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当“算法性失明”介入知识生产
来源:文艺报 | 白雪梅  2025年08月25日09:12

键盘轻叩,段落流淌,一篇结构严谨、文辞优美的文章在AI的“笔下”迅速生成。不久前,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迭代升级的创意写作智能体“灵咔灵咔”发布,同步发布了由其创作完成的长篇小说。这是个典型的AI写作系统,只要输入指令,就可创下前所未有的写作速度。作为文科从业者,我们清晰感知到:写作这一古老的劳作方式,正在经历颠覆性变革。人工智能以惊人效率重塑写作版图,它化身永不疲倦的写手,能瞬间梳理庞杂资料、化解表达障碍、跨越语言藩篱。在信息洪流时代,这看似为人类解放了双手,让心智得以向更高处攀登。不止“灵咔灵咔”,随着AI大语言模型广泛渗透各领域,AI写作已从辅助工具进化为思维的共生体,这场技术革命正悄然重塑人类的认知方式。使用AI写作工具的创作者,创作速度显著提升,算法通过分析亿万级文本库,将人类碎片化的灵感编织成逻辑严密的叙事网络。然而,这份便捷背后,潜藏着认知的暗礁。

AI很聪明,但有时候,它也会出现基础性的错误。有一次,我上传了一张图片,照片中的人有六根手指。我向AI提问这个人有几根手指时,它答“五根手指”;我提示其仔细观察图片后重新作答,回复依旧是“五根手指”;再次提醒,答案仍未改变。直到我直接告知“这是六根手指”,它才纠正“可能是自己错了”。可当我转而说“这是五根手指”,它又回应“疏忽是难免的,人类偶尔也犯错”。过了一段时间,我上传了一张新图,这回不画人了,只画了六根手指的大图,这回才答对了。

这个只是一个偶然的例子,实际上,AI还有其他的幻觉。这种算法性失明,让人陷入深思。我们对AI缪斯的信赖和信心,源于其超人般的知识储备和算法逻辑。人类的意识和思想乃至行动,正对其产生依赖。换而言之,AI缪斯正在反过来塑造人类的认知。六指问题是我们能够判断的,可面对超出我们认知范畴的问题,AI的输出可能误导我们陷入知识陷阱,即认知污染。

它们能流畅解算高等数学难题,却对一些基础的事实视而不见。算法思维依赖统计模型,通过海量标注数据构建世界认知。所以,面对一些数据海洋中几乎不存在的异常值,算法便以其固有的路径依赖,强硬地将现实扭曲、裁剪,塞进预设的理解框架中,这是概率的胜利,却是真实的溃败。“算法性失明”一旦进入知识生产领域,危害会被无限放大。AI基于其固有范式生成文本、解释现象时,那些存在于其“训练数据”光谱之外的异常、矛盾或崭新视角,极易被系统性地过滤、修正或忽略。人类若习惯于依赖此类输出,无异于戴上了一副自动过滤“不合常理”现实的隐形眼镜。久而久之,我们认知世界的框架将在不知不觉中被AI的统计偏好所同化,对真实存在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失去敏感。知识不再是对客观实在的探索,而沦为对数据概率的复述;人类独特的质疑、直觉与对反常现象的捕捉能力,将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思维外包”中悄然退化。

让问答者感到恐惧的是,AI写作输出的错误知识,往往披着逻辑严密、表达流畅的华丽外衣。这份“优雅的错误”比粗糙的谬误更具迷惑性,它绕过批判性思维的防线,悄然塑造着我们的理解力。当这些被算法“规训”过的认知框架反过来成为人类思考的基础,思维的棱镜便蒙上了尘。思想的多样性被无形修剪,对世界的理解在AI定义的数据边界内日益扁平化。AI生产中的一些错误,暴露出目前深度学习的缺陷。也就是说,算法并非理解概念,而是通过统计模式匹配进行概率计算,其决策过程如同在黑暗中拼接拼图,似乎每个“神经元”只负责局部特征的识别,而整体认知的连贯性只是涌现现象。当然,我们需要的不是拒绝AI写作工具,而是重建一种清醒的认知免疫系统。让AI缪斯的书写能力服务于我们,而非定义我们,保持对原始材料的审视习惯,对AI的优雅输出始终怀有审慎的质疑精神。让人类独有的敏锐,成为驾驭AI缪斯的不灭内核。

长期与AI协作的作者,其问题解决策略呈现出明显的算法化倾向,倾向于将复杂问题拆解为可量化的模块,这也是人类与AI的共生预兆,AI正在重构人类的知识体系。这种思维驯化,可能会忽略直觉与顿悟的价值,或导致人类丧失突破认知边界的能力。当算法生成的学术论文通过同行评审,当AI撰写的历史书籍成为畅销书,人类将面临真假难辨的认知困境。我们对小冰的诗集,一开始可能抱有的是好奇,灵咔灵咔智能体的输出文本,有一天也可能成为畅销书,或者影视改编脚本,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然而,令人类如履薄冰的是认知污染。在这个算法与思维共生的时代,我们既需要警惕技术带来的认知异化,也要拥抱它创造的可能性。人类学会在算法的镜像中审视自身,在认知的牢笼外寻找突破,才能真正实现思维的进化。这场人机对话的终极意义,或许在于重新定义智慧的本质,它不仅是个体的灵光闪现,更是不同认知范式碰撞出的永恒火焰。

(作者系赣南师范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