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5年第6期|潘吉:江南文脉的守望者
江南盛景,苏州独绝。长江、太湖、运河三水交汇,滋养出这片富甲天下的风水宝地。水泽万物,江南水乡千年文脉绵延不绝,为苏州积淀了丰厚璀璨的文化遗产。“五里七里一纵浦,七里十里一横塘”,密集的水网结构赋予其“东方威尼斯”的美誉。苏州因水而生,依水而兴,成就了千年古城的绝代风华。
水,早融入苏州的灵魂。水滴石穿的坚韧、海纳百川的包容、和风细雨的温润、流水不腐的灵动,铸就了这座城市的精神特质。作为江南神韵的集大成者,苏州以水之韧性、包容、温润与灵动,不断传承水乡的灵秀、厚重的文化底蕴和红色基因,绘就“江南文化”的宏卷,重塑“最江南”的文化精魂,成为引领江南文化的典范。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之美,美在水的馈赠:秀雅的古典园林、传诵千古的《枫桥夜泊》、星罗棋布的古村古镇,无不诉说着江南水乡的悠悠岁月与文化精髓。盘活宝贵的文化资源,让其转化为保护与发展的强劲动力,将使苏州的文化软实力如源头活水,坚韧持久地流向四海,融入世界文明的洪流。
黎里的光与影
天公作美,来到水乡黎里,恰逢细雨缠绵,古镇如诗如画。雨丝轻织,幻化出水乡温婉的天幕;雨点落河,漾开浅浅的笑靥,静候来客。雨时续时歇,涤净尘埃,令古街空气分外清新。一条笔直的市河贯穿东西,水埠、驳岸、石桥、廊房,勾勒出古镇最生动的轮廓。水是黎里古镇的精魂,细雨便是其最美的天幕。此般烟雨氤氲,恰是烟雨江南最令人心醉的景致。
我来过黎里三次,一次在书里,一次在梦里,这一次在现实里。
随苏州作家采风团探访黎里,首站即步入荆歌隐于古镇的会客厅。门匾“荆歌会客厅”为贾平凹亲题,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和作家冯唐亦曾题写“荆歌会客厅”匾额。荆歌会客厅自二〇一九年九月迎客,已成为黎里文化新地标。几年来,百余位中外作家、学者于此畅谈。荆歌更以《黎里笔记》记录雅集盛况,承南社遗风,续古镇文脉,让千年黎里在书香与烟火中生生不息。
一九〇九年柳亚子在黎里创立南社,会聚陈去病、高旭等文人,以诗文为刃宣传革命,被赞誉“文有南社,武有黄埔”。江南古镇自古是文化枢纽,孕育了鲁迅、茅盾等文豪,延续着连接城乡、输出人文的精神脉络。当代著名作家荆歌深植故土情怀,创建荆歌会客厅,将文化植入日常生活,通过文学实践为古镇注入新元素,彰显当代作家在时代浪潮中的在场性。古镇保护须兼顾传承与创新,积淀多元文化,使苏州“江南文化”品牌更具特色、更厚重、更典范。
那天,我与朱辉、周浩锋搭乘李云的车,先抵达荆歌会客厅。厅内最吸引人的是占据整面墙的开架书柜,除了少许古玩摆件,满满当当全是书。我随手翻阅,竟接连拿到多位名家的签名本,有莫言、阿来、格非、南帆等,以及李锐一家。阿来在《云中记》上的签名细腻内敛,莫言在《晚熟的人》上的签名则粗犷豪放,几乎占满扉页。不久,“大部队”抵达,包括丁帆、范小青、贾梦玮、王尧等学者、作家及十多位苏州本土作家。小小的会客厅顿时拥挤起来。
入夜,我站在黎里平楼街江南丝绸店门口,店堂的灯光映在石板街上,感觉街面特别明亮。此前我竟做了一个奇梦:我在黎里开了一家名叫“吉祥如意”的小吃店,汇聚油墩子、套肠、辣鸡脚、多肉馄饨等黎里特色小吃。既想为古镇增色,又想赚点薄利,更想让游人品味江南饮食之精妙。为能做出地道风味,我悉心改良每款小吃配方,以达绝妙口感。梦至开张那日,生意意外火爆。而更意想不到的是,前来小店的第一位顾客,竟是柳亚子先生。
