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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9期|景平:磐石湾山岚
来源:《火花》2026年第9期 | 景平  2026年10月14日16:36

李景平,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山西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山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著有《绿歌》《20世纪的绿色发言》《山西之变》《走过时光》《风在心间行走》《云下山河》《一泓清水入黄河》等。曾获中国环境文学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赵树理文学奖、冰心散文奖、《黄河》年度文学奖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山西省委联系的高级专家,2025生态文明建设年度人物。

一

山峦,山峦,山峦……雾霭,雾霭,雾霭……

是山峦在移动,还是雾霭在移动?是风变成了云雾,还是云雾变成了风?一片山与雾的世界,一切在慢速滑过,一切在无声游移。

雾霭漫过群山,悬浮着,抚摸着连绵群山;群山抱拥漫漫雾霭,支撑着,托举着漫漫雾霭。一波一波的,俨然云上的浪,一潭一潭的,又俨然水上的烟。似乎天上的云海,突然掉在故乡的大山里了,然后,飘浮在山间;又似乎故乡的大山,猛然生发了无尽的白云,然后,升腾向天空。

我未曾看见过故乡的大山里,也会是这种雾霭的世界。我在故乡的时候,从未看见过如此雾霭。

此刻,雾霭就浮在山与山的空壑里,给群山氤氲出一种仙气。就像山里许多柴火烧着了,飘起来缕缕炊烟,然后,汇成一片云雾,缥渺在峰峦之间;又似乎山间许多热水烧开了,升起来团团蒸汽,进而,融成一层雾霭,悬浮在群山之上。这雾霭,似乎就是人间烟火,幻化成了天界仙气。

我是第一次看见故乡的山间,洋溢着云岚和雾霭。我不是站在故乡的山巅看到雾霭,我是千里之外,在故乡发出的一个微信视频上,看着这些雾霭。

此刻,我看到雾霭的时候,我知道,雾霭之下,并没有柴火燃烧,也没有热水沸腾,雾霭,应该是故乡雨后的山岚。

我把视频画面拉近、放大,便看到,雾霭之下,山脊之上,隐隐约约耸立着、交叉着、延绵着的,是密密匝匝的暗绿的枝丫,鹿角似的,羽毛似的,抚摸着雾幔,梳理着雾幔,融入了雾幔。就在山脊的枝丫亲密接触雾幔的时候,我又看到,雾幔和枝丫在远远的群山间发出了抖动。

我猜想,与雾幔亲密接触的,不是树木的枝杈,不是森林的鹿角,而是灌木的枝丫,是荆棘的触须。而这样的灌木,在晋东太行我的故乡,则是被称为“忽律圪针”的植物,被称为“圪针笨笨”的荆棘。

故乡太行山上,只有灌木林而没有树的森林。据说,故乡在明清时代,也曾经杂树葱茏,满山乔灌。但后来人丁繁衍,村庄撑大,树木被砍伐修筑房屋。再后来,山里就只剩下谼林寺的一凹乔灌杂树。而别处,即使有树,也只有村庄的槐树、桃树、杏树、梨树、石榴树和山野的柿树、榆树、椿树、桐树、黑枣树……

我们村庄的群山之上,很久很久,是没有森林的。

二

我的少年时代,曾在村庄的山里砍柴,我是一个砍柴少年。我们村庄的许多人,都是砍柴的人,小时候也都曾是砍柴少年。我们砍的不是树木,砍的就是山上的忽律圪针。

村庄的山上,漫山遍野、远远近近都是忽律圪针,但祖祖辈辈砍下来,到我们“拿一把镰刀,扛一根扁担,挽两条麻绳,携三五少年”说说笑笑去砍柴的时候,村前村后已经没有柴可砍,南山北山也没有柴可砍了。我们砍柴,只得走进深山,爬上高山,到远远的山里去。

