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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特稿 《红豆》2025年第7期|陈灿:遗忘 停在刀刃上(组诗)
来源:《红豆》2025年第7期 | 陈灿  2025年08月28日11:22

读遗书的妻子

我当年给不识字的母亲留下这封遗书

就没有准备再活着回来

——题记              

因为搬家  那天

你把我从母亲墓地

带回的一包故土

还有我四十年前写给母亲的一封遗书

从时光拐角处一起给翻了出来

这是一封被硝烟腌渍过的信——

纸页泛黄如未愈的弹痕

这些文字沉重  决绝

字迹随着窗外颤抖的光影摇晃

你捧着它,像捧着我

留在战壕里的半截人生

雨季瞬间来临  南方

芭蕉林凤尾竹攀枝花

少言寡语却有情有义

这些植物生来就带着泥土

但都很纯粹干净

想到它们   一种感动便涌进心头

惹得天空蓄满云雨

你哭了,泪珠砸落时,我听见

阵地上钢盔接住雨滴的声响

你不停抽泣  一次次引爆

我体内沉寂了四十年的雷区

(母亲不识字

也没有听我读过这封“遗书”

但她知道那些文字很珍贵

她把这封信放在樟木箱底

一直压了四十年

我今天能够听到妻子

读我当年写给母亲的遗书

多像在梦中,被一条河流带着回家

疼痛与幸福,两扇大门

訇然在面前一起打开——)

突然  你把手伸了过来——

用拇指抹过我的颧骨

那里有道看不见的伤

比弹片更深,而窗外

晾衣绳上的白床单

正一滴一滴把整个下午

滴成童年打麦场上的露天大银幕

风把银幕上的文字轻轻吹动

这些文字多像一颗颗太阳

从清晨草叶举着的露珠上醒来

缓缓睁开眼睛

母亲微笑着听儿媳

一遍一遍深情诵读

将那些早已死去的文字

重新读活

活着

一个被弹片犁过胸口的人

走在阳光下像件晾晒的旧军装

衣襟里还藏着战壕的月光

你可以说他幸运

但别用“完整”这个词同他对话——

他左耳的寂静

是炮火留给世界的遗言

那些永远停在青春年华里的名字

正在他关节里生根

阴雨天气就蓬勃发芽

长成枪管形状的荆棘

(昨夜邻居的烟花炸响时

他打翻了整张饭桌——

杯盘瓷碗碎裂的声音多像

当年那颗哑弹坠入掩体)

医生说他的心脏里

住着一块不愿离家的弹片

那是当年班长用命,递到他手上的

半块压缩饼干。至今

仍在夜晚把胃硌得生疼

走下阵地几十年啦

一缕硝烟始终在心头缭绕

不肯散去

暗示他把勋章别在

儿子那只玩具小布熊上

当孩子问起那些凸起的疤痕

他就指指夜空:

“看,那是星星们

在用银色的针脚

缝合天空的弹孔”