青石巷蜿蜒的黎里古镇,柳亚子旧居静立于水畔,门前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碑铭刻着历史厚度。世人多知他是南社鼓荡风雷的旗手,或与毛泽东诗词酬唱的挚友,却很少有人深究其跌宕的一生。他从少年“欲凭文字播风潮”的锋芒,到暮年为新中国挥毫的赤忱,皆在张明观所著《柳亚子传》中化作墨痕淋漓的史诗。这部传记权威如丰碑,作者张明观乃荆歌旧日同事。共事的十年光阴里,荆歌视其为治学明灯。而今张先生仍深耕南社继续研究柳亚子,让古镇文脉在书页间奔涌不息。当游人驻足于中心街75号的雕花门楼前时,目光掠过复壁藏身的惊险往事,总能见荆歌的身影叠印于历史长卷中,他的荆歌会客厅正成为一张崭新的文化名片。
晚霞中的市河,恍惚可见这般图景:百年前柳亚子在此疾书革命诗篇,百年后荆歌于廊棚下煮茶会友。文人的灵魂穿越时空,于粉墙黛瓦间交织成双星并耀的江南叙事,黎里的文化根脉,将在新旧传承中铸成不朽的丰碑。
暮色渐染,黎里古镇的灯影悄然浮出水面。白日喧嚣退去,夜色正将市河两岸的灯火揉碎,铺展在幽暗的河面之上。我立在驳岸,举着手机,只管对着光影明灭处咔嚓不停。灯影在水中摇曳,明暗参差,斑斓的光晕彼此咬合又推拒,织成一片迷离梦境——光,原是夜的魂魄。荆歌在前引路,甩着他那数十年如一日、桀骜不驯的长发,指点着这方水土的肌肤。行至水埠,他俯身指向河岸石壁,说:“看,这便是缆船石。”暮色沉沉,石上纹路模糊难辨。幸而烙在《古镇黎里》的记忆苏醒:那些石上镌刻的,是如意、犀角、象鼻、蝙蝠……千般祈愿、万种生灵,都曾系泊过南来北往的舟楫。昔日千颗缆船石,如今如星子散落,沉默地嵌在古镇的肌骨里。
夜色愈浓,肠胃悄然呼唤。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荆歌会客厅轮廓浮现。心头忽地一动,若在那门楣悬挂红灯笼,岂不是为这夜泊的古镇添上一颗跳动的、温暖的朱砂痣?初识黎里在书页的方寸之间,今夜踏月而来,书中的墨痕与眼前的灯火,竟已浑然难分。
书柜深处,《古镇黎里》默然,让我记住了长三角繁华腹地,藏匿着这座名叫黎里的水镇,而执笔人李海珉亦深印脑际。这位扎根黎里的青衫先生,半生心血尽付于故乡文脉。昔日教鞭染墨,步履踏遍江南幽巷,笔锋蘸满历史烟火,图片如星火般堆积,皆为古镇塑其魂。转于柳亚子纪念馆任职后,更深潜南社风云、翰墨遗迹与故园经纬。风霜二十年,三度叩门申报省级名镇荣誉,却三度被现实巨浪无情推回。最是寒心的是二〇〇六年,区划更迭,“黎里”二字竟随一纸政令,如轻云漂泊,隐入汾湖尘烟之中。他不忍故乡没于无形,“名”失而无依!于那并镇的前夜,先生凝毕生心血于纸墨,愤然推出《古镇黎里》。字字是救赎,页页如锚链,系住那即将沉入行政版图的名字。霜染两鬓后,他依旧奔走呼号,身影化为古镇最后的碑石。苦心人天不负。癸巳初夏,飞花为信,古镇终得涅槃重生,“汾湖”复为“黎里”!这重归的星辰终引爆天光,次年黎里入选全国历史文化名镇名录,后又添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尘埃落定,老镇终于在历史的册页上站稳,一步一印,朝霞初染,走向澄明彼岸。