忽律圪针在我们村庄,几乎是烧炕的唯一柴火。村庄没有煤,烧煤全凭在铁道隧洞收煤。我们村庄在清末就铺进了铁道。火车轰隆轰隆开过来,呼突呼突喷着黑烟钻进隧洞,喷出谷粒大小的烟煤。烟煤落进道砟里,村庄的人们就携了铁耙、钢锹、筛子,钻进隧洞,翻腾道砟,筛煤,收煤。

收煤绝不是轻松的事情,实际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收煤的时候,火车来了,收煤的人只能躲进避车洞,或者贴墙站着,或者匍匐于道砟躲避。曾经,一位村妇,就因耳聋没有发现火车开来,结果被撞身亡。家人沿着铁道捡回其尸骨碎片,其大儿子因此精神失常而终身呆傻。村庄是有过悲剧的,但人们并没有因为悲剧终止收煤。

人们收了煤,也只是烧灶做饭,并不舍得烧炕取暖。烧炕取暖,烧的都是忽律圪针,所以村庄许多人都上山砍柴。

砍柴其实也是个技术活儿,每根忽律都比人高,砍柴的时候,镰刀得磨得锋利。人爬上高高的山坡,选了老得退掉圪针的忽律,伸手一抓,把忽律压弯。忽律在冬天都是脆的,镰刀在弯曲的地方轻轻一碰,啪的一声,整根忽律就断下来了。不费多少力气,一捆柴,又一捆柴,说砍就砍好了。

砍好了柴,不着急回家,我们就坐在山头的阳光里,看着对过崖壁吼叫、呐喊。我们吼叫:“啊——”山也吼叫:“啊——啊——啊——” 我们呐喊:“嗷——”山也呐喊:“嗷——嗷——嗷——”声音在空旷的山里荡漾,似乎山里藏着许多我们,我们和自己的声音玩着游戏。

游戏够了,把柴捆摆好,一踹,柴就从山上滚到了山下。人跟着柴下山,然后,扁担一扎,人钻到扁担下,挑了柴,回家。

然而,回家的路,总是疲惫而漫长,漫长而疲惫。挑起柴的时候,人挡在柴中间,人走,柴也走。柴像行走的忽律,走得飞快。之后越走越沉,越走越慢,说走到前面歇歇,结果没走到前面,就放下了柴捆。沉重、疲累、饥饿。砍柴的时候不觉砍得多,饿了的时候后悔砍得太多,却又舍不得卸掉。披着朝阳出去,太阳落山回家,吃了饭就躺进了梦乡。然后,就迷迷糊糊想起“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传说。

我们砍柴的地方,半山有个仙人洞。不知哪一辈的砍柴人,看到洞里坐着两个白胡子老人下棋,就走进洞去,却发现,洞里青堂瓦舍,悬壁流瀑,绿水青山,满坡金果,绝然一片仙人世界。砍柴人想招村人来看,结果,出得洞来,镰刀已经腐烂,回到村庄,村庄里的人,已经都不认识了。洞中一日,世间千年。

我们望见过那个仙人洞,但没人敢上去,怕进去出来就见不到家人。但我们想,仙人洞里的人,肯定不用天天砍柴。

其实,我们砍回的新柴并不会马上烧掉,而是码进老辈人砍的柴垛,作为储备。我记得我爷爷砍的柴,黑压压码在窑顶,远远看见,像一座堡垒。柴垛里,不仅有爷爷砍的忽律圪针,还有爷爷攒的忽律疙瘩,爷爷把忽律圪针的根都刨起来码进柴垛。

我们村庄,家家码着黑压压的柴垛。那片群山的皱褶里,许许多多的村庄都码着黑压压的柴垛,忽律圪针把冬日的村庄烧得轻烟袅袅。只是,我的少年时代,去往砍柴的山,是越走越远了。

村庄的温暖,是我们从远远的山里,用肩膀扛回来的。

三

那个时候,我们砍柴,会登上高山,看群山奔腾。

那个时候,我们看着群山一滚一滚地奔腾远去,直到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人说,已经是山的尽头,再远,就是河北的天空了。那里,群山突然断崖一样沉落下去,落成了河北平原。于是,我们看到的群山前面,就只留下了河北的天空。

