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10期｜马道衡：上去就亮堂了
马道衡，恒山人，山西省作协会员，大同市评论家协会理事，小品文选刊签约作者。作品散见《广西文学》《火花》《黄河》《黄河文学》《散文百家》等刊。散文《狍鹿在恒山上奔跑》获第一届“美丽宁夏”生态散文大奖赛优秀奖。散文诗《记忆深处的鸟》入选漓江出版社出版《2019年度散文诗》年选。
一
制作PPT看人看物都重影，走到窗前远眺，调节被电子屏熬得酸涩的眼球。薄雾缓移，凤鸣阁显露真容。前年寒冬，驱车去大同参加诗会，过浑河桥时遥见神溪村后山巅高耸一阁，新儒兄说：那就是凤凰山新落成的凤鸣阁。
孩子明天进京考试，何不登凤鸣阁为他祈福。
二十分钟骑车到凤凰山脚神德湖律吕神祠下。三十多米高的山包端坐一亭，有石阶可通。问修路工人，从凉亭能登上凤鸣阁吗？他指指东坡，那里有路呢，一辆轿车正沿路爬行。骑到路口，盘旋而上。路边山桃花杏花已谢，花萼正红；榆叶梅粉花灿烂；紫丁香流泻花蕾；海棠微绽娇唇吐着幽香。爬上平台，崖边，鹅卵石镶嵌的阴阳鱼儿小径围着一株株海棠，土坡上苹果花笑裂了唇。平台西那座院落就是风山书院吧，一条路绕向西面那座院落后，另一条台阶路直通凤鸣阁。凤鸣阁俯视着我，考验我的心力、体力和虔诚度。推车爬台阶，车轮走渠沿，爬到又一个山包，锁好车直冲楼阁。基座下停着一辆电单车，心喜：有人。
登上基座，一座三层四边形楼阁兀立眼前。红廊柱支撑蓝梁枋，斗拱托起飞檐。附楼梁枋匾额横书：凤翥龙翔。拍给孩子，配攥拳表情包。留言：加油！沉着冷静，坚持机敏。
附楼蓝琉璃屋顶凸着歇山顶，直抵二楼平台红栏杆，有楹联:二三星斗胸前落，千万峰峦脚底青。二楼无附楼，屋顶横脊倚靠三楼红栏杆。三楼，层层叠叠的斗拱托着长方形匾额，左右各书着两字：凤鸣之阁。歇山顶遥对一层附楼歇山顶，屋脊中央叠着三颗球，承托着铁质候风鸟。所有飞檐、屋脊和歇山顶都蹲伏鸱吻。从南看，一二层主、附屋顶各四个飞檐，三楼两个飞檐。整座楼一二层共二十四个飞檐，三层斗拱承托四个飞檐。整座阁下边飞檐繁密，顶层飞檐简洁，檐尖吊着铁铃铛，随风飘摇，发出清脆声响。阁的面积由下而上逐层收缩，廊柱减少，飞檐、屋脊疏密相间，给人稠密和空阔协调、疏朗和饱满共存、稳重和空灵和谐之感。
本想拍凤鸣阁助力孩子高中，竟幸运地拍到凤翥龙翔，助力孩子翱翔。世事不单凭谋划而成就，还需诚心和脚踏实地的行动，或会有奇遇。
凤鸣阁是凤凰翙翙处，凤翥即凤凰直线上升之态；龙翔是飞舞之势，龙在哪儿翔吟呢？
扭头远眺，蓝天深邃，白云悠悠笼罩着蜿蜒起伏的恒山，那就是腾云驾雾的龙啊。恒山横亘北纬39°42′，是滹沱河与桑干河流域的分水岭，也分界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从太行山腾起，向西龙行500里，龙身拱起处即2000多米的高峰：石人山、密马鬃梁、天峰岭、龙山、卧羊场、跑马梁、关帝庙梁、鹰家梁、草垛山，最高峰馒头山海拔2426米。人天北柱——恒山主峰天峰岭，雄踞浑河川南，赭黄断裂带耸峙危岩就是片片龙鳞。