李海珉所著《古镇黎里》,初版三十万言已显厚重,他却视若未竟。两年光阴研磨,文字便如古榕根系般蔓延至七十五万字,未肯停歇的笔尖仍在续编路上。这何止是倔强?是铸铁般的执着,是江南文脉深处汩汩涌动的永恒生机。他深知守护古镇,须同气连枝。从凝聚守望者联盟的星星之火,到雅集黎里发布庄严宣言,江南的水墨画卷在肩臂间延展。至二〇二二年,三十余位守望者汇成光锥,刺破陈旧之夜的帷幕,为青石板路投下希望的长影。
离别的雨幕忽散,西头南新街河畔,云罅间泼洒金光,赫然照亮对岸巨幅标语。碧水无垠,唯有“黎里古镇”的圆徽与六个皎洁大字浮翠流丹,宛如初霁后的溪水澄澈映心。“心里、梦里、黎里”便有此时无声的回响,但已镌入灵魂的版图,纵隔山水千重,长存清梦一隅。
古里的树与楼
说起明末清初诗坛盟主之一的钱谦益和江南才媛柳如是的红豆山庄,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一株红豆树勾连起的一段风月。后红豆山庄归于顾氏外孙钱谦益,一树红蕊自此浸染诗书风华。
山庄盛名远扬,跟柳如是有关。崇祯十三年(1640年)霜天寒彻,柳如是扁舟轻渡,一身男装踏访虞山半野堂。贬谪孤寂处,惊鸿翩至,钱谦益如逢异卉暗香。红颜白发,霎时引为知音。钱氏感其深情,特于山庄督造“我闻室”,取《金刚经》首句,寓藏芳名于楼榭。小楼落成夜,钱谦益泼墨挥毫,“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字句间尽藏梅魂月魄般的倾慕。
柳如是感念钱谦益深情,回赠《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一诗,“裁红晕碧泪漫漫”“此去柳花如梦里”等诗句,既抒发新嫁之喜,亦隐含漂泊之愁与未来之忧。诗中“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暗藏对名分未定的忐忑,钱谦益后力排众议,以匹嫡之礼迎娶,足见珍重。二人情缘深植于红豆山庄。庭中红豆古树四百七十余载仅九度开花,尤以钱谦益八十大寿时最奇:满树白花香气浓郁,邀友吟咏盛极。待果熟,竟独一子!钱谦益狂喜,称其为吉祥之豆,挥毫十首,载于《有学集诗注》。此树遂成传奇,山庄亦因此闻名。然岁月流转,钱柳旧迹多湮灭。常熟西郊拂水山庄、城东半野堂及藏书名楼绛云楼,今皆不存原貌,唯红豆古树孑立芙蓉庄(红豆山庄前身)故地,看尽人间四百多年沧海桑田,以一枚朱砂色的相思,凝固着霜鬓红颜的传奇。
常熟芙蓉庄的红豆古树异于常树:冬时褪尽青衫,嶙峋若死;待五月中旬,新绿如泼墨一夜覆枝,宛若神迹。百年间仅一九三二年花开一度,此后九十余载缄默如谜。乡人奉为神树,香火灼根,雷电劈干,虫蠹蚀骨,树心洞穿盈尺,奄奄一息。幸得钢架撑其形,避雷针护其魄,药液如泪滴灌,终使古木重焕生机。此树原产岭南,在江南本就稀缺,苏州境内百年红豆古树仅存八株,皆是承载自然与文化双重价值的瑰宝。
此树的文化意蕴尤为深厚,其扎根的土地正是明末柳如是归隐的红豆山庄。柳如是不但才情卓绝,更兼具深厚的家国情怀,曾与陈子龙等名士纵论天下,直言“如我身为男子,必当救亡图存,以身报国”,其风骨数百年来仍令人感佩。三百年后,国学大师陈寅恪偶得山庄红豆一粒,如触电火,挥毫《咏常熟红豆》七律,以“灰劫昆明红豆在”暗喻文明薪火不灭。他读尽柳氏诗文,惊觉此女虽陷风尘,却心系天下,其精神远胜当时屈膝的士大夫,遂叹为“民族独立之精神”。深受柳如是民族气节感召,失明膑足的陈寅恪,竟以口述代笔,经十年霜晨月夕,终成八十万言《柳如是别传》,深情追溯其人其事。一代宗师以残病之躯为“红妆”立传,实则是为华夏气节招魂。吴宓洞见其深意:“此书欲察夷夏之防、气节之真,绝非消闲之作。”可惜陈寅恪终未踏足江南,只能隔山遥望那株滋养他灵感的红豆树。
