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赵东方，山西省五寨县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现任五寨中学教师，五寨县第十二届政协常委。兼《清涟》编辑。文章散见于《辽宁青年》《火花》《五台山》等。主编出版文集六部。《共锅》获得2020年度忻州市散文一等奖。

一

老虎背村在五寨沟的最深处，进村要先走一条很深的沟，再爬一段五六里的慢坡，才能看到几孔破烂不堪的石窑洞。村子里找不到一处平坦之地，完全是一个乱石岗。好在村子的南头就是原始森林，森林的旁边有一股长年不断的泉水。

村子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人们大多搬到别处居住。常住的人就弟兄俩，哥哥叫大丁，弟弟叫二丁。父母死的那年，大丁十岁，二丁八岁。哥俩开始靠乡亲接济，后来政府给弟兄俩办了低保，再后来，大丁跟着人们卖一些山里的木材、蘑菇，有了点积蓄，就买了十几只羊。虽然清苦，弟兄俩的日子还算安定，至于娶媳妇，他们是万万不敢想的。

在哥哥的心中，总不甘心让弟弟也成为放羊汉。他思谋来思谋去，想到有一个远房舅舅执掌着一个鼓班，常年在外面做红白事筵。他想让弟弟随便学个乐器，也算出人头地。他打听到舅舅最近在家，就杀了一只山羯羊，背了两条羊腿和几斤蘑菇，带着弟弟就去找舅舅。舅舅开门，看到两个模样粗陋的外甥，发自心底厌恶。哥哥吞吞吐吐说明来意，还没等舅舅拒绝，哥哥就把羊肉和一大包蘑菇递了上来。妗子巧英看到鲜嫩的羊肉和正宗的银盘蘑菇，热情地让弟兄俩进门喝水。巧英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笑着说：你父母去世的那年，还是你舅舅去给吹打的，那时候你们还小，哎！真恓惶。

说到父母，大丁一下子又伤心起来，眼睛里滚出几滴豆大的泪珠。

大丁哽咽着说：我放了好几年羊，那是天下最苦的营生，不想让二丁跟着我受罪，舅舅你就收留他吧！以后想吃羊肉和蘑菇尽管说。

舅舅小名五十七，学名胡清华。母亲生了六个闺女，五十七岁时终于生了他，小名就给他起了一个五十七。五十七看着二丁，个头足有一米八几，大长脸，高鼻子，长脖颈，尖头顶，刚刚进门看见腿还有点瘸。五十七问：他的腿咋啦？

大丁叹了口气说：砍树的时候，没小心被树压了腿，就瘸了。

妗子看她男人犹豫不定，对丈夫说：可怜见的，收留上吧！学徒没工钱，什么时候出手了，再挣钱。

大丁赶忙说：行，行，行，有碗饭就行了，出手了再说。

二丁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舅舅去哪里，二丁就跟在哪里。二丁也勤快，提家具、生炉子、端茶倒水，这些营生他全包了。二丁的到来，给鼓班带来了另一项乐趣——众人总爱逗逗二丁。

二丁想媳妇不？吹笙的海鱼问。

二丁听过房没？拉二胡的二黑满问。

我摸摸二丁那个长大了没？

弹电子琴的常青抱住二丁，在下面一阵乱摸。二丁挣扎着，面红耳赤，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五十七看着众人耍弄这个愣头外甥，有时候也能笑出泪来。唯独雯雯看他们欺负二丁，常说：别欺人太甚，善人不恼，恼了没了，小心二丁恼了和你们拼命。

可是二丁总也不恼，任凭别人如何戏弄。雯雯是个女孩，无父无母，和二黑满一个村，沾点亲，鼓班就收留了她。雯雯学了三年，好不容易学会打锣，给众人留下一句口头禅：二黑满的雯雯，三年学会个打铛铛——灵捶捶。

众人看雯雯护着二丁，都说：雯雯嫁给二丁算了，你看二丁多帅。

雯雯总感觉自己和二丁命运差不多，总想照顾他，有点好吃喝，就悄悄给了二丁。雯雯刚二十岁，二丁二十三，按年龄，两人也算合适。常青是二黑满的徒弟，快奔三的人了，二黑满本来想把雯雯嫁给常青，可是他对常青提了好几次：雯雯笨是笨了点，但人善良……

