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毕红风，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法官。

停车后，我们穿街过巷，走进了这座四合院。如果不是巷子口醒目的宣传海报，如果不是大门外庄重的“全国重点保护文物”石碑以及从大门口进进出出的游人，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座夹杂在乡村民居间的院子有什么特别。就算看出了它的古老，也不会过多留意——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老屋子多了去了，好多都比它高大威猛。然而，就在这样一座乡野间的院子里，却藏着一座古寺。

这便是铁佛寺，位于山西省晋城市的县级市高平市米山镇米西村。

铁佛寺正殿门墩上的题记写着：“金大定七年（1167年）七月十三日铸造铁佛，起立，重修铁佛寺。”从题记看，铁佛寺是重建，创建年代已不可考，但最晚在1167年，寺院经历了大规模重修，铸造铁佛，正式定名立寺，至今已有八百五十余年。

如今铁佛已不在了，而留在殿内的满堂明代彩塑，以其绝世风华冠绝海内，被誉为“明代彩塑之冠”。2004年，铁佛寺被山西省人民政府公布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直到2024年，游戏《黑神话：悟空》将这里作为取景地之后，这座“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古寺，才“一朝成名天下知”，吸引了络绎不绝的游客。

我们也是慕名而来。我慕的不仅是满堂彩塑，还有这座寺庙里的烟火气——那位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王改英老人，那个有趣的义务讲解员保安小赵，还有那些无偿服务的志愿者们。

在铁佛寺门口，保安赵剑飞迎接了我们。游戏《黑神话：悟空》带火了铁佛寺，也让这位质朴的守护者走进了大众视野。自2024年铁佛寺对外开放，他便日日守在这里。清晨开寺门、扫庭院、查设施，维持秩序，引导游客，傍晚目送最后一位游客离去。他主动担当起免费讲解员，操着一口幽默风趣的高平普通话，自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将彩塑、乡土故事讲得生动鲜活，游客无不拍手叫好，纷纷拿出手机拍摄。他的讲解视频在网上走红后，被大家亲切地称作“保安小赵”“网红小赵”。

进入院内，正殿前，小赵憨厚地嘿嘿一笑，立马便眉飞色舞说出了他的开场白：“屋子虽小，都是国宝，首次开放，绝不失望，佛祖在上，诸天满堂，造型夸张，神采飞扬，原汁原味，看着得劲，除了感叹，就是震撼。”他伸手向殿内一挥：“欢迎参观！”

殿宇狭小，为了保护文物，殿内设置了栏杆，将游客与彩塑隔离开来，每次只能容纳十人入内参观。看到已经有十多人步入大殿，我便退出院落，放缓脚步，静静地打量这方天地。刚才四五十人簇拥着进入院子，未能细细欣赏。

这是一座单进四合院，整体布局规整古朴，正殿、南殿、东西厢房合围，房屋均为土木结构，青砖灰瓦，保留金代民间寺院的典型布局。正殿坐北朝南，单檐悬山顶，屋顶琉璃脊饰素雅，灰色筒板瓦齐整，斗拱粗粝古朴，层叠如花瓣四散张开，稳稳撑起飞檐殿顶。东西厢房是硬山顶，简单的灰瓦，朴素实用。南殿也是单檐悬山顶，斗拱简约内敛，形状像收住的叶子，静雅端庄。

西厢房前的文创小摊围满游人。春日的阳光明媚耀眼，投射在摊位的冰箱贴、明信片、书刊上，也映照在摊位后面那位穿着暗红色衣服的老妇人身上——她正微笑着向游客介绍着什么。

这便是王改英老人，得见真人，我竟一时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佛寺也是她的家。像她家这样，寺就是家，家就是寺，住在文物里，以民居护古寺，以烟火续文脉，走遍全球也找不出几家来。

1950年土改时，铁佛寺被分给了村里几户人家，其中就有王改英婆婆一家。从住进去开始，这家人便扫院护殿，焚香守寺，成了守庙人。王改英二十岁时嫁过来，住进西厢房，琐碎繁杂的日子便与守庙融在了一起。婆婆去世后，王改英接过殿门钥匙，成为第二代守庙人。她把殿看得更紧了，曾有人笑言，铁佛寺的锁，是世上最难开的锁，难进得很。如今王改英已八十岁，她的女儿孟雪珍和孙女孟雨也加入了守庙的行列。一把钥匙，四代承诺。