余香不散,文脉长萦。柳如是风骨如刀,剖开时代昏暗,引得后世文心共鸣。著名作家叶兆言坦言:“文化人都爱柳如是。”一九八六年他于上海旧书摊以五元淘得《柳如是别传》,前辈章品镇先生抚卷称善。从明末至民国,从青楼到书斋,一粒红豆串起三百余年文脉:它凝聚了柳如是的碧血、陈寅恪的痴心,更在江南土壤里长成不死的图腾。而今古树新绿如故,仿佛仍在低语那些未尽相思、未冷的热血,与未绝的华夏清魂。
在常熟城区和古里白茆之间生活多年,我对芙蓉村的红豆山庄充满眷恋。那株见证钱谦益与柳如是传奇的红豆树,即便被围墙铁锁保护,仍吸引我携友亲近其沧桑的树干,去靠一靠或摸一摸。虞山脚下的钱柳墓地亦成追思之地,偶尔路过也会稍作停留拜谒先人灵魂,长长灵气,沾沾文气。而更令古里无愧书香之名的是瞿氏铁琴铜剑楼,其位列清代四大藏书楼之首,且以“南瞿北杨”之誉独树一帜。历经五代守护的十余万卷珍本,化私为公献于国家,使楼阁与文脉相融,为小镇注入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自信。如今,古里借红豆雅韵与瞿楼书香,融文旅于田园,构筑“书旅融合”的文化地标,延续古里文脉。
当我踩上古里老街被岁月磨薄的青砖,走进铁琴铜剑楼门洞的那一刻,阳光正穿过古旧的花格窗棂,斜投在青砖木柱上。斑驳的光影立即让人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昨日与今朝,仅一窗之隔。如果你是一位心怀幽微旧梦的人,鼻端似能萦绕起一缕绵长的书香。那日,我终于在粉墙黛瓦重重叠叠的回廊尽头,觅到东北一隅令我魂牵梦萦的小楼。在我渺然的心愿里,它依然是书魂在岁月废墟上筑成的一座坚固孤岛。在我心中,它是时光精心留存的一方净土,是铁琴铜剑楼主人藏书梦开始的地方,像一位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安安静静地固守在祖辈积淀的历史里。望着熟悉的木楼梯,它如一位隐逸书生,默然沉湎于先辈笔墨沉积的历史深处,只是今时不敢攀缘,它已太苍老,我如何忍心再踏上这佝偻的脊梁?
年少时我在古里求学,寄居于镇上邮电所里,恰与书楼隔街相望。彼时,铁琴铜剑楼已是小镇文化站的家。喧哗的人声与炊烟漫过雕梁,花格窗棂间,随意晾挂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孩童们笑语喧哗,在院中追逐躲藏。文化站站长的儿子与我是同窗,铁琴铜剑楼也自然成了我们追逐游玩的乐园。我亦曾冒失穿梭其间,嬉闹中不知惊扰过几度尘封的幽梦。
那年头,书卷珍贵如同暗夜里的微光。一本《红岩》,一册《苦菜花》,都视若珍宝,欲借而常不得。偶有人肯借,亦如秘事交接:细细用纸封包稳妥,再悄然递来。幸而我那同窗总能从楼中“暗度陈仓”,带来旧书予我。虽非铁琴铜剑楼中原藏的深奥典籍,但每次捧读,都似掘到瑰宝般,内心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时光如流水,卷走尘烟,往事大多模糊了轮廓,唯有铁琴铜剑楼那一幕历久弥新,仿佛穿透岁月的光影定格眼前。那是一九七六年五月的一天,阳光铺满小院,一群衣衫染尘的陌生人叩开老楼沉静的门扉。我正贪玩间,忽见一位老者,神色肃然,屏息凝神,缓缓迈开脚步,默数着步数向着院子中心走去。脚步停处,便是他目光所系的土地。