常青却一句都不回应，二黑满也就不再说了。

雯雯土里土气，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开始来鼓班的时候对常青形影不离，像屁帘子，人们常拿她和常青开玩笑。雯雯觉得嫁给常青挺好，常青是个乐天派，总能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跟着他走南闯北，感觉一辈子都不会闷。可是，常青一眼都不看她，宁可偷偷摸摸找柳寡妇，也不找她。柳寡妇真名柳美云，想当年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天生一副好嗓子，得过许多奖。后来，县剧团入不敷出，就解散了。大她三十岁的老公，没几年死了，无儿无女。前几年，鼓班突然时兴一边吹，一边唱，五十七就想到了柳美云，可是柳美云已经有了地方，五十七还是高价挖过来的。

自从二丁来到鼓班，雯雯就成了二丁的小跟班，二丁去哪里，雯雯就追到哪里。这天晚上上庙回来，别人都去休息，二丁和雯雯不想睡。夏风那么柔和，月儿那么皎洁，雯雯就拉着二丁来到村旁边的一条小河边坐下。雯雯问：你父母咋没的？

生病。

你们村好玩不？

就那样。

他们说你和你哥长得一模一样？

差不多。

你哥砍树，你不能跑远点，咋还能被树压到腿？

没注意。

……

二丁不厌其烦地回答着雯雯的提问，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雯雯刚才看主家忙着入殓，从供桌上偷了一个苹果，递给二丁。二丁在河里洗了一下，把苹果掰成两半，递给雯雯半个，说：以后别吃供桌上的东西，总感觉吃着不舒服，以后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雯雯“咯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是那么爽朗，像天上月。雯雯说：我已经吃了好多年供品了，供桌就像百货店，水果、点心、罐头，什么都有。

二丁看看雯雯，再看看弯弯的月亮，想起村里放羊的哥哥。他一个人多孤单，现在村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一座大山，一条狗，十几只羊。小时候，哥哥搂着他睡，任凭鬼哭狼嚎，他都睡得很香。现在哥哥一个人，肯定也常想念他。

雯雯看二丁有点走神，问：想啥哩？

没想啥，你说我能学会什么乐器？

我三年学会个打铛铛，你三年还学不会个敲鼓鼓？

我也喜欢敲鼓，最近老靳让我敲了几次，感觉不难。

二丁打定主意，学敲鼓。虽然来到鼓班天天有人捉弄他，但大家总归都是善意的，何况还有雯雯作伴，比在村里有意思多了。正想着，听见雯雯叫道，快看流星。只见一颗很亮的流星划过天际，一下子就消失了。雯雯说：听老人们说，天上掉一颗星星，地上就会死一个人……

二

二丁来鼓班快一年了，别人让他干啥他干啥。五十七什么也不教他，倒是敲鼓的老靳，只要有时间，就让二丁敲自己的鼓。教他如何拿鼓槌，节奏如何把握，什么是二点子、三点子，鼓帮如何敲，鼓槌抬多高。二丁不像雯雯，二丁学得很快，很认真，拿到鼓槌就异常兴奋，好像天生就是一块打鼓的料。

只要见大伙休息，二丁就会跑上台去敲一阵，没人给伴奏，雯雯就敲着铛铛给二丁找鼓点。

老靳打了一辈子鼓，东家换了无数。如今，已六十岁的他，实在想提前退休了。老靳仅有一个闺女，大学毕业就考上了公务员，去年嫁人，婆家很殷实，根本不用他接济。他常年漂泊在外，落下关节炎的毛病，经常吃事筵饭，还“三高”。媳妇对他常年不着家意见很大，他真想提前退休了。看到二丁常观摩他敲鼓，就试着教他，没想到这家伙还真上心，没几天就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次白事筵，天异常热，老靳感觉头重脚轻，有点中暑，就让二丁上去试着敲鼓。五十七严厉地说：“这不是砸我的场子嘛！二丁才来几天，能上手？”

老靳和颜悦色地说：“给他个机会试试，让他敲轻一点，即使敲错一两个点别人也不一定听得出来。”

