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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拥抱的赞歌
来源:文艺报 | 东永学(土族)  2022年08月26日12:23

“黎明快要到来时,/太阳就要出来了,/群星璀璨迎接它;//夏天快要到来时,/布谷鸟要歌唱了,/百鸟争鸣迎接它;//吉庆日子到来时,/贵客就要光临了,/优美歌声迎接他。”

这是土族人家婚礼上的赞歌。参加婚礼的人们唱响一曲曲赞歌,表达对美满婚姻和幸福日子的赞美。青稞酒则是最美的使者,引导着吉祥和欢乐,推动一场婚礼的圆满落成。

选定的吉祥时刻,娶亲人要从男方家出发了。羊毛编织的褡裢里装上全部礼物,主人第一个关心的是不能忘了蓝色哈达,这是婚礼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再就是青稞酒,以前是两瓶或四瓶,现在条件好了,要拿两箱或者四箱。我们习惯说:无酒不成席。

出门的吉时到了,娶亲人此时已经有些醉意。在门口,大家唱着祝福的赞歌,敬上三杯上马酒,预祝娶亲人在美酒飘香中出发,在赞歌声里迎来美丽的新娘。

娶亲人到了女方家大门前,有人唱起了赞歌。此时有清水从头顶洒下来,这是为贵客洗尘,端着酒壶酒杯的值客走上前来,敬上三杯下马酒,这是土族必不可少的礼仪。

土族人的赞歌一唱三叹,起兴于阳光山水,落脚于答谢主题。每一首赞歌都飘动着酒香,因为即使歌词里没有青稞酒出现,相聚的主客也一定是喝酒的,他们微红的脸色流露出品尝青稞酒后的幸福和陶醉。

娶亲人给娘家人摆出娶亲带来的礼物,新嫁女的姑姑婶婶们前来验收,缺了啥礼物,娶亲人是要回去取的。这时候青稞酒又要上场,娶亲人给大家敬酒,承认自己的粗心大意,用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搪塞过去。因为有酒的帮忙,娶亲人不用回去了,喝下三杯罚酒后,又坐到了炕上。

烧卖包子端上来了,窗子也打开了。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们都来到窗前,她们放开自己的歌喉,戏谑娶亲人的一曲赞歌开始了,从你戴着的帽子开始笑话,挖苦你的吃相,讽刺你领着的伙伴没酒量或者羞脸大。

凡是土族人家当过娶亲人的都知道,此时只能两耳失灵,低头踏实解决几个包子。不吃,说不定今晚就要饿肚子,因为窗前的女人唱着唱着,会把你拉到院子里,肩上压上扁担,脖子里套上草圈,拉扯着你跳安召舞。

能跳随着好了,不能跳也要配合。如此三番,可以求饶,那就喝酒吧,酒喝得好,可以原谅你不能跳不能唱。

“煨起了冲天桑烟,/祭祀无上的佛祖,/没带香料朝拜吧;//竖起飘舞的经幡,/祭祀神圣的敖包,/没带经幡转经吧;//唱起优美的赞歌,/赞颂尊贵的喜客,/不会唱歌敬酒吧。”

良辰吉时到了,娶亲人站在新娘的闺房门口,要唱一曲赞歌,用歌声迎请新娘出门。我们曾经要用最俊美的马迎娶新娘,所有喜客也都骑着高头大马。

送亲队伍出发了,大家又唱起一曲赞歌,歌声里有怀念:“我们是马背民族的后裔,马曾经是我们的翅膀,是我们的兄弟。”今天,四辆或六辆高级轿车取代了马队。

送亲队伍走在路上,歌声一路嘹亮,此时体内的青稞酒一路助兴。酒要喝,感谢的赞歌要唱。没有歌声不算送亲队伍,没有酒香路途无趣无味。有了歌声,有了酒香,一路上的人们就都知道,这是一支欢乐的送亲队伍。

“天空中挂着金色的太阳,/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天地万物得到圆满;//树梢上落着吉祥布谷鸟,/布谷鸟优美的叫声中,/冬夏交替得到圆满;//桌子上摆着醇香的美酒,/在美酒飘香的氛围中,/男女姻缘得到圆满。”

篝火燃烧,安召炫舞,鞭炮齐鸣。

送亲的队伍来到了男方家大门前,这时下马酒来了,弹指三下,或者一饮而尽。

迎亲的人们唱着欢迎喜客的赞歌,送亲的队伍唱着歌颂主人家园的赞歌,歌声叫醒这一天的黎明。

走进门里,新郎新娘的成婚仪式开始。冠戴新郎,用一部经书给新人赐福,媒人用长段的说辞祝福新郎。这时候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青稞酒,一杯杯酒洒出去,是祭奠和祈祷;一杯杯酒敬给你、敬给我,是传统的礼仪,也是土族人的一种实诚。