他指着脚下地面向同伴低语几句,旋即,众人躬身,将铁器轻轻插入大地。好奇的孩童却被大人温言劝退,我只好远远张望。须臾,在那新掘开的泥土凹陷处,老者极其庄重地捧起一个小小的、沾满岁月尘埃的小坛子。泥土无声脱落,仿佛卸下一个沉重的秘密。后来才知晓,那位老者是铁琴铜剑楼的第五代传人瞿旭初先生。小坛子承载着一段颠沛流离的家国往事:一九三七年,狼烟燃至江南,为免国宝落入敌人之手,瞿氏族人星夜疾藏,将五百六十余枚秦汉以来珍稀官印与名家藏印,深埋于此尺土之下。四十年光阴流转,七十二岁的老人再次捧起沉睡近半个世纪的小坛子。双手触及那份微凉与温热并存的泥土记忆时,心潮怎能不激荡?他当即叹息,将坛内珍宝悉数交付故乡的常熟文管会。尘封的方寸之地竟现华光:那枚罕见的隋唐官印左鹰扬卫温阳府印连同数百枚古印,得以重见天日。它们静默无言,却是一个家族以心血守护文脉的炽热情怀与沉甸甸的诺言。
太平天国运动时期,为保护珍贵的铁琴铜剑楼藏书,第四代传人瞿启甲的父辈在咸丰十年(1860年)至同治二年(1863年)四年间,精心策划了多达七次的秘密转移藏书。他们巧妙利用江南星罗棋布的河道,通过金泾河、盐铁塘、苏州河水路,将藏书先后隐匿于古里周边荷花溇、桑灞等僻静处所及太仓鹿河、江北海门大洪镇。同治二年(1863年)太平军撤出常熟后,瞿氏终经水路将珍籍安然运回,藏书精华得以奇迹般保全。
铁琴铜剑楼藏书得以完好保存至今,有赖于瞿氏家族不畏艰险的守护与深明大义的家训。其家训核心为:“书勿分散,不能守则归之公。”瞿氏后人铭记祖训,自一九五〇年起,第五代传人瞿济苍、瞿旭初、瞿凤起三兄弟,向北京、上海等地图书馆和文管机构捐赠家藏的数千册宋元明善本珍籍。时任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代表政府致信,称铁琴铜剑楼藏书“保存五世,历年逾百,实为海内私家藏书最完善的宝库”,盛赞他们“化私为公”“爱护文物、信任政府之热忱当为世界所共见而共仰”。一九八二年,瞿凤起先生又陆续捐赠古籍、方志、手稿等珍贵文献千余件。在捐出家族传世之宝清代王翚《芳洲图》五年后,这位守护人安然离世,为瞿氏藏书史树立不朽丰碑。历经瞿氏数代人的珍视与奉献,这批海内闻名的珍贵藏书,如今皆安然珍藏于国家图书馆及京沪宁常等各重要公藏机构,泽被后世。
阳光洒落,微风拂面,铁琴铜剑楼间书香弥漫。光影流转处,竟似海市蜃楼。乾隆年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四开衩长袍、翻毛皮马褂、脑后垂辫,正指挥工匠夯土营楼,莫非他就是铁琴铜剑楼创始人瞿绍基老先生?回到现实,更感佩他开启的千秋事业。瞿氏五代后人,从觅书、抄书、刻书,到藏书、护书、献书,二百余年间如涓涓细流,绵延不息。瞿氏五代于风雨飘摇中护书传薪,终将文脉奔涌,镌作丹青史册间不熄的汗青长灯。
铁琴铜剑楼历劫重光,如文脉涅槃,料想瞿氏先贤于九泉之下亦当抚琴含慰。在昔年江南典籍论坛上,曹培根教授拈出清代江苏官刻风华:金陵书局开风气之先,“局本”精椠冠绝九州,方志刊印尤称魁首。诸贤共论长江文薮:这文献名邦沃土,缥缃万卷间岂余宋元孤本?稿钞尺牍皆墨痕泣血,金石书画尽风骨留痕。而今文化传承之道,贵在守正而破茧,需以学术薪火焙热冷卷,用科技灵光唤醒尘牍,更将缣缃精魂化入市井烟火,方使琅嬛秘府鲜活地化作时代注脚。
在铁琴铜剑楼前的文化广场,书页翻飞如蝶,旧卷成锦。四海藏家聚此,典籍流转间,经验与热忱交织。这民间的书香盛宴,不仅仅是交易,更是自觉的文脉薪传。一代代书痴孜孜以求,以书香为墨,一笔一画将古里描绘江南文化恒久的地标与丰碑。