天气热，台下只有一个半憨憨观众，五十七再看看忙乱的主家，也就默许了。老靳赶忙把鼓槌递给二丁，二丁怯怯地看着五十七，五十七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二丁又止住了脚步。雯雯看二丁不敢上台，干脆跑过来把二丁拉上了演奏台。二丁坐在鼓旁，感觉板凳实在太低，干脆半蹲在鼓旁。五十七瞪了二丁一眼，把头高高抬起，再没看他。

第一曲演奏的是《父亲》，五十七唢呐领头，高亢的唢呐声在山间回荡，电子琴、笙、二胡、笛子、锣马上跟着开奏，谁也没把二丁放在眼里。唯独雯雯时刻注视着他，细心听他的鼓点。这个曲子节奏慢，前几节二丁居然没有敲错一个鼓点，老靳在台下给二丁竖起了大拇指，这给了他很大的自信。第二曲是《站台》，节奏快，二丁干脆站起来弯着腰敲。他越敲越起劲，一边敲一边跳，开始绕着鼓跳，后来干脆在鼓上跳来跳去，嘴里还发出“嗨嗨嗨”的吼声。常青一边弹电子琴，一边笑出了声，海鱼停止了吸笙，也大笑起来。台下有几个人发现了二丁这个怪人，马上围了上来，树荫下有十几个人也走了过来。二丁看到有了观众，鼓敲得更加激烈，鼓槌像疾风暴雨，跳得也更高，观众一边拍手，一边叫好。

五十七好久没有看到观众叫好了，以为大家是为他的唢呐叫好，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一口气吹了足足有两分钟，一边吹一边把唢呐摇来摇去，嘴里还放了口哨，一会儿吹唢呐，一会儿吹口哨，一边还拿了一根小黑管吹。特别是吹《百鸟朝凤》的时候，好像百灵鸟、画眉、夜莺、金丝雀，一下子都涌了来，“叽叽呀呀，啾啾喳喳”。受班主的影响，海鱼、常青、二黑满、雯雯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演奏，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全沟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的。其实大家都在看二丁，他的鼻子很高，从侧面看，活脱脱一只大公鸡，跳来跳去，又像匹撒欢的野马。二丁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他感觉那鼓声像山泉，时而激流勇进，时而潺潺汩汩，他仿佛躺在泉水旁，闭着眼睛，像小时候一样，想父母，也想哥哥。几曲下来，二丁没有敲错一个鼓点，老靳满意地找了一间空房睡觉去了。

演奏还在继续，居然有人往台上扔纸烟，一包又一包，一会儿工夫扔了十几包。五十七看到这样的盛况，一阵激动，想起了自己刚出道的时候，用鼻子一口气吹了三分钟，有人扔过五包烟。前几年，刚请来柳美云的时候，唱《刘全进瓜》，唱哭好多人，主家多给过一条纸烟。今天这是咋啦？有这么多人疯狂地欢呼、叫好、拍手。常青干脆停下手中的活儿，把柳美云的话筒放在二丁前面，“嗨——嗨——嗨嗨，咦嗨嗨……”二丁的嗨嗨声像喊麦，这是所有鼓班都没有的，如二重奏。五十七过了很久才发现，原来大伙都在看自己那个愣头青外甥。只见外甥手舞足蹈，上蹿下跳，像只发了疯的猴子，又像施法的神婆子，忘我地敲着鼓。五十七细听，他竟然没敲错一个鼓点，心想，这家伙真是个人才啊！几天就把老靳的手艺学到家了。随着激烈的鼓点，台下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笑声更是响彻山川，有的人还跟着二丁“嗨嗨”，有明星演唱会的感觉。人们还在往台上扔纸烟，主家看到人们欢呼，走上台贴在五十七耳朵上悄悄地说：老胡，给兄弟把真本事拿出来，给我拼命吹，多给你五百元，再外加两条好烟。

五十七重重地点了点头。村里有个习俗，老人去世，谁家的鼓班吹得好，是很风光的事。晚上，上完庙回来，五十七数了一下人们赏的纸烟，整整三十包，还有主家给的两条，单纸烟就值六百元钱。他指着二丁高兴地说：这家伙是我们鼓班的火头军——深藏不露。

