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游”:在不同媒介体验审美愉悦
“卧游”是中国传统美学思想中的重要命题,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古代艺术创作和审美欣赏实践。随着时代的发展,“卧游”思想的内涵不断丰富,“卧游”关涉的媒介逐渐增多,“卧游”的方式也得以拓展。
从“卧游”到“可游可居”
“卧游”观有着悠久的演变历史。先秦道家典籍《文子》一书中已提出“卧游”的思想,《文子》第二篇《精诚》中有云:“故通于太和者,暗若醇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这里的“卧游”,主要是指以身体极其放松的姿态来实现对“道”的追求。东汉《太平经》中阐明修炼时采用卧姿:“及其瞑目而卧……神在内也。及其定卧,精神去游。”这里的“卧游”主要指道家养生的具体实践方式。
这说明,早期的“卧游”主要指“达道”和养生,并无审美意涵。南朝画家宗炳用“卧游”来指代艺术创作和审美欣赏,“卧游”观从此具有了美学意涵。据《宋书·隐逸传》记载,“(宗炳)以疾还江陵,叹曰:‘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宗炳性好山水,游览过诸多名山大川,在山水自然中流连忘返。晚年体衰多病,难以跋山涉水,便把山水画作悬于墙壁,日日观赏,体会卧游之趣。卧游之时,身体居于斗室,而心灵遨游于山水之间,逸趣无穷。
唐宋时,山水画蓬勃发展,画坛中涌现出众多山水大家,绘画理论也有了进一步发展。关于“卧游”的实践和言说也更丰富了。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
郭熙对“卧游”的阐释更加丰富,他的“林泉之心”是对宗炳“澄怀味象”的延续和拓展。只有具备虚静的心灵,才能拥有卧游山水的自得之趣。此外,在审美体验方面,宗炳认为欣赏山水的最终追求是“悟道”,山水是道的外在呈现,而郭熙更强调对山水本身的欣赏,追求无功利无目的的纯粹审美愉悦。
“卧游”媒介和方式的拓展
“卧游”观不仅体现在书画领域,还逐渐影响到诗文创作领域。宋朝以后,以诗文为媒介的“卧游”活动在文人圈兴盛,文人们也因此获得了更加丰富的审美乐趣。
苏轼在扬州任太守时,曾钟情于友人程德儒所赠的两块石头,写出佳作《双石》。其中有诗句云:“但见玉峰横太白,便从鸟道绝峨眉。”晶莹温润的白石仿佛经年积雪的太白山,褶皱连绵的绿石浑似峭拔的峨眉山。作者极尽想象,由眼前的方寸之石联想到自然中的万里山河,在小与大、实与虚的巧妙转化中,完成了一次逍遥的卧游。南宋诗人范成大也曾面对灵璧石产生无限遐思。他曾写有《小峨眉》,在序言中写道:“近得灵璧古石,绝似大峨正峰,名之曰小峨眉。东坡尝以名庐山,恐不若此石之逼真也。”作者以小小的灵璧石为媒介创作出想象清奇、意趣盎然的纪游诗,打破时空限制,完成精神的自由驰骋。
随着时代的发展,引发人们“卧游”的媒介也进一步拓展,从山水画到奇石,从花鸟画到日用器物,许多物件都可以触发文人的神思,引发其精神徜徉。明代画家沈周曾绘有一组《卧游图册》,其中不仅有山水风景,也有充满生活情趣的花鸟蔬果。可见,“卧游”的对象不必是风景,只要能引起无限遐思,就可以成为触发联想的媒介。
晚明之际商业繁荣,旅游成为市民阶层较为流行的休闲方式。此外,印刷技术的进步也极大推动了书籍的出版,旅游图册成为当时的畅销书。此时,“卧游”的主体不再局限于文人阶层,普通市民也热衷于欣赏风景图册完成精神漫游。比如,万历三十七年(1609)钱塘夷白堂刊刻出版的《新镌海内奇观》用精美的画作呈现了一百多处风景名胜,欣赏此图册,宛若置身于山水名胜间,妙趣无穷。
结合科技,实现真正的“卧游”
古代的媒介总是有限,到了现当代,随着电子媒介、数字媒介的发展,“卧游”真正具备了真切实现的可能。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将郭熙的“可游可居”观变成电影中的现实,剧中人物只要拿起毛笔挥舞几下,就可进入《山河社稷图》中,实现在山水美景中游览的愿望。舞蹈诗剧《只此青绿》以“展卷、问篆、唱丝、寻石、习笔、淬墨、入画”七个篇章,讲述了一位故宫青年研究员“穿越”回北宋,以“展卷人”视角“窥”见画家王希孟创作《千里江山图》的故事。该剧的“人入画中游”是全剧众多亮点之一,此一理念乃是对“卧游”观的创新转化。
传统“卧游”观的二维局限,在科技的助力下实现了突破。博物馆和美术馆利用高新科技,打造沉浸式的“卧游”体验。如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推出“运河上的舟楫”多媒体互动体验展,以实体体验结合数字多媒体虚拟体验的方式,展示大运河舟楫带来的南北文化融合与古今美好生活。观众可以步入船舱模型,沉浸式体验古人乘船行于运河上的所见所感。在浙江省博物馆的“丽人行——中国古代女性图像沉浸式数字展”的《探秘》主题展示中,空间整体通过数字技术切换为交互游览模式,观众可体验郊野、庭院、闺房三种互动场景。另外,故宫博物院、敦煌研究院、三星堆博物馆、殷墟博物馆等国家重点博物馆也持续推进数字展览,让游客有身在展馆而穿越古今、身游山河的参观体验。
总之,“卧游”观和“卧游”的媒介在中国经历了漫长的演化过程。“卧游”观以不同的方式和途径陶冶人们的审美意趣,丰富人们的精神享受。在新时代,文艺工作者以“卧游”思想为灵感来源,持续推出文艺精品,带给受众持续隽永的审美愉悦,丰富了受众的精神世界,也实现了对传统美学思想资源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注入了生生不息的时代活力。特别是在网络时代、AI时代,“卧游”这种审美体验方式有了更加有力的技术支持和更加丰富的应用场景,未来的文艺在科技的加持下将开拓出无限可能。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