几十年朝夕守寺，看似平淡安稳的日常琐碎背后，藏着无数惊心动魄的时刻。破“四旧”时，王改英的婆婆颠着小脚跑过去，拿出一副谁敢进来就和谁拼命的架势堵住寺门，坚决不交出大殿钥匙。20世纪90年代，盗贼反锁了王改英的家门，打洞进入寺内行窃。王改英听到动静后砸窗大喊，惊跑了盗贼，保住了彩塑。夜深人静之时，曾有不法之徒翻墙入院，妄图撬锁破门偷盗文物。王改英叫醒家人，持手电死守殿门，厉声对峙阻拦，硬生生吓退盗贼。狂风暴雨来袭的日子，他们一家人冒雨奔波在殿宇庭院，查看有无屋漏瓦松之处。老旧的房屋数百年来经风历雨，难免会有损坏，他们多次自费或者申请经费修补屋顶，加固老旧屋梁。一旦有雨水渗漏进大殿，他们即使彻夜不眠，也要先遮盖住彩塑，任凭风雨湿透衣衫，也要护住古寺安然。曾有游人焚香烧纸，乱丢明火，火苗瞬间蔓延，王改英不顾自身安危，冒着呛人的烟火扑灭火源，化解了火灾危机。

征得王改英老人同意后，我推开西厢房古旧的木门，进入她的家。家具陈旧而整洁，床、沙发、电视机、洗衣机、空调、冰箱等一应俱全。全家福挂在墙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衣架上，阳光将窗户格子印在大红的床罩上，也印在青砖地板上，尽是寻常人家的温情。

他们一家跨越数十年的默默坚守，终被世人看见。2024年，王改英和她的女儿、孙女登上央视《开门迎春晚》节目舞台，三代同堂娓娓讲述一家人接力守护铁佛寺的感人故事。讲者动情，听者动容，让古寺里的守护故事走向全国，让彩塑的古韵风华被更多人知晓。

正殿很小，留给游客观看的地方十分逼仄，而栏杆保护之下的空间也非常拥挤。这座寺庙由民间自发凑钱所修，土地、钱粮就那么多，只能盖得起这七十多平方米的三间小殿，而老百姓的祈愿那么重——要家人安康，要顺意圆满，要风调雨顺，要五谷丰登，要一切美好的事物在自己身上发生。殿修得小，神、佛、诸天菩萨却一尊都不能少。匠人们在有限的空间里高低错落、前后分层，诸神你侧侧身子，他让让胳膊，密密簇拥却排布井然，像凡尘中相守的寻常人家，热热闹闹相聚一堂。

游人纷纷举手机拍摄，胳膊如丛林般伸张着。我也拿起了手机——不拍都不由自己，这么多内容短短几分钟根本消化不过来。

大殿中央，释迦牟尼佛身披层叠飘逸的红色袈裟，安坐于高高的莲台之上，面型饱满柔和，双目微垂，身姿端庄大气，神情慈悲宁静。身后的扇形背光悬塑顶天立地，布满了彩塑花卉、飞天、盘龙等装饰，金碧辉煌，极为华丽。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跣足立于两侧，头颅遗失，但身形玉树临风，仪态优雅端正，残缺之中藏着安静肃穆、直击人心的美感。

顺着保安小赵的指点，我看到释迦牟尼佛背光上方有一组西游悬塑：孙悟空持棒腾跃在前，白马、唐僧、猪八戒、沙僧紧随其后，几只山羊穿行其间，亭台山石点缀其中。根据大殿门墩题记“嘉靖元年（1522年）十一月初八日重修……”来看，这组悬塑的成型时间略早于吴承恩《西游记》的成书时间（《西游记》成书于万历年间），是现存最早的“西游”题材之一。匠人们依照民间传说的取经故事，生动还原了唐僧师徒四人与白龙马西天取经的场景，方寸之间藏着市井的浪漫想象。