沙家浜的前世今生
沙家浜位于常熟,江南水韵皆凝于这一古镇。河网织锦,芦雪堆堤,岸柳牵衣,一曲京腔《沙家浜》名动九州。然世人多瞩目烽火芦荡、红旅馆内烽烟事,殊不知这片青砖黛瓦、舟泊烟雨之地,藏匿更丰盈的尘世光景:复社先驱杨彝结社凤基楼,汲古阁万卷书香氤氲。五百载石板街迤逦,十五处私园掩映,四十位进士、举人文脉绵延,静待有心人细品这水乡深处的史诗醇香。
著名作家贾平凹,初临江南沙家浜,笔下便惊鸿一现,沙家浜古镇浮于芦荡,后门枕河,前街幽邃。石板铺路,所留缝隙有趣,俯身可见流水潺潺,似乎整个镇子就浮在水上。他所惊叹的正是沙家浜唐市石板街,尤以旧称河东街、今唤繁荣街保存最胜。数百米街巷夹岸,两排古旧房屋,多具清民风韵。最古一段石板,乃是明时骨架,石板间缝隙敞亮,流水泠泠,光影摇曳其间。人在石板上踏歌,街在流波中憩眠,“繁荣”之名便有了水灵灵的神韵。这石板下流淌的水,是古镇的呼吸,更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魂——关中汉子乍见此景,有如我们初睹秦俑阵时的震撼——异域的泥土长出陌生的惊叹,却又在文明的深层悄然辉映。
石板街深处的杨彝旧宅,青石柱础静默承载着飞檐雕花,宛若一部摊开的史册。在顾炎武与生母居于唐市的十年间,顾炎武与年长三旬的杨彝交往甚笃,以藏书万卷的“谷园”为舟,横渡经史瀚海。顾氏誉其为“通经之士”,更在赠诗中以“耆德推龙首”相敬。
清军铁蹄踏碎山河时,复社诸子或隐或降,独杨彝拒仕守志,宁伴青灯古佛也不向新朝折腰。即使双目失明,仍命人诵读诗书,沙家浜的晚风中,讲学之声与芦苇絮语交织成不屈的乐章。杨彝七十九载人生终了,长眠于河东街的杨园茶馆之下,而顾炎武喊出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雷霆之音,已震响三百年时空,令华夏子孙世代铭记。今人驻足回廊,但见走马楼轩窗寂寂。两百余平方米的方寸天地,曾收尽江南文胆风骨,更将一粒火种递进少年亭林掌心,燃成照亮民族长夜的火炬。
沙家浜虽小,但名人辈出。明末出版家、藏书家毛晋师从钱谦益,其“汲古阁”与“目耕楼”藏书八万余册,尤以精良手抄本“毛钞”闻名于世,藏书规模冠绝江南。北京琉璃厂“汲古阁”古玩名店借其字号,由故宫首任院长吴仲超题匾,足见毛晋文化影响之深远。
沙家浜钟灵毓秀,育英杰传逸事,而沙家浜的红色传奇,成为“江南文化”的精神瑰宝。土生土长的徐耀良先生被誉为“沙家浜的儿子”,自幼浸润于革命故事中,铸就赤子之心。年逾古稀的他仍于红石文化中心孜孜传承历史,编纂《沙家浜演义》等著作十九部,将先烈事迹凝成文字丰碑。沙家浜的烽火记忆与文脉薪火,在他如数家珍的讲述中生生不息。
当抗战烽火燃遍中华之时,在沙家浜,以三十六个伤病员为骨干的“江南抗日救国军东路指挥部”(以下简称“新江抗”)正式成立。这支部队从无到有、由弱到强,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屡立战功,被誉为“沙家浜”部队。