贵客请到炕上、沙发上,焜锅馍摆上来,酥油茶端上来,客人们吃喝的时候,主人一方的值客们一直唱着赞歌,歌声里游走着古老的习俗、永久的礼仪,还有对贵宾的赞美。

土族婚礼上,吃喝是小事,男女方主客之间的对歌才是大事。

喜客在炕上,值客铺一两条白毡坐在堂屋地上,对唱赞歌就这样拉开架势。

有一首有关羊的赞歌,长达1700多行,从讲述羊诞生时的天时和地理背景,唱到羊艰难曲折的诞生过程,再到羊不堪忍受人类的残忍宰杀逃生,逃生后人们按羊的足迹寻找的过程,最后是羊终究未能逃脱人类的无情宰杀,被宰后其骨骼象征庙堂的某个部件并得到圆满的过程。

这首羊之歌要一问一答演唱。问答和谐,要喝棋逢对手的敬酒;问答卡壳,要喝认输的罚酒。

如此仪式传承到今天,说明土族人是一个坚守传统文化的民族。

“炕中央放置的桌子,/这不是普通的桌子,/是红檀木做下的桌子;//桌子上放置的盅子,/这不是普通的盅子,/是绿翡翠雕成的盅子;//盅子里斟满的美酒,/这不是普通的美酒,/是黑青稞酿成的美酒。”

菜一道道在上,青稞酒一次次端上来。儿女的姻缘在酒香里生根,两家人的亲戚之路在赞歌声里开始。

有青稞酒的熏陶,有一两个唱把式的引领,从赞美我们的家园开始,赞美摆着的桌子、雕刻花纹的木盘子、泛着光的白银酒壶、绿翡翠的酒盅,一直到酿造美酒的黑青稞。

青稞有来历,一种从神话里走来。西王母坐骑之一的大青鸟,在衔着一束青稞穗飞向瑶池的途中,将一支青稞穗掉落在祁连山下,我们的先祖得到王母的梦中嘱托,学会了种植青稞。

青稞是第一种养育我们的稞麦,因为有神话的支撑,青稞也成了我们的圣物。青稞成熟了,一部分磨成面供我们食用;最饱满的一部分炒熟了,磨成桑面,成为祭祀、供奉等宗教仪式中最珍贵的供品。所以农历初一和十五的早上,走进任何一个土族村落,都能闻到燃烧的青稞的芬芳,会看到桑烟飘摇在土族人家的房顶。

另一种青稞来自古老的歌谣。三岁娃娃抓神牛、牦牛、黄牛耕地的歌谣,也是一首赞歌,歌颂我们的祖先从游牧走向农耕的艰难和不屈。是的,青稞种出来了,我们有了果腹的圣物;有了剩余的青稞,聪明的先祖们又学会了酿酒,用来庆祝丰收;醉酒之时,灵感突至,酒歌也就产生了,安召也跳起来了,歌声里有月辉一样的酒香,舞姿里有太阳的影子。

土族人家,不光是男婚女嫁,家里来客人了,大黄牛生下小牛犊,都可以成为一场酒事的由头。

看到满山坡的牛,想到了黄灿灿的酥油,想到了昌耀先生笔下的“前方灶头/有我的黄铜茶炊”,这要庆祝啊,端出青稞酒,唱起赞歌吧!

看到满山沟游走的羊群,想到了丰收的羊毛、生活的温暖,想到了王洛宾笔下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如是,没有青稞酒,怎么表达我的心声!

看到迎风舞蹈的青稞,风中稞麦的芬芳让我们想到了劳动的欢乐,想到了酿造美酒的场景,这一切都可以用赞歌表达。

“天空中光芒数不完,/普天的光芒真温暖,/太阳的光芒最灿烂;//大地上鸟儿数不完,/百鸟歌唱在树林间,/布谷鸟歌声最委婉;//土族的风情数不完,/歌舞和佳肴不间断,/醇香的美酒叫人恋。”

我是土族人,自然也喜欢青稞酒,这一定来自一种流传千年的基因。但我没有学会唱赞歌,这是今生唯一的遗憾。阳光照耀着土族人的家园,我们有很多赞歌赞美着阳光,我们的安召舞转成了圆圈,这是感恩太阳,感恩阳光抚育的青稞麦子。

对了,土族人守望着传统,传承着优美的安召舞,传唱着嘹亮的赞歌。土族人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民族,没有了马背,我们用轿车迎娶我们的新娘,但基本的仪规一直不变;农家院子显小了,我们把婚礼搬进大酒店,但我们穿着传统的服饰,保护着传统的礼仪;在酒店里,因为有大音箱,我们的赞歌传向更广阔的地方。

是的,土族人的风情说不完,土族人的青稞酒喝不完,土族人的赞歌也永远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