老靳笑着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把我拍在沙滩上，这次我终于可以光荣地退休喽！

五十七握着老靳的手深情地说：咱们搭档多少年，没有你就没有鼓班的今天，你可不能走。

老靳听到五十七的话，心里还是很受用，眼睛竟有点湿润。说到离去，他还真舍不得大家，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靳一本正经地说：二丁是个善良后生，可以出手了，把我那一份工资给二丁，小子还能娶个媳妇。

五十七看老靳去意已决，也就没有再挽留，说：这个月工资一分不少给您。

雯雯拉着二丁又去散步，看见没人就抱着二丁的胳膊，说：二丁哥，你可真厉害，像神仙附体，敲那么好。

二丁很谦虚，说：跟着你们的节奏瞎敲哩！

雯雯挠挠头惭愧地说：数我笨，我那铛铛可是整整学了三年哩！

二丁说：肯定是我舅他们没有好好教你，要是真教你，肯定三天就学会了。

雯雯听到这样安慰的话，心里很受用，笑着说：他们压根没教过我，全是我自己琢磨的。

两人边走边聊，有说有笑，雯雯紧紧握着二丁的手，感觉他可以依靠一辈子。二丁第一次被女孩牵手，小心脏“扑通扑通”像自己疯狂敲的那面鼓。二丁刚来鼓班的时候，雯雯看他有点丑，但相处时间长了，觉得二丁不仅善良，而且很会照顾人。

池塘里不时传来青蛙的鸣叫，儿女们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哭他们的父亲。二丁又想起了哥哥，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过得怎么样。二丁说：过几天不忙了，我想回去看一次我哥。

雯雯急着说：我也去。

在一个昏暗处，雯雯紧紧抱住了二丁，还把温温润润的嘴唇凑到二丁的嘴唇上。

三

鼓班最近两天没营生，二丁向舅舅请了假，回去看望哥哥。二丁打了一辆车到沟口，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他给哥哥买了许多现成吃喝，馒头、挂面、糕点、牛奶、猪肉，两人提了好几包，二丁还背了一大包。雯雯一路兴高采烈，一会儿问问这，一会儿问问那，她在平川长大，对大山充满了好奇。两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工夫就进了村。

哥哥在院子里种了各色的格桑花，花儿正怒放着，飞着许多蜜蜂、蝴蝶。院墙坍塌得已不成样，小羊悠闲地玩耍着，看到两个不速之客，都停下来张望着，萌萌的样子。狗狗看到二丁，摇着尾巴，一下子扑在二丁身上。雯雯怕狗，拉着二丁的胳膊，躲在二丁身后。二丁高声吼：“哥哥，哥哥……”大丁趿拉了一双鞋就跑了出来，拉着兄弟的手，喜极而泣，问：兄弟，你咋回来了？

哥哥刚问完，看到二丁背后还带着一个女孩，于是诧异地上下打量着雯雯。二丁介绍说：这是雯雯，和我一个鼓班，打铛铛的，我说回家看你，她就要跟着来玩。

大丁脸红着对雯雯说：大山里风景好，空气好，尽管来玩。

又接着说：家里实在太乱了，你们先到树林里转转，哥先收拾一下……

没等说完，大丁就跑回家打扫卫生。大丁没有二丁个子高，除了皮肤黝黑外，五官和二丁像一个模子拓出来的。雯雯对二丁说：咱们和大哥一起打扫吧！

二丁点点头。

家里确实很乱，也很穷，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台老式电视，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家里的墙被烟熏成了黑色。二丁看哥哥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鬓角全是白发，一年没见，感觉哥哥一下就变成了老头。二丁心疼地说：哥，你一个人一定要按时吃饭。

大丁一边整理着炕上的烂衣服，一边欣慰地说：好，听兄弟的。

大丁怎么也想不到，二丁会带一个女孩回来。大丁的热情让雯雯很感动，没等他们发现，大丁已杀了一只公鸡，在泉水旁褪洗干净，就开始炖。雯雯把家里没用的东西，装了几袋子，二丁扔到了枯井里。雯雯让二丁担了两担水，把家里仅有的几个坛坛罐罐擦得干干净净，把窑洞的玻璃也擦了一遍，家里一下子就焕然一新了。雯雯对二丁说：下次回来，一定记得买一袋大白粉，把家里的墙粉刷一下。