徐耀良同志作为沙家浜镇专职通讯员、文化站站长以及革命历史纪念馆馆长,为还原三十六个伤病员抗战事迹,他足迹遍及全国,走访夏光、吴之勤等一百五十余位新四军老战士以及亲历的村民,积累一千万字一手资料,被誉为“沙家浜活字典”。他将新四军与群众抗击日伪的斗争故事写入作品,提炼升华,如涵芬阁茶馆老板娘陈二妹、上海女学生朱凡、转移枪支的戴阿大、掩护护士逃脱搜捕的徐巧珍、发动妇女支前的范惠琴等真实英雄的事迹,铸就了“郭建光”“阿庆嫂”“沙奶奶”等经典形象。他始终坚守阵地,以笔为炬照亮沙家浜的烽火记忆,以馆为碑镌刻军民鱼水情的永恒史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当地筹建“沙家浜革命传统陈列室”,他作为主要操办人,征集原修枪所的工具,整理展出老战士捐赠的手枪、《大众报》、军用水壶等珍贵文物,以及百姓捐赠的生活用品。
红色经典《沙家浜》的诞生,是军民史诗与文艺创作的共同结晶。其源头可溯至军旅作家崔左夫的纪实文学《血染着的姓名——三十六个伤病员的斗争纪实》。崔左夫深入阳澄湖地区采访,新四军三十六名伤病员在群众掩护下坚持斗争的史实为后续创作埋下了“火种”。上海人民沪剧团编剧文牧据此改编成沪剧《芦荡火种》,剧中塑造了经典人物阿庆嫂。一九六三年,北京京剧团汪曾祺、杨毓珉等四人团队将该沪剧改编为京剧,并强化武装斗争主线,新四军三十六个伤病员中的刘飞全程参与史实核验。从崔左夫的纪实文学到文牧的沪剧,再到汪曾祺的京剧改编,最终凝聚成跨越时代的红色符号。这部经典作品既是烽火岁月的艺术铭刻,更是军民鱼水情的永恒见证。
徐耀良著有《沙家浜人》《聚焦沙家浜》等二十余部宣传沙家浜的文学作品。就在《沙家浜人》出版之际,恰逢制片人和编剧找上门来,准备在原有京剧《沙家浜》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拍摄一部二十集电视连续剧《沙家浜》。他们看到《沙家浜人》一书的小样,索要了其中有关抗日战争时期的五篇作品。编剧很有信心地说,他要把这些生动的故事写进电视剧本《沙家浜》里。
著名诗人丁芒先生读了徐耀良的《沙家浜人》后,欣然为其撰写了一章散文诗。他在诗中提到,芦荡平湖缔造了几代风流人物,渔舟茅舍扮演过许许多多警人掌故;茶寮铜壶曾煮沸三江四海,横泾古港仍回响着血火音符。他赞叹千红万紫的湖光如星斗,将革命热土点染成画卷,并追问是谁执笔描绘此景。最后点明,徐耀良的著作以满纸的新鲜水乡味,谱写了一部地方英雄史诗。
沙家浜哺育了徐耀良,徐耀良也以他诸多的文史研究和文学作品反哺沙家浜。在他办公室一侧长长的书柜里,有一本连环画《芦荡情深》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我的问询下,他跟我讲述了书中故事的由来。
八月的芦苇深处,沙家浜纪念馆迎来了安徽来的赵氏姐弟赵以如、赵以琼。他俩奉父遗命,呈上三件尘封旧物:一柄日军刺刀、一件褪色军衣、一枚渡江战役纪念章,它们悄然诉说着战场硝烟、旧日烽火。战士赵健于芦苇荡间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幸得横泾王家母女置生死于度外,以米汤与草药护他周全。临别时女儿翠花情意深长,以一枚银圆相赠。此后,这枚银圆竟伴他穿过淮海战场的弹雨,还救了他一命,银圆在一次碎裂声中挡住了一枚硬物,那凹痕从此便浸染了他的骨血,令他终生难忘。
赵健心系江南恩情,辗转归皖,坚持从微薄的薪水中每月抽出十五元寄至常熟,报答当年芦荡中王家的救命之恩。虽王家婉拒,称政府已照料烈属母女,但他仍默默寄送,托付一份心意。后民政办退回款项,告知王大妈已逝、翠花远嫁,音讯遂绝。经年后,其女赵以琼追寻父亲足迹来到江南,心怀感恩在此工作,亦寻访恩人旧踪。徐耀良闻此传奇,深受感动,挥毫书写军民鱼水深情,并邀画友精心绘制《芦荡情深》连环画。芦花飞雪,碧波荡漾。深植于沙家浜的这段战时情谊,早已凝作火种,孕育并延续着“军民鱼水情深”的沙家浜精神,成为江南红色记忆中永不熄灭的光华。
