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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丽《九重葛》:走进救赎与自救的小木屋
来源:十月(微信公众号) | 冀宏伟  2023年04月11日09:20

安德烈·高兹在《致D》里写到:“ 爱情就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发生共鸣,身体和灵魂的共鸣,而且只能与他或者她发生的共鸣。” 邵丽的中篇小说《九重葛》(《十月》2023年第2期),宛若一首笛短箫长、诗性优雅的心灵共鸣曲、共情曲、共振曲。既有如歌的行板,也有婉转的旋律。小说以爱情与婚姻为底色,以精神治愈与修复为视角,由当下触及过去,由隐私延伸内伤,由陌路相逢升华为身心契合,呈现了一个女人失眠、孤独、恐婚的重重困扰,和一个男人执著的救赎主义情怀。小说以人工培育的木本植物九重葛为治愈救赎媒介,寓意着顽强旺盛的生命力,在遭遇伤害之后依然能够重获新生。九重葛是一对中年男女情感的见证,黄河滩的小木屋是精神的伊甸园,万水与张佑安就像是传说中的亚当和夏娃,历经人生上半场磨砺,在救赎与治愈、返璞归真的邂逅里,书写了一个中国版的《简爱》故事。

人的心灵世界与精神情感是一座幽深微妙的秘密花园。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既拒绝他人越界,又渴望有人理解。而拒绝他人越界是因为人生如逆旅,知音难觅,佳偶难成。万水与张佑安的相识相知,是男女情感共鸣的一个独特鲜活的例证,与金钱物质地位无关,是超越世俗获取纯精神的理想化契合。爱是非常奇妙的相遇相吸,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吸引一个女人?答案千差万别。通过万水与张佑安的两情相悦,邵丽的《九重葛》引发了一系列独特的思考。怎样直面残缺的爱情与婚姻?怎样寻找理想的伴侣与归宿?怎样走出孤独的藩篱与漩涡?人与人之间怎样达成息息相通的邀约?当我们迷失在精神的旷野时,何处寻觅入口与出口?对于“独身主义者”万水来说,张佑安是一剂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的解药,治愈救赎万水的是张佑安送来的一盆开得正盛的九重葛,一盘清水养的韭黄,一盘泥土养的芜荽,翡翠一样的玻璃海棠,郁郁葱葱的绒花树,幽梦一样又冷又香的梅花,干干净净的栀子花、茉莉花,是从美国带回来的一条洋红围巾,是黄河滩的苗圃,是栅栏上爬着的南瓜花、是弥漫着松香的小木屋,是蕾秋·乔伊斯的小说《一个人的朝圣》里的哈罗德与奎妮。

三毛曾说过:“女人是一架钢琴,遇到一位名家来弹,奏出来的是一支名曲;如果是普通人来弹,也许会奏出一支流行曲;要是碰上了不会弹琴的人,恐怕就不成歌了。” 张佑安与万水之间就像三毛说过的,是钢琴与演奏的关系。集洁癖、失眠、抑郁、孤儿、恐婚、独生女、独身主义者于一体的万水,在父母年过半百时出生,被视为金枝玉叶、掌上明珠,经历了婚姻与人生的挫败之后,仿佛是一架生不逢时,知音难觅的钢琴,喑哑孤独地成为了一个孤儿。而林业专家、植物使者张佑安,仿佛是一位演技精湛的钢琴演奏家,在万水的孤儿生涯里,演奏了一首救赎与自救的精神康复与情感突围协奏曲。

《九重葛》有当下的痛感、回忆的伤感;有心理的勘探,情感的试验;有身体的隐匿,精神的逃逸;有一个女人难以示人的婚恋隐私,一个男人时过境迁的心灵忏悔;有一对中年男女现在与过去的坚守与背叛;相同又不同的爱情与婚姻伤逝,展现了人到中年隐秘疼痛的内伤与不堪回首的遭际,以及无处安放的迷茫与困顿,如梦初醒的寻找与交集。苦而不浓,甜而不腻,给咖啡加点糖的味道。人到中年的疤痕暗疾,隐隐作痛,历历在目,再回首恍如噩梦的感觉。小说以林业专家,单身男人张佑安带着植物般的清新脱俗,闯入“独身主义者”万水的封闭生活为起承转合,从此一个习惯了自闭自恋的“孤儿”生活的人,发在了起死回生的蜕变。张佑安近似一个医术精湛的心理医生,万水的失眠、抑郁、洁癖、恐婚等症状,都在张佑安的掌控之中得以医治。万水遇见张佑安仿佛是“上帝给她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她的世界再也不是封闭的了”。相逢何必曾相识,可堪回首处,皆是伤心人。张佑安与万水之间类似于捉迷藏的隐匿与逃逸,张佑安仿佛隐匿在万水的背后,万水逃逸于现实生活之外,习惯把身心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躲在幽暗的自我世界里,等待理想伴侣的救赎与治愈。万水与张佑安命中注定会在捉迷藏的游戏里狭路相逢,就像一束光必将照亮一处灰暗的角落。就像一个男人来一趟人间,就为了与一个女人相遇。

从“大院”的独生女到城市孤儿;从九重葛、韭黄、芜荽等植物治愈到三亚、黄河滩回归自然;从公园散步到小木屋酣睡;从微信邮件到分享小说,一个女人的自救,与一个男人的救赎交织碰撞,互为镶嵌,演绎了一段往返现实与历史的心路历程,在返璞归真,精神契合的治愈中,回溯共情,自渡渡人。这种题材的小说在其他作品里屡见不鲜,但邵丽的《九重葛》却具有突出个性:哀而不伤、隐忍内敛的精神气度、前后呼应的故事结构、左右逢源的情感温度、诗意的叙述、跨界表现的艺术质地......如同九重葛、韭黄、芜荽、梅花、栀子花、茉莉花、南瓜花、合欢树,既散发着木本植物的烈火红颜,也弥漫着草本植物的清香哀怨。既有文学想象的虚幻之境,也有现实存在的相互共鸣。

夏洛蒂·勃朗特在《简爱》里写道:“虽然有许多可以引起失望的东西,却没有什么可以把爱情冷下去或驱逐走。” 精神可以修复、生活可以重塑、伤痛可以治愈、爱情可以回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一个人的朝圣》里的哈罗德在给奎妮邮寄回信的路上,突然决定,“我要一直走下去,走路去看她!只要我走下去,奎妮就会活着。”同时,也像万水在小木屋里欢愉时情不自禁地问道:“我不是一个孤儿了?!”爱情苗圃、自我救赎、精神治愈、心灵共振、植物感应、走向远方、万物之美……当一个男人重拾对一个女人的爱情,当一个女人以《简爱》的形象穿越过去,走向黄河滩的小木屋,男人张佑安没有坐怀不乱,女人万水也没有感觉疼痛……这是《九重葛》最迷人可贵的精神救赎与自救。一座小木屋,旧人也新婚。像安放身心的皈依,也像诗意栖居的吟诵。

正如诗人吕达所写:

没人能阻止我们相爱

没人能阻止我们分离

过去的一切都在提醒我

人世微苦

拥抱微甜

我们被同样的隐秘击中

女人找到了怀抱

男人找到了怀中之物

——人们依然会相爱

从此,你我为之深深折服的世间

没有其他,只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