家里有了女人就变了样，温馨了，有欢笑，有生机。雯雯把哥哥的衣服全洗了，还把床单被罩也洗了，搭了一院子。雯雯和二丁打打闹闹，如恋人一般。大丁看着两人这么亲热，由衷地欣慰。大丁把母亲留下的一对刻花银手镯送给了雯雯，说：这是老母亲留下的，我们哥俩没用，给了你吧！

雯雯说什么也不要，大丁递给了二丁，给二丁使了个眼色，二丁马上开玩笑对雯雯说：做我媳妇吧？

雯雯在二丁肩膀上轻轻打了一拳，嗔怒道：想得倒美，谁做你媳妇？

二丁没等雯雯说完，一下子把雯雯的手拉过来给戴上了，手镯真好看，熠熠生辉。雯雯没推辞，心里暖暖的。

大丁又把弟弟叫到门外，拿出一张存折，说：这是哥哥这些年养羊、卖蘑菇攒的钱，整三万元，你留着娶媳妇，院里还有二十几只羊，如果有个急用，随时可以卖。哥哥没本事，只能帮你这么点。

二丁的心一热，眼睛就涌出泪来，哽咽地说：哥，我可不要，我也能挣钱了，你留着娶媳妇……

没等二丁说完，哥哥已把存折塞到了弟弟的衣兜里。二丁想掏出来，大丁按着二丁的手不让再动。二丁知道，这是哥哥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他们刚吃午饭，五十七就打来电话，说：下午四点城里集合，有事筵。

哥哥握着二丁的手说：好好学手艺，敲鼓还是简单，一定要学会吹唢呐，那才是真本事。

说完，又安顿弟弟一定要听舅舅的话。二丁看着哥哥一个人孤苦伶仃，心想，等自己发达了一定带哥哥到城里住。

在回城的路上，雯雯递给二丁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哥哥的诊断书，二丁问雯雯：上面写着什么？

雯雯说：胃溃疡。

又说：等不忙了，一定带你哥看看病，比你大两岁，感觉像五六十岁。二丁重重地点点头。

自从上次二丁一炮打响，五十七的鼓班生意一下子就火了起来。以前，一个月差不多得闲半个月，最近事筵排得满满当当的。五十七看到生意火爆，把价钱提高了一千，以前一个事筵三千，现在涨到了四千。

常青也不再欺负二丁，对二丁和雯雯说：“你俩的形象还得改变一下，我带你们去理发店转一圈。”三人从理发店出来，让众人大跌眼镜。五十七最先笑起来，海鱼和柳美云紧跟其后，笑得前俯后仰，一群人直笑到肚子疼。二丁理了一个鸡冠头，还把鸡冠染成了粉红色，雯雯理了一个蘑菇头，把最上面的头发扎了一个朝天椒，二人搭配，简直天造地设。

在事筵中，二丁的激情鼓法再次引来无数观众，他一边敲，一边跳，不时还吼几嗓子。本来鼻子就高，再加上红色鸡冠头，更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鼓班每到一处，如过古会一般，人山人海。人们一边笑，一边拿着手机拍这个天外来客。不时还有人往台上扔纸烟，每次事筵，单纸烟就能收到三四十包。

二丁的到来，让全体鼓班的人无形之中每月多挣两三千元。二丁接替了老靳，第一个月就分到五千多，雯雯以前能领两千，这次也领了五千。柳美云兴奋地说：二丁真是鼓班里的福星，第一次分这么多钱。

五十七既是领班，又开着一辆舞台车，还是班里第一唢呐手，所以一个人分三股的钱，他这个月分了一万五。雯雯把钱给了二丁，两人一起去银行存了。雯雯抱着二丁开心地说：咱俩每月攒一万，一年就是十二万，我以前攒了三万，加上你哥哥给你的三万，我们过年就可以买楼了。