每年清明他到大操场上去跑步

总会听到整齐的踏步声从背后传来——

风吹着营区挺拔的白杨

那些相互依恋的枝叶

不停地拍打,发出哗哗的响声

就像那年来到麻栗坡烈士陵园

紧紧拥抱一块又一块墓碑

用力拍打,呼喊  战友的名字

没有听到一句回答

另一封遗书

       战地医院的月光太轻,称不出一枚弹片的重量。护士说我的血型是O型,像家乡那口永不干涸的井。

——题记

昨夜

我又看见您恭敬地站立在佛前

把《心经》折成止血带

寄往地图上不存在的番号

绷带在梦里继续生长

缠住所有未寄出的家书

我的右腿留在雷区

而左腿正跑过金黄的麦浪——

我从战场上带回的那块钢铁

本来是要为您锻打一把菜刀

让好钢用在厨房的切刀上

现在您已经用不上了

我只能把弹壳种进花盆

等它们开出勿忘我

在每片蓝色的花瓣上

都写上战友们的小名

娘,我知道您会为我的选择

微笑着鼓掌

娘,活着原来就是用

剩余的牙齿把岁月咬紧

如同当年阵地上咬紧手雷

我却在爆炸前尝到

您腌制的梅子滋味

村头那口老井就是河的故乡

一条河走过那么多村庄

波涛与浪花越走把手拉得越紧

一边向前流淌一边把自己

融入泥土,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想到这些我才突然明白

娘,您给的这副身体

不过是暂存人间的

——另一封遗书

最后的情书

黄昏如梦境漫过阵地

漫过我漏洞百出的肢体

鲜血涓涓灌溉着身下的焦土

而风  正带着我的乳名

跋山涉水来到故乡

翻动你手中的纸页——

那是我留给你最后的抒情

那些墨迹上布满弹孔

每个字都被硝烟仔细咀嚼过

标点发烫如刚出膛的子弹

会灼伤村庄失眠的灯火

知道你说过会等我 

像等一份停战协定

可我们之间的爱情不用设置谈判桌

战争也从不签署温柔的条款

我藏进信封的吻,请你一定

要抠出来压在石头下

永远别去搬开

若你梦见我从熟睡中踩着蛙声归来

千万不能掀开盖着我的旗帜

那下面没有丈夫

只有一件军装做我的替身……

而当你老了

像一位外国诗人写的那样

在炉火旁打盹

请把这封遗书折成一只鸽子吧——

我的灵魂就盘旋在它的翅膀上

一遍遍  为你练习着陆……

战地记忆

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军医——

可我的伤口里

潜伏着火焰刀刃与雷区

每次弯腰系鞋带

都能听见钢盔滚落的声音

像那年未爆的手雷

在记忆的淤泥里

继续倒计时

硝烟中定影出一张张年轻的脸

比遗照上的笑容

生动

(连队花名册有一页被时光蛀空

那一页正是我们阵地的坐标

后来连队文书用橡皮擦修改连史时

碎屑落进我的眼窝

长成南方那座主峰上

一株倔强的战地兰花草)

