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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尘土之上的鲜活与光亮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 | 沈念  2021年04月19日07:53
关键词:扶贫 乡村 沈念

我又一次想起那一张张面孔。

表情既清晰又模糊,灵动又呆板,像是一个个矛盾体。又如每一个人面对现实,遥探理想,总会陷入无从把握而又信心满满的两难时刻。

过去的两年,我随省里的脱贫攻坚督查组前往湘南山区十余次,每次下乡十天半月,实地走访了一百五十多个村庄。同行者中有人驻村扶贫好几年,流过汗也伤过心,建过功也留有遗憾,但屡屡谈及这片土地上的变化,都无不充满深情和自豪。他们给我讲山林田野沟垄上的真实经历,我像听故事般新奇;走村入户遇见的人,都当生命中要经历的人那样对待。行路中的观察,让我对此刻发生在中国乡村的大事件有了新的认知与确信。城乡的差序,乡村的变化,带给我一次次心灵地震。有时候,深受感动会变成一种坚定的信念:我要去写一写那些不同的面孔和表情背后的人生。

记得2019年5月下旬的一次走访,沿着修好的乡村公路进山,房子零星,屋门紧锁。问询得知,主人不是到山上种地,就是到镇上或外地打工,留下少数的老人孩子。山路多弯,每拐一个弯都有家户居住,但多是门户紧闭,我们扒窗探望,看不出异样。走到一个坳口,一幢矮旧的房子建在一块拐角的平地上,前渠后沟,孤独的存在。一个长相奇特的老人坐在屋檐下,冷漠地看着突然跑到他面前的我们。无论我们问什么,他都不吭声,仿佛沉默就是他的语言。老人七十来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放牛遇到大雨,从山上滑倒摔落陡崖,被一棵树拦腰救下,额头重重磕在树干上,整个脑门凹进去一大块。老人有一个儿子,1977年出生,七年前离家后不知所终,像是突然消失了。以老人的生活能力,已不再有独立能力外出寻子。我们问,村里(村干部)帮着寻找过儿子吗?老人沉默。村干部补充,去年某副市长走访到此,已经帮着寻人了。找到了吗?我们问。没有回答。老人后来成了中篇《空山》(原发《十月》2020年第3期)中易地搬迁钉子户“彭老招”的原型。但他又是无名氏,是乡野大地芸芸众生的代言人。离开“彭老招”的家,我们都沉默不语。

小说集围绕近年精准扶贫下的基层矛盾,镇村干部、驻村扶贫队长与群众之间的努力奋斗,山村的变化,以文学的方式讲述新时代的扶贫故事。每个小说以驻村镇扶贫干部、村支书、村医、残疾儿童等小人物切入,关涉扶贫领域中的安全饮水、健康医疗、教育生态、易地搬迁、危房改造等事件和问题,以小区域见大时代,以小故事见大情怀,既细腻、深刻地描绘了扶贫人物、扶贫工作、村民生活的点滴日常和遭遇处境,又深刻地展现了扶贫脱贫中人的精神和成长蜕变。

是不是不说话,世界就安静了?当然现实永不会非此即彼。从乡村回到城市,从宁静回到喧嚣,我的脑海中多了一张沉默的脸,心中多了一些与“乡愁”、乡村现实有关的思虑。它们像一根尖细的针,挑着心中的“刺”。老人的境遇连同家庭的秘密,也许隐藏在过往每一个具体的日子里,并不为我们所知。土地是农民“看得见”的财产,也是看不见的灵魂。现实中的“彭老招”被扶贫干部反复劝说,最终搬到镇上的安置小区,开启了新身份、新生活。但引发我思考的是,乡土生活的常态就是终老是乡,“彭老招”搬不走土地,不离不弃既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以农为生的人,如何让他心中有一片永远的土地,依靠的不只是政策,更是情感的沟通。

