷:“你找谁?”
二爷说:“我找杨司令,要禀报要事。”
老乡指了条山路就让他上去了。二爷又走了几个时辰,才到司令部,只见泥墙上几幅标语清新醒目:“立马横刀杀得日寇闻风丧胆,枕戈达旦严防铁蹄侵犯中条。”“愿和乡民同甘苦,誓与山河共存亡。”
二爷在刘保长家见过杨司令。杨司令很年轻,也就三十多岁,肤黑,中长脸,个子中等,但壮实彪悍,皮带上随时插着两把盒子枪。枪是老枪,烧蓝已退,酱黄色的木把横道条纹已磨得油腻光滑。
杨司令板着脸问二爷:“小子,你叫什么?哪里来的?”
“我叫骡驹,马家营的。”
“刘保长村里的?”
“是。”
“有何事?”
“我要参加游击队。”
“为什么?”
“日本鬼子糟蹋了我老婆,我要报仇。”
“有血性!” 杨司令精神一下子就振奋起来,“光手来的?”
“一支手枪,一套日本军服,在湖边槐树下埋着哩。”
“你干的?”
“我和我妈一起干的。”
“向你妈致敬!” 杨司令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二爷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就凭“杀过一个日本鬼子” 这一条,杨司令召集附近三大队近百号军人,当场对他大肆表扬。杨司令说:“如果中国四万万同胞都能像骡驹一样,和一个女人合伙就能杀一个鬼子,区区东瀛岛国还想吞我中华,痴心妄想!” 完后,把二爷分配到了三大队,队长姓胡。
二爷在山上待了一段,听闻的杨司令事迹让他敬佩至极:杨司令年轻时蹲过监,在牢里与中共山西省地下特委冯彦俊义结金兰;他礼贤下士,身边高人云集,在晋陕豫三省地带与日伪干仗数百场;突袭过永济日本机场,活捉炮兵队长竹田一郎,自称“山西人民抗日第一游击纵队”。
二爷还发现,游击队员的日子黑白颠倒,不守四时:有时白天睡觉,半夜下山;有的配枪,有的拿刀;有人骑马,有人紧跑;抽空训练,刀口舔血;伤筋动骨、脑袋搬家都是分分钟的事。他觉得刺激好奇,又有些后怕。
他随胡队长下过一次山。那次是袭击日伪据点,具体名称方位记不清了。他拿着刀,跟着前面的兄弟走,人马瞅着不超过三十个。那次行动没发现鬼子,砍了三个伪兵,弄回三条枪、两百多发子弹。回来时他扛着枪、揣着子弹,感觉很威风。
雪花山的游击队分为三个支队、九个大队,大伙来自四面八方。三大队百分之八十的游击队员是运城各县来的,大部分和日本鬼子有家国仇恨。二爷从队友处得知,日本人从1938 年 3 月占领运城后,造成的惨案有数十起 —— 除了他熟悉的永济伍姓惨案,运城各个县几乎都发生过惨案。鬼子祸害手段稀奇古怪,闻所未闻:有用擀面杖塞进男人肛门捅死的;有绑着活人用石磨子压死的;有坦克来回碾死的;有绑在石头上浇油点火烧死的(点天灯);有女人被轮奸割乳后,再把柴禾、玉米棒子塞进下身害死的;有灌辣椒水呛死的……二爷听着这些血泪史,血脉偾张,牙根恨得咯咯响。他觉得媳妇被日本鬼子糟蹋并没有倒霉透顶,毕竟人还在。
山上有军工厂,能自造枪弹,工人是杨司令从河南珙县枪械所高价请来的。在山上,二爷不仅学会埋地雷,还学会使用游击队的所有轻型武器:三八大盖、汉阳造、土铳、“撅把子” 手枪、“独角牛” 手枪。他还了解到,在中条山一带抗击日军的,有杨虎城的国军,有二战区朱德、彭德怀指挥的 117 师。运城十多个县,几乎县县有游击队,都是保卫百姓、袭扰敌伪、配合正规军作战,牵制日军跨越中条山、跨越黄河、西进潼关、南攻洛阳。