两个苦命人开心地憧憬着未来，感觉苦日子马上就要熬到头了。

四

雯雯在一次事筵后，感觉头重脚轻，开始以为是感冒了，吃了点感冒药，竟然发起了高烧，咳嗽伴随着高烧持续了好几天也不见好。二丁急了，赶紧把雯雯送到县医院做检查。

经过一系列的化验检查，初步断定是肺部纤维化。大夫对二丁说：“估计是辣条吃多了，这个病很棘手，要不去大医院看吧！”二丁急着点点头。

大夫走出病房，雯雯握着二丁的手，流着泪说：别听他们吓唬，我哪儿也不去，我们还准备过年买楼哩！我想有个家。

二丁说：命就一条，先保命要紧。

二丁准备明天就带雯雯去省城，在大是大非面前，二丁寸步不让，这让雯雯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今生非二丁不嫁。二丁准备下午和雯雯输完液就办转院手续，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二丁接起电话，只听到：你是二丁吧？我是村长冬生，我上午见你哥病得很严重，快回去看看吧……

雯雯也听到了说话声，对二丁说：我没事，你赶快打个车把哥哥也拉下来住几天院。

二丁摸了摸雯雯的额头，还是很烫。他对雯雯说：我回家拉我哥，一会儿就返回来，我先让护士照顾你一下。

二丁打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向村子驶去。他一进院子，就开始“哥哥，哥哥”地吼，这次哥哥没有出来迎接。大丁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见二丁进来，勉强睁开眼睛。二丁急着问：哥，你咋啦？哪里难受？

大丁想坐起来，挣扎了几下，二丁赶忙扶哥哥坐起来，哥哥费力地吸了几口气说：哥哥拖累你了，害得你大老远跑回来，听说雯雯也病了？

二丁看到哥哥比上次更瘦了，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又急着问：雯雯没事，你咋啦？哥，你可别吓我，我现在就背你到城里看病。

大丁摆着手有气无力地说：哥估计是不行了，肚子疼得要命，昨晚还梦到大大和妈了。哥更不想留下你一个，哥也想看着你娶妻生子，力所能及地帮你……

二丁没等哥哥说完，就“呜呜呜” 地哭起来，说：小时候别人打我，你挡着，我饿了，你讨着借着也要让我吃饱，吃尽了苦，受尽了罪。我还和雯雯商量了，等城里买了房子，就接你一起住哩！

大丁也开始流眼泪，哭了一会儿说：开心点兄弟，人总有一死，迟早一个样。我死了，你把那最便宜的棺材给我买一副就行，咱们也没亲人，让舅舅吹几声就行了。把羊卖了给雯雯看病，那是个好女孩。

哥哥说着就“咳咳咳”地咳嗽起来。二丁“哇哇”地嚎出了声，抱着瘦弱的哥哥说：哥，你别说了，我们这就去医院。

二丁也不顾哥哥再三推托，给哥哥穿了衣服，背着他就走。哥哥已瘦得皮包骨头，身子很轻很轻。哥哥在后面喊：羊怎么办？

二丁过去把羊圈门一脚踢开，心想，饿了满山遍野都是草，渴了有泉水，狼咬豹子吃就没办法了。哥俩来到医院已晚上八点，哥哥直接送到急救室，检查后医生说：咋病成这样才送来？大面积胃溃疡，阑尾炎，还有轻度肠穿孔，需要马上手术。

二丁没说话，赶忙在手术报告上签了字。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雯雯这边一直高烧到39度，医生又给输了几部药才降到38度。哥哥那边，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满头大汗，说：病太严重了，手术还算成功，但成败还得看他造化，身体太瘦，一点抵抗力也没有，要是能挺过三天就能活，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和营养啊！

天明的时候，哥哥醒了，握着二丁的手埋怨说：攒了十几年的钱，让你一锤子给糟蹋了。

二丁见哥哥醒来，开心地说：钱咱们以后慢慢挣，先好好养病。

二丁又说：我和雯雯今天得去省城检查，两三天就回来了。

大丁强忍着疼痛说：你们放心去吧！雯雯重要，我死活都无所谓。

二丁还以为哥哥对自己有怨言，刚刚手术，确实应该陪哥哥。可是雯雯那边也很严重，高烧都几天了，一直不退烧。二丁为难地说：雯雯从小没爹娘，也是个苦命孩子，我怕她有个闪失我得后悔一辈子……