一抹烟雾笼着永安镇，商厦辐聚市场辏积；田畴，红色机械来往，红头巾缓移；村落红墙红瓦蓝彩钢瓦鳞次栉比。村东，一块巨石上高耸律吕神祠。清乾隆版《浑源州志》载：“在州七里，中有孤石，大约一亩，高丈余，上有律吕神祠，环周泉水涌出，旁有温水，都向南流，又名神德湖，辽代应历二年（952年）三月庚寅，穆宗往应州击球，庚子到神德湖观鱼。”律吕神祠建于北魏，元至元六年（1269年）重建，明清多有修缮。现存建筑群格局较完整，坐北朝南，主要建筑有五龙影壁、龙王池、钟鼓楼、大殿，侧旁还有座独立建筑。
“律吕”是上古乐律统称，按音节高低分为十二音，六单音为六律，六偶音为六吕。太幸运了！骑行凤鸣阁为孩子祈福，遇见凤翥龙翔和阁顶鸑鷟（凤凰）鸣唱，就幸福万分了，凤凰山又请出律吕神，给龙吟凤鸣伴奏。我们父子何德何能逢此千年一遇的雅会啊。凝神谛听，用意念转给孩子，助力他高中。
神德湖就是垂挂律吕神祠脖窝的葫芦碧玉，和湖西一个个水塘，像梳妆台铺开的葫芦。椭圆、三角形、正方形格子，茂密的赭色芦苇，点缀的黑莲蓬，是盛满化妆盘的油膏，真个“二三星斗胸前落”啊。凤凰正精心梳妆，迎接贵宾来访。我喝恒山南麓唐河水长大，就一本土居民，算什么贵宾？值得凤凰迎接？心头突地一跳，凤凰迎接的不是我，该是奋力拼搏的孩子。
东南，高坝锁浑河，聚成芭蕉状水库。站在孤然兀立河谷、海拔1160米的凤凰山，仰望海拔2016.1米的恒山，蓝天白云与流泻浓绿的恒山倒映水面，湖山一体，顿生脚踏实地、追求高蹈之念，顿生“千万峰峦脚底青”的豪情。这不就是孩子进京考试的初心么？
转到阁东，“嗒啦啦”一只大鸟撞进视野。昨天拍到苍鹭，苍鹭鼓翅发出隐隐风雷。这只大鸟尽情展翅，借助流动的空气、风势、意志，在田野和水库上空滑翔。它，太懂得借势抵达目标。孩子进京考试就是借势抵达目标吧。这只鸟肯定看见我举手机拍它，便盘旋到阁顶，但机屏一片蓝。没对准焦？等它再次掠过头顶，挪移手机以阁顶候风鸟做参照物，终于对焦到它：脖子不如苍鹭长，躯体和翅膀比苍鹭肥壮宽厚。不是大雁、老鹰与黑鹳。这两天得缘遇大鸟翱翔天宇，它们知道凤鸣阁顶候风鸟的孤独，飞来陪伴它？
一位中年人走出阁门，我指着大鸟问，那是啥鸟？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说常见，不知道叫啥。我瞥到他衣服上的油漆，瞬间明白他对鸟的淡漠。有多少活儿等着他做，他哪里顾得上观察天天见的鸟。孩子的学杂费，柴米油盐酱醋茶，亲戚办事礼金等都压在他瘦弱的肩膀。柱子的打磨，榫卯的咬合，油漆色彩的调节，砖瓦的严丝合缝都等他把握。我理解他的想法：不就每天擦着衣袖耳廓飞的鸟？值得专门认识？看他向阁门走，小跑着跟过去，他锁住阁门，提起工具袋要走。我说，哥，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里面啥也没有，看啥？
忒好运气碰到您，让我进去看看吧。