原来,站在我们村庄的山上,是可以看彻群山的。

我们村庄的背后,就是可以看彻群山的连绵大山。村庄就像大山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脚,村庄就趴在这只脚上。村庄的人出门抬脚,从山脚往上爬,就爬上了村庄最高的谼垴。

我们村庄的前头,是一条S形的桃河,桃河从村庄的脚下流过,河那边,是延绵直立的百丈悬壁。村庄的人跨过铁路桥,爬上光滑陡峭的卵石古道,就爬上了悬壁托举的山梁。

我们的村庄,被称为坐在石头上的村庄。

村庄和土地,都匍匐在山体连绵的岩石之上。

冬天砍柴,登上山巅,看山喊山;夏天割草,钻进深山,喊山听山,都是我们少年时代最爱做的事情。似乎山里隐藏着许多看不见的孩子,和我们发生着呼应。只是那时,不论晴天、阴天,或是雨天,我们都没看到过山岚朦胧、雾霭氤氲。我们只看到起起伏伏的弧形的山脊交叠着,滚向远方。

在山村,我们最爱看的,则是雷雨之后的山洪暴发。

山洪总是在山雨倾盆的时候暴发的。最先是在村庄西北最深的谼崖旮旯,乌云突然间翻涌积聚,闪电在乌云间迸发,把山坳照得耀亮,然后,“轰隆隆”的雷声就滚过来了。顿刻,“噼噼啪啪”的雨点砸下来,倏忽间变成“哗哗哗”的雨瀑,从天空泼洒下来,满世界的雨声,满世界的雨水,汇成黄色的瀑布,像野马一样,抖动着鬃毛,从山崖上,从山凹处,从山沟里,飞泻而下……

雨水瀑布,洪水瀑布,使我们想起了黄土的瀑布。

黄土的瀑布曾是造田运动缔造的一种奇观。那时候,我们村庄山下采石,山上挖土,兴起造田运动。人们爬上半山直至山顶,砍掉忽律圪针,挖掉忽律疙瘩,剥下草皮山土;山土从山顶流到半山,又从半山流到山底,一叠一叠流成黄土的瀑布;黄土的瀑布像洪水一样,落在山底的岩石上,或铺在河沟的卵石上,就铺成了平展展的农田。山,被剥得光秃秃的,人们用石头在山头垒出四个大字:开山造田。

黄土的瀑布太像洪水瀑布了,之后就发生了水土纠缠。

暴雨再来的时候,雨落在光秃秃的山上,洪水瀑布从山上倾泻下来,也像黄土的瀑布一样,把山底或山沟里造的农田,呼啦啦吞噬。洪水过后,山越发光秃秃、黄乎乎的,山底岩石上造的田,山沟石滩上造的地都被冲走了。田地被涤荡得一切不剩,只留下山头“开山造田”四个大字,高高地、尴尬地摆在那里。

那时候,村庄的老人们说,村庄的前山后山,都是村庄的景山,景山里藏着村庄的纲脉呢,纲脉哪里经得住开山放炮采石挖土?开山采石,剥土造田,村庄的纲脉被挖坏了。但是,作为我们,只爱看山洪暴发的壮观和瀑布倾泻的磅礴,也爱看山上火热的剥土和山间飞流的土瀑,我们并不懂得什么村庄的纲脉,也不迷信什么村庄的纲脉。

那么,纲脉到底是什么?也听老人们说,纲脉是看不见的,纲脉藏在山脉里,藏在水脉里,藏在地脉里,也藏在花草树木的脉象里,纲脉藏在一切里。但这个说法,对于我们,总是个玄,总是个谜,是玄而又玄的谜。不过,看到山洪扫荡一空的田地,我们心里是惋惜的。

