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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如春长白山

来源:中国民族报 | 尚书华  2020年06月30日12:08

按季节算,长白山没有春天。

长白山的春天被冬天占据着,迟迟不能到来。

临近谷雨,连绵的浩瀚林海依然是雪野茫茫,洁白一片。

长白山春天的脚步是沿着南延的八百里余脉一步步走来的。

春分过后,南来的暖风越过渤海,从辽东半岛登陆,向东北方向徐徐吹进。所经之处,草木萌芽,大地返青,伴之场场春雨的浸润,田野山川渐渐有了勃然生机。

直到立夏,春的脚步才姗姗迈进长白山的门槛。

此时,海拔千米以下的针阔叶林带冰雪已经完全消融,所有的植物都从长达半年之久的冬眠中悄然醒来,林间散发着万木吐翠的馨香,河流、溪谷流淌着醉人的清澈。

赴南方越冬的候鸟陆续如期归来,它们比人类更知晓时令。不知是什么样的特殊记忆功能,让它们在飞过千山万岭之后,能够准确无误地寻找到往年的栖居地,找到那个垒筑在树杈上的老巢。灰鹡鸰、黑水鸡、中华秋沙鸭、黑鹤、北红尾鸲……上百种候鸟集聚在这里,开始一年一度短暂的北方客居生活。其实,它们世世代代南来北往,没有人说得清楚究竟南方还是北方才是它们的老家。

行踪诡秘的东北虎、棕熊、紫貂、梅花鹿……过去是这里的常驻“居民”。虽说如今很难觅见它们的踪影,可日益恢复的生态环境足以表明这里仍是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一片珍贵稀有的原始森林构成了长白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地带,是野生动植物繁衍生息的天堂。野猪、狍子、黑狐、水獭……在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时有闪现。

春的脚步并没有到此停歇,而是顺着山势继续攀登。

待到小满,春来到了海拔一千至两千米之间的针叶、岳桦林带。

这里的沟壑或背阴处虽然尚有残雪积存,可阵阵悦耳鸟鸣已把云杉和岳桦的枝头唱出了点点翠绿和鹅黄。尽管不及山下那般树绿花红春光灿烂,却也是处处可见万物复苏的春光泄漏。

芒种一过,春的脚步终于抵达海拔两千米以上的苔原地带。日渐灼热的阳光把厚厚的冰雪面纱一点一点撕扯下来,长白山最终露出了真实容颜。虽说此时远眺山巅仍旧还是银色苍茫,可那如云的洁白已不再是厚积的冰雪,而是火山喷发后遗留覆盖的白色岩浆石。

俯瞰天池,如镜碎裂,偌大的冰块被劲风鼓起的波浪切割成无数碎片,相互触碰着缓缓飘向岸边。数日后,一切恢复平静,天池魔幻般换上新装,变得湛蓝深邃。

直到此时此刻,长白山由下及上才算真正迎来了春天。

高山笃斯越桔、松毛翠、牛皮杜鹃……紧贴地面倔强地昂起头颅,摇曳着一面面洒满春光的旗帜。

白腰雨燕、领岩鹨在山峰的崖壁间忙碌穿飞,垒窝筑巢,生儿育女。它们十分清楚,这样的好时光不会太久,须得珍惜。不知是高山缺氧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它们的鸣叫不像别处鸟儿那般妙声宛转,而是颇显单调苍凉,可这并不让它们失其高傲。这里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被冰雪覆盖,能在如此高寒环境生存的鸟儿必是强者勇者,是对鸟类生命的极限挑战。

站在苔原地带,放目远望,阵阵山风把万顷林海掀起层层碧涛,长白山宛如一座洁白的玉岛,被这滚滚绿浪簇拥着,巍然而圣洁。

长白山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灵性的。

夏至前后,正是山花烂漫时,一朵朵、一簇簇、一片片,竞相开放。

这里的山花开得肆意、放纵、自由。它们抑或是因为被冰雪捂盖得太久,需要一种表露和展现;抑或是因为被融化的雪水润泽得过于健壮,需要一种痛快的释放;抑或是晓得春光如金,时不我待,故撒野般地尽情盛开,不管不顾,洒脱不羁,把自己那份独具野性的美尽兴挥霍。百姿摇曳,弥漫芬芳。

游人所能观赏到的只是山花庞大家族的凤毛麟角,那只是在道边路旁走马观花所及之处。而更多的不为人知的精彩和不善招摇的美,在这片万古洪荒的野地里,陪着岁月和季节,默默生,默默艳,默默凋,无人知晓,无人怜惜。只有日月星辰、风雨云雾领略过它们那份自然美丽的风采。

它们大多没有名字,或有名字却只有植物学家能叫得出来。它们被统称为长白山野花,艳而不俗,微而不卑,任性倔强,风雨无畏。

然而,正是这大片大片绵延不绝、悄然开放草芥般的野花,伴着凉爽宜人的气温,点缀装饰了长白山如春的盛夏,让这方大荒野地平添了几分更加诱人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