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笔锋所至,心之所向
去年四月,我见到了失联27年的朋友。工作的原因,当年我和同事带着几个苹果,到深圳35区一家电子厂找她,只因她写了一篇文章,寄到了我所在的单位。小说反映的是流水线上的生活,文字不仅老辣还透着作者的才气。在10人一间的宿舍见到她本人时,她一直坐立不安。自尊心使然,临行前,她非要还我一件礼物,可是搜遍床上床下,只找到一块完整的香皂。如今,她是广州一家上市公司人力资源部的老总。见面时,没有影视里那种久别后的亲密拥抱,没有客气的寒暄,甚至我们还有过短暂的沉默。直到吃饭时,我们聊起那些年的事,香皂已经不是尴尬,宿舍内没有椅子,有人站着,有人坐在下铺的床上说话,已成了美好的回忆。
快递公司的李回不爱学习,旷课、说谎、叛逆、自卑,如他这样的工二代在深圳关外并不在少数。当年他们跟随流水线上的父母,清洁工的父母,拾荒的父母,在大街小巷里来往穿梭,阅历比上一辈丰富坎坷,所受的创伤比父母还要痛入骨髓心扉。引以为豪的仅仅是他落户在深圳,此招牌曾令其沉溺并炫耀很久,这是他见义勇为的父亲用身体换来的身份。李回与其他人一样质疑过父亲的动机。他们特殊的身世,一言难尽。临聘人员黄娟娟已不再年轻,感情、事业都没有着落和下文,她把错误归罪于当年恋人的那句承诺。而这位昔日的恋人,以成功人士的身份,重新来到她的面前时,只可惜,人是故人,心非往心。小说直面成年人的相克相生,蜕变成长。这是我2018年4期发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离地三千尺》。小说发表距离1997年《深圳经济特区奖励和保护见义勇为人员条例》颁布时间,已经过去了22年。没有人知道小人物的日常也曾惊心动魄。司机大佬往时风光不复存在,可生活还要继续。从市局派到远郊工作的黄培业十年还没有得到召回的通知,说出的大话,得罪的小人,播种的苦果,都需要自己收回、面对和咽下,预料不到的是,他眼中最粗鄙的同事,暗中搞定了他用琴棋书画培养起来的掌上明珠。这仿佛是晴天霹雳,要知道黄培业当年亦是一位司机,只是通过几十年的奋斗,逆袭成功,寄希望于女儿改变家族命运。被憎恨的曾海东,精明能干,身体里流的似乎不是血,而是美孚1号,工作时他细心、靠谱、滴水不漏;聊天时,他可以把任何事无缝对接到理想之上。他曾经是领导的红人,车改之后,作为领导身边的红人,如何重启、发动、调头夜行,从而保持轨道里的不偏离。两个相互不买账的人最终要走到一起,共同砥砺生活中的磨损,共同面对现实的困境,从而抵抗生活和岁月的磨砺。这的确需要一番周折,作家便是那个调解员,为人物营造天时地利和解的路线图。读者熟悉的故事常常在大历史中,而我的故事在角落中,在琐碎的日常里。作家需要理解,心疼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为他们找到理由和光源。这即是故事里人物间的和解,也是作者的自在。中篇小说《小户人家》写的是两代司机大佬的起伏跌宕,悲喜的人生。小说发表于2014年。距离中办印发《关于全面推进公务用车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的时间相距5年。
一次移民,世代移民。原乡与他乡,是横在深圳人心里的坎,扎在肉里的刺。 只要关乎利益,连深圳人的日常也是这般惊心动魄,不同寻常。《结婚记》的故事牵出东北这个遍及了海南、北海、云南这些阳光地带的移民群体,他们背井离乡的真实境遇。 外省女人为了让儿子留在深圳,不择手段高攀原村民“问题”女儿。两家人各怀心事,苦心筹划。《结婚记》是房子的故事,也是人心的事故。小说的结局是父子二人由彼此嫌弃,到后面的抱团取暖。这是人物间的交锋,更是我们与生活的一次次和解。