我们不懂山洪瀑布和黄土的瀑布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是,作为村庄的孩子,我们该砍柴依旧砍柴,作为村庄的居民,砍柴依旧砍柴甚至砍伐所有灌木。

即使村庄的老人,说着景山藏了村庄纲脉的人们,知道开山采石、剥土造田坏了村庄的纲脉,却并不知道祖祖辈辈砍掉忽律圪针,刨掉忽律疙瘩,与村庄纲脉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个时候,我们村庄的人们,没人想过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四

多年之后,我从爷爷的村庄走向父亲的小城,就再没有上山砍过忽律圪针。

爷爷去世之后,一位我也称作爷爷的本家老人,住进了爷爷一生居住的老屋,然后,把爷爷垛积的老柴、姑姑收回的烟煤,烧得净光。爷爷种的一棵香椿树,也被砍了烧掉。整个窑洞和房屋被烟熏火燎多年,熏染得黑黢黢的,没有了光彩。爷爷垛积的柴禾被烧光,粮食被吃光,本家爷爷去世了。

似乎本家爷爷住进老屋,就是为结束这一切的。因为,也就在这样的时间里,我们的村庄,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轰隆隆冒着黑烟的火车,先是被内燃机车替代,然后被电气化车替代,人们不再钻进火车隧洞收煤。沿河的乡村公路铺了下来,村庄烧煤直接就叫煤车送达,或干脆用上了液化气罐或电。人们已经不再上山砍柴,不再砍伐忽律圪针,也不再刨忽律疙瘩,不再从远远的深山里,挑回沉重的柴禾。

后来,我回到村庄,给爷爷上坟,给母亲上坟,走向坟地的山路,忽律圪针长得伸到了路上。遇到少年时代的砍柴伙伴,伙伴腰里别着镰刀,肩上扛着铁锨。我问,不是不再砍柴了吗?伙伴说,砍什么柴啊!是在巡山防火。山上的灌木都长成树了,忽律圪针都长成林了,就怕失火引起火灾。

伙伴说,忽律圪针都长得密密麻麻、挤挤匝匝,满山遍野,已经进不去人了,退耕还林还草,地里草木也长成林了。

站在走向坟地的拐弯处,看着村庄。我一眼看到了爷爷的老院,院里的梨树满树繁花,如一片白云,覆盖在院落上空。我知道,院里还有棵石榴树,掩映在梨花丛里。整个村庄树木也多起来了,一团一团地落在村庄里,而村庄的边上,桃河的岸畔,也都种了许多树。

村庄的人们终于懂得种树了。之前哪一年,我弟弟给村庄带回来许多树苗,种在祖坟,但没过多久,树苗被羊群啃掉,树被村人砍掉,最终竟没能成活一棵。村庄本应与植物活在一起的,没有树木就没有灵性。这会儿村庄终于懂得种树,也终于种起了树。村庄多起来树,多起来绿,也就多起来了生机。

我们站在村外的山头,再也看不到村庄里家家户户窑顶码着黑压压的柴垛了。砍柴烧柴的时代已经过去,柴火烧出的青烟已经消散。曾经的历史,沉落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了。我突然想,我们,是不是最后一代的砍柴人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即使不是,距离最后一代,也相去不远。

最后一代,或者,近似最后一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结束了历史,意味着我们见证了历史的结束。

千年万年砍柴的历史,就在我们眼睁睁看着的时间里,结束了;千年万年烧柴的历史,也在我们活生生亲历的时代里,结束了。一株忽律圪针,浓缩了所有忽律圪针的命运;一蓬灌木笨笨,微缩了所有灌木笨笨的命运。其实呢,也浓缩了一座山壑的命运,浓缩了一片群山的命运。

一切自由生长的植物,不再被拦腰砍断或被连根拔起,一切茂盛生长的植物,不再被化成青烟或烧成灰烬,而是长高又长高,长大又长大。像我曾经砍柴的伙伴所说,灌木笨笨长成了树,忽律圪针长成了林,给山结了一个花草树木编织的壳,暴雨再落下来就钻进满山丛林,被这壳给接住了。