我慕名来到芦荡村口,赭石门坊高耸,“红色美丽村庄”六个字熠熠生辉。昔日荒芜芦荡,已化作碧波粼粼的现代渔业园。村道开阔,其上横跨天桥,写着“芦荡火种”“鱼水情深”的巨匾如火炬悬空,道旁“沙家浜红色故事汇”展牌如沉默的卫士,恒久守护着故乡。
行至章基、黄桥两村交界,一块导向牌足以引人探幽。昔日“老江抗”后方医院遗迹犹存,见证了三十六个伤兵在此休养生息的往事。信步入庄,鳞次栉比的新舍间,赫然在目:三开间低矮平房斜倚竹篱,墙上“新四军养伤处”铜牌似在无声地诉说。“房主孙大生”镌刻其上,质朴小屋定格血火传奇,静静传递着军民鱼水情的记忆。
再往村庄的深处走,黛瓦粉墙间,“阿庆茶馆”的旧题赫然在目。屋后古木葱茏,竹篱围起一方寂静。步入其中,八仙桌、长条凳、青瓷壶盏静默,恍然之间将人引回烽烟岁月。茶客絮语时分,茶香氤氲旧事:主人黄俊庆,“新江抗”司令夏光曾为座上常客,或闲话桑麻,或提笔为乡邻书写红纸春联。其晚年忆旧,茶馆与阿庆之影犹在字里行间。彼时的沙家浜,三十余家茶寮星布,青帘下便是新四军递送消息的眼眸。戏台上《沙家浜》的“春来茶馆”、智勇阿庆嫂,岂是凭空虚构?一只镌刻“春来”字样的老茶壶出土,便印证了历史的真实;而阿庆茶馆的女主人,于邻里口中,确实被唤作“阿庆嫂”。壶口处,茗香与硝烟交织;角色与原型,早已血脉相连。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阿庆茶馆临水而踞,檐下大河流淌,茶烟氤氲入河风,俨然一幅江南田园诗画。波光浮金,芦雪低语,翠苇俯首相迎,水鸟栖息深处,唯橹声漾开时光。此间一盏清茶,半日闲话,便是于静谧乡野间心灵的无上慰藉。村道间,“红韵芦荡”等标志无声讲述着芦荡村赤色星火。昔日新四军后方医院,今成赓续血脉的现场课堂。党员于此重温鱼水情深,铭记幸福生活来路。芦荡村亦是蟹乡沃土,科技助农赋能,“芦荡学堂”里,蟹壳青、芦苇碧的故事妙趣横生。孩子们探秘自然,笑声将水乡的未来悄悄根植在这盈盈烟水中。
沙家浜是人的天堂,也是水的天堂。常熟这个“国际湿地城市”绿水晶莹、芦荡浩渺,是近二百种灵动羽翼的天堂、七百余种葱茏生命的家园。这片热土上的红色传承与绿色生态,在此交相辉映,为诗意江南插上腾飞的翅膀,铸就“典范江南”的“领头雁”风姿。
一幅江南水乡的澄澈画卷徐徐舒展。干净的水,倒映千年古镇的呼吸;风中摇曳的芦苇,收藏着历史的烟雨与自然的低语。它不仅是贾平凹笔下难以忘怀的江南印记,更是绿水青山即金山银山的鲜活证言。沙家浜,以其纯净的身姿,昭示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意栖居,成为时代浪潮里那幅不可或缺、映照万物的澄澈景象,指向万物共生共荣的恒远证言;这不仅是生态画卷,更是以“红色基因”铸魂、以“鱼水情深”聚力、在新时代续写的沙家浜精神答卷。
【潘吉,江苏常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长城》《延河》《雨花》《边疆文学》《西藏文学》《西湖》《红豆》《广州文艺》等文学期刊。出版长篇小说《因为有爱》、中短篇小说集《梅林深处》《目光》、散文集《心灵的窗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