这年冬天,杨振邦到胡队长队伍里视察,看见二爷正在帮厨师杀一只野猪。厨房的大海锅冒着热气,二爷手逮猪腿,正在吹气。杨司令看了二爷的表现,觉得他脑子灵光、胆大心细,就对胡队长说,明天让二爷到特务连报到。
八
民国二十九年(1940 年)九月初九,雪花山上层林尽染,五彩斑斓。那天胡队长从司令部开会回来,带来一个坏消息:“狗日的鬼子有了后台了,和德国、意大利结成什么‘轴心国’欺负人。据说法国都投降了,看来天下受欺负的不仅是咱中国人。” 他说,“人狂没好事,狗狂要咬人,大伙要打起精神,防止鬼子下一步有新动作。”
十月的一天下午,二爷采购了一批物资,返回进山时,发现进山口封了。他换了两个偏远、不常走的路口,也封了,到处都是鬼子的岗哨。显见,日伪要行动了——山上人知道吗?他心急火燎,不知怎么把消息送到山上。正茫然间,忽想起:这个消息不需传递,山上人下不来,瞄见山下站岗的架势,就是消息。最大的麻烦是,山上的粮草不知能维持几天。
第二天,雪花山司令部收到多个大队报来的消息:下山的弟兄没回来,外出的路全封了。杨司令立马做出全员作战的一线准备。
第三天平明时分,枪炮声大作,鬼子开始进攻雪花山了。“砰、砰、砰……” 是三八式步枪的声音,“哒哒哒…… 哒哒……” 是歪把子机枪的咆哮,“轰隆隆” 是迫击炮的轰鸣。二爷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悄悄接近侦察了一下,成群结队的鬼子、伪军蜂拥而至,都往雪花山方向奔去。这次鬼子不给游击队丝毫喘息的机会,轮番攻击,连天炮火,七天八夜后,炮火才渐息。
月余后,二爷偷偷上山侦察了一次,发现司令部所在的山庙被烧了,枪械所、戏台、被服厂破坏殆尽,剩下一堆堆破砖烂瓦,杨司令和游击队员们不知去向。他站在瓦砾成堆的山庙前,懊丧地坐了下来。
一年后,二爷在蒲州城偶遇一名山上的游击队员。那人说,头年入冬进攻雪花山的鬼子伪军太多了,有万把人,动用了永济、临猗、虞乡等十多个县的部队。进攻前,先扫荡包围,封死所有路口;炮火连天七天八夜,游击队弹尽粮绝。准备突围的那天晚上,杨司令和千余队友点亮各山寨汽灯,唱了出“空城计”,化整为零,成功突围了。下山后的杨司令到西安投奔孙蔚如去了 —— 孙是国军第四集团军司令,曾任陕西省主席,杨振邦率部多次配合过孙将军牵制日军。
二爷回到家,过了几年不咸不淡的生活:春种秋收,随风过活,东躲西藏防被抓壮丁。苦闷之极时,就到侯先生家闲谝。侯先生告诉他,杨振邦部被清剿后的第二年,鬼子在五月发动中条山之战,国军被打惨了,死伤加被俘达七万多人,活着的都被拉到日本做苦力去了。
侯先生顿了顿说:“日军清剿了华北抗日前沿的这些队伍,文化侵略就开始了,学校里的娃娃都开始学习日语了。”
二爷问:“学的啥?”
侯先生说:“王道精神、亲仁善邻、民族协和……”
二爷说:“吃屎娃知道个啥?”
侯先生说:“吃屎娃脑子没是非,说啥听啥,以后利用起来才方便 —— 鬼子挺歹毒啊。”
“那怎么办?” 二爷问。
“不要紧,北平好多大学都搬到四川去了。” 侯先生说,“咱当地的一些文化人也有不少好样的。我有个同学叫王深儒,原在运城专署任秘书长,辞职后带了几个同窗好友回村办学,自编教材。日语学监来了教日语,走了就给学生讲岳飞的《满江红》。” 侯先生还说,“八路军在太行山发展很快,打了不少胜仗,中国的未来怕要靠共产党了。”
二爷问:“太行山在哪儿?”
侯先生拿出一幅地图。二爷凝视着那张他似懂非懂的地图,脑子里飞速旋转:我要走进太行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