大丁喘着粗气说：你尽管去吧！哥一个人能行。

二丁租了一辆出租车，带雯雯直接去了省城医院。

五十七这边，二丁和雯雯请了假，只好临时找了一个敲鼓的、一个打铛铛的。去了事筵上，准备开奏，主家看不到红鸡冠头和朝天椒，就问：那个打鼓的二丁了？

五十七为难地说：最近请假了。

主家生气道：二丁不在，还有什么看头？

五十七忙道歉说：实在对不起，他家人最近得了大病，去省城看病去了。

主家很不满意，生气道：二丁不在，打五折。

五十七不好意思地说：大家都不容易，哪能少这么多，给您少两百吧！

主家恶狠狠地说：“别废话，就给你两千。”五十七知道，干这个行当，就是只给一千也得吹。

五十七憋着一肚子火，一曲又一曲，不管他如何卖力，寥寥的几个观众还是走了。想起二丁在的时候，人山人海，扔纸烟的人不断，那多风光，演奏没观众，吹得有啥劲？

柳美云看如此冷落，使出十八般武艺，唱她最拿手的《铡美案》：无奈我把青丝剪，拿在大街换铜钱。买来芦席当棺板，才把二老送坟园。乡党六亲把我劝，劝我上京找夫男。跋山涉水苦受遍，沿门乞讨到此间。我到宫院把他见，拳打足踢赶外边……

唱得惊天地泣鬼神，把她都唱哭了，可台下愣是一个观众也没有。

五

二丁和雯雯在省城住了院，检查、输液，中药西药齐上阵，总算退烧了，可是依然咳嗽。在第五天的时候，突然接到县医院的电话，医院通知二丁说：你哥快不行了，回来料理后事吧！

二丁听到这个天大的噩耗，一下子就“嗷嗷嗷”地哭起来，雯雯也默默地跟着流眼泪。

总算熬到雯雯输完液，从医院带了许多中药、西药，花了六百元租了一辆车，两人急匆匆地往县城赶。二丁哭了一路，一到县医院，背着雯雯就往病房跑。

大丁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年仅25岁。医生说：他实在太瘦了，这么大的手术，没挺过去。

二丁抱着瘦弱的哥哥，哭天抢地。他给哥哥买了一口一万多的松木棺材，把哥哥拉回村。雇人砌了石头葬，让舅舅吹了两天，风风光光地把哥哥安葬了。

安葬了哥哥，二丁一蹶不振，感觉活着实在没意思。走着站着想哥哥，想哥哥生前对自己的好，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了。雯雯跟着二丁住在老虎背，虽然二丁心里极度悲伤，但对雯雯的照顾一丝不苟，一天三顿中药，三顿饭，都是二丁亲手做。山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二丁就把老母鸡杀了，每天给雯雯炖母鸡蘑菇汤。在二丁的精心照料下，雯雯竟奇迹般地好了。

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为了让二丁开心，雯雯每天给二丁唱歌，有时候还会做她拿手的菜。雯雯特别勤快，病刚好，就让二丁去城里买了大白粉和水泥，把家里重新整饬了一下，还买了新被褥，家里特别温馨。雯雯每天像只小猫一般粘着二丁，他们一起在大山散步、摘山丹丹花、采蘑菇……

五十七的鼓班，没有了二丁，好多订单都取消了，他闲在家里已好多天了。一大早，五十七给二丁打电话，想让他们尽快回鼓班，二丁说：雯雯的病还没好彻底，再过一段时间看吧！

挂了电话，媳妇巧英在一旁骂五十七：真是一根筋，你就不能亲自去找一下二丁，他和哥哥的感情那么深，心里肯定难受，你去安慰安慰。

二丁在鼓班的那段时间，五十七每月给家里拿一万五六，纸烟拿十几条。二丁不在的这个月，才拿回四千多。

五十七打定主意，今天就去找二丁，要不他的鼓班早晚得散伙。五十七叫上常青，常青又带了柳美云，直奔老虎背村。二丁没想到舅舅会来，五十七安慰说：再风光的人，一辈子总有那么一回，想开点，也就那么一回事……

没等五十七说完，二丁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五十七再没说话，心想，这个状态去了鼓班也不一定能敲好，得想个办法让他振作精神。柳美云开玩笑说：你们的小家好温馨，我也想留在这里住了。