原谅我总在深夜

把集合哨音一再吹响

梦中阵地上那排月光从未解散

一直列队整装待发

再次与自己重逢

那顶旧钢盔里煮着整座山的阴晴

风云日月一起随火焰沉浮

如牧鞭下的牛羊尽在掌握

那条早已经褪色的止血带

正把亚热带雨林气候越捆越紧

弹壳遗落在阵地已经四十年

一枚指纹结痂在枪栓上

可这些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在肋骨内侧它们一直会

跟随天气变化隐隐作痛

提醒着随时接受大地点名

目光瞬间绷直——有人

在弹片深处喊我的编号

战斗间隙总爱把止血带

编织成一只美丽的蝴蝶

你说春天要在伤口里过冬

一条止血带对草木冷暖了然于心

现在我仍珍藏着

你没抽完的半支香烟

还在记忆深处缭绕

那封没有读完的家书

还卷缩在玻璃展柜里

猫耳洞里那只搪瓷缸

长出了铁锈的菌丝

你那只龟状的军用水壶

悬挂在猫耳洞洞壁上

接住整个雨季

一张旧地图上

仍挺立着半截铅笔

笔尖牢牢插在

那个圈点里的阵地……

为什么  这些年

有那么多战友转身往回走

沿灵魂急切的呐喊声

走到记忆深处

脚步蹒跚着踩踏在

青春的足迹上

那是期待

再次与自己重逢

你听  大地深处

生锈的冲锋号骤然响起

所有墓碑集体向右看齐

我看见十八岁的风

正从弹孔裂缝里列队而出

长城谣

你是一条牧鞭

在蜿蜒起伏的历史中不停甩动

发出噼啪脆响

而当英雄撒手松开一个朝代

一条鞭子落入那一页史册

爱恨情仇,散落一地

遗失在边关草莽

太阳从你的肩头落下的瞬间

大地微微颤抖

在你身边我握笔的手

因激动而颤抖

我的笔管和我的额头一起

倾靠在你宽厚仁慈的肩膀上

像靠着村头那道老墙

啊长城

你是历史与历史交接时留下的那句话

你是明天与昨天迎送告别的地方

而我就是站在今天位置的这块砖

无论流水冲走多少光阴

那句叮咛一直萦绕在耳畔

一如那句边塞诗一遍又一遍

在胸口吟唱

啊长城

一段丰饶的文字在时间之上站着

一个民族倔强的骨头挺立大地之上

——提示着现实

那也是我的母亲站在遥远的村头

日夜牵挂不停张望的方向

遗忘    停在刀刃上

认得这把刀

它曾切开

维尔纽斯的雪夜

把尖叫削成

薄薄的月光

如今一截生锈的记忆

举着比自身更沉的

遗忘。铁锈啃食刃口

像时间在啃食

逐渐模糊的

阵亡名单

可那只鸟来了——

灰羽  红爪

蹦跳着

把刀锋踩成

一道颤抖的琴弦

多轻啊  这生灵

轻得像战地医院

飘走的最后一片

止痛药棉

轻盈得像一句

未被说出的忏悔

它开始啄食刀刃

嗒——嗒——嗒——

他突然捂住耳朵

(那声音仿佛来自

当年布列斯特郊外

卡在扳机上

冻僵的食指)

所有金属都在

一座战争废墟上

建造的纪念公园里做梦

折翼的伊尔-2

炮管里筑巢的麻雀

大炮的喉咙长出蒲公英

飞机残骸里  蚂蚁搬运着

弹壳蜕下的疼痛

而一只鸟站在战争纪念公园

那把高举的锋刃上

站在人类集体失语的

那道反光里

——它不关心历史

只关心风来时

一只鸟

如何用翅膀平衡

倾斜的天空

突然,他听见

有鸟鸣声

从自己骨缝里

一声声传来

世界   安静吧

娘,时值清明

大姐夫、二姐、弟妹和我

全家来看您了

您安榻的地方

是您生前劳作一生的自留地

平坦,开阔

可以看见我读小学时的校园

当年,您送我第一天上学时

必经的那条乡间小道

静静守在您的墓旁

能够听到校园上课的预备铃声

我仿佛又听到

您催促我不要迟到的叮嘱声

娘,您让我好好读书

可您一生从未写过字

包括自己名字也不认识

但您对自己定位准确

更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您虽已不在人世

但左邻右舍

提起您仍肃然起敬

娘,春天来了

麦苗青青

是您喜欢的样子

一阵风吹过麦田

发出的声音

也是您喜欢听到的声音

只是这个世界有些吵

电视里不断传来爆炸声

夜晚也不停止

娘,您需要安静休息     

不知道我们的哭声

对您,是否多余

石头坐在海边

石头坐在海边

像您的一生

沉默着坐在旧时光里

娘,我数着浪的来去

数您的磨盘转动的年岁——

把麦粒碎成雪

日子碾成盐

您曾用泥巴垒墙

把风拦在门外

把炊烟留在灶前用

石臼捣碎贫瘠的夜

却捣不碎硝烟里

我带回的那块弹片

如今我坐在大海边

听潮水反复低语——

多像您洗衣时不停捶打河滩

多像您唤我时亲切的乡音

海浪一遍遍拍打海岸——

那应该是您枯瘦的手

无奈时拍打自己的额角

命运的礁岩

娘,今夜我在异乡大海边想您

虽然您已走出茫茫人海

但对您思念的疼痛无边无际

我起身朝故乡方向眺望

家乡河岸边那尊沉默的慈母石

就是您在等我回家

【陈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战士诗人。先后在《解放军文艺》《诗刊》《人民文学》《新华文摘》等报刊发表作品,著有《士兵花名册》《怀抱受伤的时光》等诗集多部。诗作曾入选《战地诗抄》《校园青春诗选》《浙大诗选》《中国诗歌年选》等多种选集,获诗歌奖项若干。单篇诗作《从春天到春天》《航迹》《中国在赶路》《窗口》《你吻过我的额》《我独自走在怀念里》等经名家朗读,由“为你读诗”“学习强国”“诗意中国”等众多平台推送后,在全国广为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