他放下工具袋，开门进去。我看到西北角有梯楼。跑过去，才登五六级，就陷入黑咕隆咚中。跑下楼找开关，脚步声击打得黑暗越发黑了。他说，没电，上去就亮堂了。心底涌出暖流，奔突在血管，向一个个神经元奔流。我们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背得滚瓜烂熟，但不一定想过“上去就亮堂了”这一深刻而朴素的哲理。孩子进京考试不就为“上去就亮堂了”？这何尝不是我登阁的目的，中年人的劳作也基于这个朴素认知吧！后悔浪费他的时间，赶紧出阁，目送他匆匆锁门骑车离去。
得赶快拍候风鸟，转给孩子。攀援山崖登上山巅，东南西北风吹得我滴溜溜转。顶着风高举手机拍候风鸟。雁巍兄作诗赞之：这只铁鸟看够了八百六十年间恒山的茏葱与锈迹斑斑。向奎回复：浑源之将兴也，鸑鷟鸣于塔巅。此句化自《国语·周语》：周之兴也，鸑鷟鸣於岐山。《小学绀珠》卷十，五凤谓:“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鹄。”候风鸟就是凤凰啊。心怦怦蹦跳：孩子之将兴也，鸑鷟鸣于凤鸣阁巅。庆幸来拍凤鸣阁，拍到“凤翥龙翔”和“鸑鷟（凤凰）鸣于阁巅”，听到“上去就亮堂了”，转发给孩子助力他高中。
九点五十八分。孩子已进场。把照片制成九宫格，配句：登凤鸣高阁，仰恒岳奇峰，感凤翥龙翔，腾壮志凌云。祝孩子攀登他孜孜追求的高峰。
二
饱览了湖光山色，饱览了龙翔凤翥，欣然下山。
一只红嘴山鸦掠过西崖向山后飞去，一会儿带着另一只红嘴山鸦翩然归来。晋南江鹏微信圈点赞，红嘴山鸦报喜来了，江上大鹏鸟点赞，好兆头啊。立马回复：鸣凤来仪，翔龙清吟。江鹏点赞，红鹊报喜。向奎留言：这可溜达好了。向奎就是神溪人，研究文史之余田野调查核实。遂复：你老家山水相绕，凤凰山遥揖恒山，吞吐浑水汇成湖泊，凤翥龙翔给人脚踏实地之感。他复：凤鸣阁到翠屏山画条线，即浑源州城中轴线。营建州城者，该懂风水学。我知道，风水不是迷信，是堪舆学，是地理、地质、星象、气象、景观、建筑、生态及人体生命信息等多学科综合的学问。有人认为风水是迷信，是认知欠缺所致。所以，鼓励孩子进京历练，提升认知。
下到停车处，瞥见崖头有个直径十几米的蓝色塑料桶。穿林去看，是个塑料水池。大概为建阁与书院储水的。现在蓄水浇灌树木。人生处处有蓄水池。孩子读的书就是没有边际的蓄水池啊。顾不上合辙，口占七律放留言区助力孩子：
登凤鸣阁抒怀
登临神溪凤鸣阁，遥望北岳天峰岭。
恒山驰骋绝塞外，浑滱奔腾归海洋。
凤翥龙翔志凌云，麒鸣钟吕慰吾心。
鸑鷟翙翙伴龙吟，骐腾骥跃落燕京。
沿书院后路骑至西墙，变成碎石路转上山坡。考究方位，该通凤鸣阁，为施工车往运送建筑物资的便道吧。中年汉子是从这儿骑上去的吧？
看似坦途，不见得真平坦。攀石阶登凤凰山巅，看着不平坦，但比泥土路好走。孩子本来手握offer，这次放弃舒适生活进京考试，即放弃坦途，攀爬崎岖之路，实现登顶愿望，也有“上去就亮堂了”，开阔视野提升认知的考量。