虚构的故事里,一定存有作家真切的感悟和人生蜕变。每一天上演的人间剧目不暇接,文学成了生活的副产品和边角废料,靠抒情,景物描写,靠情绪化可以写就一个短篇,却无法完成对一个群体命运的跟踪和书写。深圳人的生活比戏剧更加蹉跎,更加辗转,更加跌宕,更加一言难尽,百转千回。《结婚记》于2019年4月发表,距离1993年深圳爱联社区陂头背村的温新娇被停止集体分红事件已有26个年头。 《你好大圣》里有位志存高远,心怀梦想却裹足不前的男人,由于他成功的游说,刘谷雨、刘小海母子二人的命运被改写了。第一代打工妹寂寞的归途,第二代筑梦者梦想的开启。《你好大圣》是一代深圳女工时代的结束,新的时代已经来临。这是2020年发在《北京文学》上的中篇,距离深圳宝安区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香港怡高实业进驻石岩镇上屋已经过去了42年。
《好百年》2019年发表于老牌杂志《芒种》。小说写了放开二孩政策之后,独生子女这个群体的处境。女老板刘金平为了让罗小娜提前体会婚姻的况味,假装生病无法正常工作,迫使小娜接手婚庆公司生意,深入了解婚姻,体会婚姻的真谛。小娜体验到了生活的不易,理解了父母,也找到了当初父母离异的症结,于是将错就错,把戏演下去,不仅撮合了父母复婚,同时也找到了自己的爱情。
《万事如意》中的我母亲是位粤剧演员,几十年做梦都想做主角,直到粤剧社解散,愿望也没能实现。做厨师的我爸,为护老婆周全和子承父业,忍辱负重40年没有改行。酒楼老板潘强恩曾是粤剧社的剧务,因为一次演出受过内伤而终生未婚,改行做了酒楼,为了让粤剧社的女神们在醉仙楼相约叙旧,为了守护心中的女神,他负重、隐忍错失了许多机会。小说丝丝入扣,描写了在新的商业环境下,厨师、昔日的戏曲演员、酒楼老板三位昔日老友的生活困境和自强不息的市井故事。完成小说的那一年秋天,我已经离开红岭中路,那个可以看到荔枝公园和新安酒楼的办公室,那里有一块酒楼的招牌让我产生诸多联想。小说表达了我对这个群体的祈愿。
真理街是一个被赋予了太多梦想的街区,作为房东的本地人,靠收租生活了三十年,各种原因有的老房子一直都还在。两代人,有的在机会面前拥有了财富,有的则在白日梦和失落中纸醉金迷或已躺平。陈家和陈家好便是这条街上最著名的懒汉,他们不思进取,好吃懒做,勾结不法分子阻拦街道的改造和发展,梦想一夜发达。外省人姜兰惠是工作队最年轻的队员,被组织安排到真理街,做反赌反黄反家暴思想工作。工作中,认识了街上的陈家和、陈家好两兄弟。二人同时被姜兰惠知性的气质所吸引,并展开了追求。在姜兰惠教育他们自食其力的过程中,因缺乏人生经验和判断,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归队前,单纯的姜兰惠听了陈家和的花言巧语,成了陈的老婆,她的命运就此改变。30年来,这个留在真理街的工作队员,身陷泥潭,不仅失去工了作,还要忍受家暴、屈辱,提心吊胆,暗无天日,经常面对随时出现的生存危机,她在颓废和绝望中近乎沦陷、乃至同流合污。终于,在面对后代们啃老和躺平时,姜兰惠的身份被猛然唤醒,于是毅然选择了自救和改变。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迷失吧,她们是一颗颗遗落的种子,经过沼泽,历经风雨,走出了困境,重新萌发,再次站立。距离2004年,深圳宝安区撤销流塘等16 个村委会已满20周年。
正是与这城市的同频共振,正是目睹了这片土地的变迁,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芳自赏的作家。这点点滴滴,这一地的鸡毛,不断校正着我的想法,影响并改造着我的小说观和选择。写完这一部部已植入深圳基因的小说,我越加相信,他们不只是纸上的人物,而是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人。此消彼长,否极泰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似寻常的词句里是深圳人的前世今生。深圳故事非桃园结义,还有兄弟反目,姐妹成仇,不是西天取经,而是长途汽车在深夜里的抛锚,深圳是我们无法返回的青春现场。南来北往的人流中,藏匿了太多异乡人的悲喜。
写作竟是这样的神秘,踏上行程,便不知归期,既是越过了一座座人生高山,历经了无数险峰和人生险境,不复当初的人生,又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破茧成蝶,修行和觉悟的过程。
这样的旅途令人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