生活的奇妙之处,也在于我们以为在遗忘的、弃之如敝屣的、乱棒打飞的,依然在离你不远的角落看着你。山野行走,旷野风霜,屋檐飞雨,荷塘月色,诸多乡村现实的记忆、行进和改变勾连交织,遇见者的曲折经历和悲欢离合,不被人注意也见证着季节轮回的草木一生,像一颗石子投进湖潭,溅起一圈圈往外推开的波澜。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反复在我的眼前浮现,反复让我追问乡土生活中人的存在。在乡村建设摧枯拉朽的当下,他们注定是不可能独立的。大时代里的小人物,他们的表情如此令人难忘,强烈地唤起了我书写的热情。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就是“我们”,谁都不是独立的存在。

不是吗?置身正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的乡村,置身从脱贫攻坚走向乡村振兴的时代,人们建设本乡本土的情怀,从未因城市化、背井离乡等原因而磨灭、消失。进而言之,这个背景下的每一个人,“捆绑”在土地上的人,都是直接或间接的乡村建设者。于是,抱着一腔热情的乡党委书记、近乡情怯的挂职记者、藏着愧疚的副县长、驻村扶贫的干部、守护长鼓文化的老人……在乡土现实的泥淖中挣扎、扶助、前行。

我走过的、写下的依然是那片千百年来就存在、却又在悄然变化中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文化。当我去写乡村的时候,清晰地知道要表现的不仅是乡村世界,而且是乡土中国的现代转型。我在中篇《长鼓王》(原发《人民文学》2020年第7期)中呈现的传承人“盘修年”,就是具有多重身份的村民,是乡村(民族)文化最本真的践行者、传播者。其原型也是我在村里偶遇的长鼓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赵明华。赵老17岁参加工作,当过26年的民办教师,1981年拜师学习长鼓,多年来义无反顾地为长鼓舞传承无私奉献,六十多岁的他还惦记着帮村里建一个长鼓风情园搞旅游。费孝通说,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记忆而维护的社会共同经验。如此细思,长鼓舞传承人的“当前”,既有着个人“过去”的投影,也是一个民族“过去”的投影。这种“过去”即历史,不是点缀装饰,而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基础。有个清晰的理念在写作中蹦跳出来:乡村从来不是没有文化,而是文化正在流失又亟待修复。于是,在传承的主动与被动、记忆的存留与舍弃之间,我选择了一个文化扶贫干部、老人与长鼓的故事来讲述当下乡村文化中“三明治”式的尴尬,以及乡村(民族)文化在消失中被唤醒,被推到前台的希冀。

该书是沈念近年散文作品的精选。聚焦疼痛的记忆与生活,以有张力而饱满的语言,有节制而精炼的叙事,体察着“人在时光中的万千种方式”,努力去多触碰俗世生活中那些“从未改变过的秘密”。悲欢、死亡、疼痛是他书写的母题,作者既有贴近泥水、创口的冷静观察,又有寄托于鸟的飞翔、超越对“时光花朵”的雕刻,在收放自如的书写中,是无处不在的心灵书写与你对话。

每一个村庄里都有一个中国,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时代印证。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无论身陷何等庞杂的愁困,乡村总要在建设中完成又一次蜕变与生长,切换与聚变。乡土社会常态下的“迁移”与改变,脱贫攻坚、全面小康进程中面临的难题与突围的奋勇,是我的小说置放所有人物情感、生活、生命的背景。作家不是弄潮儿,但他要看得清潮起潮落,他在写作中应该往后退,不要画地为牢,而要用更锐利的体察更深刻的体悟,写出此时中国、时代的荣光和艰难,以及个体的痛和欢笑、爱和泪水、挣扎与奋进,来重建时代大潮、乡村世界里的艺术新形象。

2020年已经过去,这是一个必将载入史册的时间节点。但生活不会因任何节点停滞、中断。举目张望,过往将来,生活仍在继续,乡村大地依旧是日光流年、万物生长,在守与变之中完成了新的能量守恒。当我与走过的乡村建立起越来越密切的联系,那里的人们自然而然活生生、神采焕发地走进我的笔下。我所书写的不仅是此刻大地上的事,活着之上的乡土现实,也是在试图发出对乡村命运未来的思考声音,探寻着何为“美好生活”的时代之问和去往之路。

其实,这就是那些面孔里的现实——尘土之上永远鲜活、光亮且正信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