我们是砍忽律的伙伴,也是看瀑布的伙伴。他说,我们看过的洪水瀑布,再也流不出来了,流出来就变成了清水。

这个我信。我回乡上山虽未看到山雨和山雨之后的样子,但我相信伙伴说的。我曾在许多地方看到,繁茂生长的植被,恢复植被的生态。它们就像我的故乡,给山体盖了一层厚厚的被,也给雨水结成一个吸水的壳,山雨再下来的时候,它们就把山雨接住了,曾经暴发的山洪瀑布,也从此安然。

只是,那个时候,我回乡却没有看到群山里的云雾。我没有看到磐石湾里飘起的山岚,也没有听说群山之间蒸腾的雾霭。实际上那时山里应该已有。因为本就未曾体验,村人就不曾留意;因为本就不曾见过,我也未去询问。我们本就未曾想到,我们村庄的山里,会飘起来山岚,升起来雾霭。

从前,我们村庄的大山里,不曾有过“山气日夕佳”。也是我们村庄的文化基因里,不曾有过“雾霭吞远山”。

五

不曾有过,也终于有了“层峦生暮霭,孤村隐寒烟”。不曾发现,也终于发现“岚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

故乡的人们,磐石湾的人们,在一场山雨之后,没有看到漫山遍野的山洪瀑布,却看到了峰峦之上萦回缭绕的山岚,看到了群山之间漂浮游移的雾霭。而且,不仅仅是故乡,若是站在故乡的山上,就看到故乡之外,方圆十里三十里四乡八邻的山峦之间,隐隐约约地,漂浮在了银色的雾霭里。

于是,我就在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了故乡的山岚和故乡的雾霭呈现在视频里的画面。

据说,微信公众号的视频,并不是故乡的人们拍摄的,而是走进故乡的外乡人拍摄的。

故乡绿起来之后,故乡也热起来了。太行一号旅游公路开了进来,走进故乡的人们,来看古村,来看山寺,来看古关驿道。忽一日,人们看到山雨之后的雾霭,就拍了下来,制作了视频,推发上微信公众号。于是故乡山雨之后的雾霭,第一次被外面的世界看到,也第一次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是否所有的村庄,都有如此的幸运?

或者,是否所有的故乡,都有如此的荣幸?

我曾在长江三峡走过,看着隐约在雾中的峰峦,我曾想,我故乡的山谷,什么时候出没在云雾里?我曾在云南苍山走过,看着插在云里的苍山,我也想,我故乡的群山,什么时候奔腾在白云里?我曾在东北沙地走过,看着沉浮在雾霭里的山川,我又想,我故乡的山峦,什么时候矗立在山岚里呢?

也许许多时候,意念就是个神秘的幽灵,希冀就是个神奇的精灵,你想什么,什么就来,你念什么,什么就到。

世界就是如此玄妙地纠缠着,人想着哪里,哪里就会发生着对应,而哪里发生了改变,人也终究会收到感应。

当然,故乡的山岚或雾霭,我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它是从花草的密隙里飘起来的,从忽律的丛林里腾起来的,从万木的蓬勃里浮起来的,从群山的温润里飞起来的。甚至,它是从曾经剥离了草木山土而今复又葱茏的山坡上生出来的,是从曾经暴发过山洪水瀑而今化作清流的浸润里变出来的。

我的长满了忽律圪针丛林的绵绵群山,它已经变成了可以孕育仙境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可以生长仙气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似乎我们砍柴望见的仙人洞被打开了,一个一日千年的世界,放大成了故乡的青山绿水雾霭仙界。

这样一个时候,所有的忽律圪针,所有的灌木杂树,所有的乔灌丛林,长在仙山雾霭里,它们,也自生了一种仙气。

一个曾经砍柴的少年,向故乡的雾霭,寄着深长的瞩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