大殿东西两壁，二十四诸天护法神巍然矗立，每尊高两米有余，一边十二尊，两两相望。塑像俯身垂目，微微前倾，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似在静静地倾听来往百姓的心愿私语，拉近了神与凡人的距离。

匠人们的雕琢技艺更是炉火纯青，他们利用当地丰富的煤铁矿产和悠久的冶铁技术优势，将铁丝、铁线的支撑与造型功能发挥到极致。以铁丝铁线木头做骨架、黄泥做胎，再敷天然矿物颜料，贴纯金薄箔，精工雕琢。须发、飘带、冠饰全用铁线捏成，诸天神佛装饰繁复，色彩丰富，无论面目狰狞还是慈颜悦色，都面容圆润富态，身躯魁梧壮硕，筋骨浑厚有力，就连梁间的悬塑小像也是头圆躯丰。整殿塑像有血有肉有温度，无一丝清冷单薄之感。匠人们把老百姓对温饱、平安、圆满、安稳的所有美好心愿，都塑进了每一尊彩塑之中。

诸天神佛有男有女，有文有武，眉眼鲜活生动，神态各异，或面容清朗，或威风凛凛，或怒目圆睁，或柔和端庄——半是狞厉，半是温和，是人间极致的两面。散脂大将和深沙大将豹头环眼，怒目圆睁，呈现愤怒状；金刚密迹天王怒发冲冠，青筋暴起；阎摩罗王裂口露齿，凶悍狞厉——他们守佛门清规，挡世间邪祟。而释迦牟尼佛、菩提树神、鬼子母、昭惠天等则神态端庄温和，气韵平和慈悲——他们怀苍生悲悯，纳人间百态。狞厉护得住人间安稳，温柔容得下俗世悲欢。

在满堂彩塑中，东壁最前端的是昭惠真君杨戬，也就是二郎神，西壁最前端的是崇宁真君关羽。这样的排列，打破了传统佛教诸天的固有规制，把百姓虔诚供奉的关羽、二郎神纳入了护法神行列，将佛、道、民间信仰共祀一堂。铁佛寺并不是孤例——元明时期晋东南就有关羽、二郎神两位地方主神纳入诸天的民间传统。匠人们顺着一方民心，造就了国内彩塑中独一无二的神性与人性交融的造像体系。

走出殿门时，小赵说：“伸手摸门钉，平安少灾病。”我跟着人群顺手摸了摸那些被无数双手磨得黑亮的门钉——人群够不着的那些，则锈迹斑斑。殿门门钉按照五五二十五颗排布，是明代民间寺院所能使用的最高规制。门钉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褪去当初加固门板的实用价值，却化作古寺无声的守护，承载着一方百姓岁岁平安的虔诚祈愿。

还有那些自愿而来的本地村民，在节假日、周末游客多的时候，帮忙维持秩序，打扫环境卫生，他们凭着朴素的热爱和责任，用心守护家门口的文化遗产。那些痴迷古建的文史爱好者们，因着对满堂彩塑的热爱，抽时间来到这里义务讲解，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亲近国宝，也希望更多的人走进来，读懂文物的艺术价值。

悠悠香火萦绕古殿。本地的老人、周边的信众，每逢初一、十五、佛诞日，或是初春农忙前、秋天丰收时，都会自发前来焚香祈愿。他们所求的从无浮华贪念，皆是家人平安、岁月安稳。这里从不商业化，不喧闹嘈杂，没有高价售卖的香火，只有纯粹虔诚的本心。

匠人们赋予神像烟火底色，世人代代焚香祈愿，人间烟火化作神前绵延不断的香火。

王改英一家、保安小赵以及一众心怀热爱的志愿者们，不求回报，默默付出，共同为古寺保驾护航。用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护住了珍贵的文物，延续了生生不息的神间香火。

世人将俗世浮沉、惶惑忧思托付殿中神明，借神间香火得一份心安顺遂，护寻常烟火岁岁年年。

人间烟火与神间香火彼此滋养，温柔相融——这便是铁佛寺跨越八百余年，最动人、最温暖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