雯雯认真地说：嗯嗯，留下吧！就在我们房子旁边让常青给你盖个小别墅，咱们做邻居。

听众人这么一说，五十七好像有了主意，何不自己做主，成全他们呢？五十七对二丁和雯雯说：这次上来，一方面是看看你们，另一方面还有一个重大事情要向你们宣布。

五十七说得一本正经，大家的目光都移向他，等待他宣布这个“重大事情”。五十七抽出一支烟点着，慢悠悠地吸了两口，才说：今天我要做一次媒人，郑重把美丽善良贤惠的雯雯介绍给二丁，择日就结婚，结婚的所有事宜我负责。

雯雯生病的这段时间，二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她认定这辈子非二丁不嫁。今天师傅突然在众人面前宣布，她还是很激动。雯雯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二丁不好意思地说：哥哥刚去世，现在结婚不合适。

五十七问：你哥难道不希望你早点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是啊！哥哥最盼望的就是让他早点有个家，可是最近看病、埋葬哥哥，已经把七万元花得一干二净了，哪还有钱结婚。五十七看二丁犹豫不决，说：钱你不用考虑，所有的费用我先给你们垫上，还有，我朋友在城南开发了一个楼盘，最近已全部精装修，我给你们赊上一套，做你们的婚房。

雯雯高兴得手舞足蹈，说：太谢谢师傅了，我还说一辈子就要留在老虎背了。

二丁也开心，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柳美云在常青胳膊上拧了一把，嘟囔道：我好羡慕二丁和雯雯。

常青疼得“啊”了一声。柳美云的话五十七也听到了，五十七对常青说：你们的经济基础比他们强多了，你们要是想结，我也给你们当媒人。

柳美云看着常青，常青居然一句话不说，只一个劲地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在他的头上萦绕着，像山涧的流云。柳美云今年已三十八岁，常青才三十三，年龄是常青的一个坎。五十七早已看出常青的心思，对柳美云说：改天我给你介绍个好男人。

柳美云当年虽然名声不太好，但人是善良的，对常青也是不计任何回报地付出。柳美云气得脸都变绿了，见常青还在那里一声不吭，她骂道：晚上你甜言蜜语，上蹿下跳，没你个不能的，现在咋哑巴啦？咱们今天就一刀两断……

常青这些年也挣得不少，发了工资，就带着狐朋狗友下馆子、唱歌、洗澡，偶尔还打麻将，把钱都糟蹋了。他和柳美云相处的这几年，柳美云对他特别好，他不但把自己的钱糟蹋了，还把人家柳美云的钱也糟蹋了不少。常青对烟酒是有标准的：低于一百元的酒不喝，低于五十元的烟不抽。说到结婚，他还真没想过。常青终于蚊子似的嘟囔了一句：我没钱！

五十七生气地在常青屁股上踢了一脚，说：你挣得不少，是你不攒钱，怨谁哩？

柳美云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越想越气，干脆对五十七说：我今天辞职，再不想见到他。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被五十七一把拉住，心想，这事办的，本来是劝二丁和雯雯尽快回鼓班，结果柳美云也不干了，这还行？

五十七对常青吼道：只要你点头，你和二丁待遇一样，结婚我全权负责，给你们也赊一套单元楼。

常青抬头，看柳美云哭得正伤心，再没犹豫，高声地说：娶就娶！

……

时光匆匆，转眼第二年，雯雯就给二丁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孩鼻子高，眼睛小，尖头顶，和二丁一模一样。雯雯生了小孩，发福了许多，比以前漂亮多了。二丁在鼓班学会了吹唢呐、吸笙、吹笛子，偶尔也和柳美云配合唱个酸曲——《小叔子夸嫂嫂》《光棍哭妻》。但最拿手的还是敲鼓，只要拿到鼓槌，二丁像打了鸡血，激情四射，一边敲一边跳，一边还在麦克风上高亢地吼上几声，红色的鸡冠头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更加夺目，观众的笑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据说，有好几家鼓班都抛来了橄榄枝，每月给二丁一万元的报酬，二丁不为所动，是舅舅当初收留了自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他现在是鼓班里的红人，舅舅对他像父亲一般，嘘寒问暖，吃喝拉撒都要过问，生怕哪里不周到，苦了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