凤山书院在脚下即民居。向奎考证：明代司务孙聪所建的凤山书院，该在凤凰山脚神溪小学。建筑者把书院搬到凤凰山腰，不想劳民伤财搬迁居民，也基于“上去就亮堂了”的理念吧。
骑到村前。湖面金光粼粼，岸边有人垂钓。几只蓝脖白胸小鸟，倏地飞出赭色芦苇丛，翅尖爪子犁开道道水痕，溅起水练，闪烁着阳光，瞬间消散。美好是瞬间的吗？小鸟几个起落，落进另一丛芦苇荡。芦苇荡边缘努出一丛丛浓绿，那是小芦苇吧。这不昭示着年轻的生机勃发吗！田畴晕着绿色。
回望凤鸣阁，淡雾缭绕，如罩着面纱的仙女，默默坚守在浑河川，遥拜恒山。这形象不就是孩子脚踏实地仰望高峰的形象吗！
骑行即修行。攀登高峰，融入湖泊与草木虫鸟，是修行也是结果；邂逅人文场景，同道唱和，是修行也是结果；孩子读书，广见博识，提升认知，更是修行和结果！
上去，即修行，亮堂了，就是结果。
三
半月后，课后喝茶消火，消除淡淡焦虑。叮叮，微信提示声响了。孩子发来信息，查到拟录取信息了。脑海浮现“凤翥龙翔”匾额和候风鸟，心头涌出暖流，得去凤鸣阁还愿呢。
骑行十几千米，把车锁在观鸟亭崖下，拾阶绕过亭穿过杏林，看着枝头一枚枚青杏。想孔子在杏树下设坛课徒，祛民瘼启民智；孩子被拟录取，就是到杏坛接受导师教诲啊。
凤鸣阁门洞开，一壮汉坐在门槛。走过去问，您指挥修复神溪湿地？
我们只负责修建这些建筑物，不修复植被。
哦。古建队的？突生念头，何不请他带我登阁，体验“上去就亮堂了”呢？我指着廊柱问，这些柱子是木的？
对，地面以上的建筑都是纯木的。
有资料载，文庙大成殿的梁柱都从四川运来的。遂问，忒粗的柱子从四川运来的？
大同就有呢。
大同那些新修古建都你们干的？
对啊。
我指指楼上问，上边有啥？
他回头示意空阔的大厅，跟一楼一样，啥也没有。
我说，上次来工匠让我上楼，楼梯黑咕隆咚的，没敢上去。工匠说，没电。
他笑着站起来，我紧跟着他进门走向楼梯。他打开手机灯，我也赶紧打开手机灯，照亮黑咕隆咚的楼梯攀到尽头。一根粗大柱子赫然在目，我伸开双臂都抱不住。他向西经过逼仄甬道，左边是木墙，右边就是刚攀爬的楼梯，二楼中央就是个方形木房。走过西北角那根柱子，西面哪里是墙，全是斗拱内部。他打开电闸箱扭开开关，哗——灯光照亮。他带着我绕回东墙边，登梯上到三楼，大厅空无一物，豁然开朗。走到南窗边推窗，吱——木轴发出古老而悦耳的声音。
绝美镜头撞入视野：岚霭缥缈，恒山时隐时现，那就是龙翔。水库波光粼粼，飞鸟翔集，就是凤翥。浑河弯曲如带，从东向西流来，勾连着一弯弯水泊水塘，如镜如调色盘。田野庄稼闪着黑黝黝绿光。我脱口而出：二三星斗胸前落，千万峰峦脚底青。我真切体悟到“上去就亮堂了”的内涵。
探头出窗，哪有抄手游廊，栏杆跟窗子间只能伸入一条腿。站基座仰望，二三楼的栏杆和楹窗间的抄手游廊宽敞。我想象，哪天登楼沿抄手游廊环行楼阁，从四个方向欣赏恒山龙腾、浑河蜿蜒镜像，聆听龙吟凤翙清越鸣叫，哪想到看到的是假象。现在真切体悟到：站在不同的高度和角度，看到的景观绝对是不同的妙趣。
孩子成功上岸，就是站到新的高度和角度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