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篝火的诗人们
记得2025年除夕刚过,DeepSeek的出现就燃起了一处耀眼的篝火。这一次,智能媒介尤其与众不同,它不仅以“深度思考”作为主要表现方式,还扎扎实实地将触角伸到了文艺创作领域——这也曾经是诗人、作家、艺术家最引以为傲也最顽固的精神堡垒。直至今日,诗人的形象力已经被智媒逐渐削弱而变得依稀淡薄。诗人何为?诗歌何为?我们何为?
从一个宽泛的文化史角度而言,全民用智能工具写诗,仍然证明“诗”在我们的精神生活中没有褪色,但诗的生成、传播及接收的一些惯常性规律将重新被审视,这确实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诗坛需要新的评价标准,诗歌研究者也需要用新的态度对待当前丰富、驳杂但似乎不怎么典型的新诗文本。也正是在人工智能带给人类文明更大的冲击力时,我读到了鄢冬的《21世纪新诗跨媒介现象研究》,也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作为一个年轻学者,关注流行现象并给出理性的思考和回应,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这本书所探讨的是21世纪新诗的跨媒介现象。实际上,相较于“21世纪”这个时间线,作者也许更想突出新诗的“当下性”。之所以谈及新诗而不是同样展现出了多元传播状态的古诗词,原因可能是古诗词的跨媒介传播更多还属于一个纯粹意义的传播问题,而新诗确是正在发生的时代产物。新媒介的迭代发展,显然让新诗的生成、传播和接受都产生了新的文化样态。
翻阅下来发现,本书所表现的内容和方法都较新。也许因为鄢冬同时也是一个写作者,因此作者有较为敏锐的问题意识,能够捕捉到一些较为有趣同时又前沿的学术问题:比如微软小冰和莫言诗歌写作的“具名焦虑”问题如何解决?“泛诗化”的时代如何突围?诗与综艺如何握手?新诗该向何处寻找伟大?如何重新确证诗意?有的问题已经产生了较长时间,但少有研究者系统研究;另外,就是方法新。鄢冬更喜欢采用多元化的研究方法研究新诗问题,而新诗的跨媒介传播现象本就应该以更为开放、更为包容的心态去对待。鄢冬采用了诸如跨媒介叙事理论、集体记忆理论、符号学理论等方法,在主动运用这些方法的过程中,他一方面拓宽了研究范围,另一方面其实也尝试性地给新诗研究乃至文学研究挖掘出了无限的可能性。他认为,新诗文本在跨媒介交往中会产生间性与融合这两种典型状态,而这两种状态则生成了复杂的、多元的跨媒介现象。
作者型学者的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可以带着写作者的眼光从事学术研究。在细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能够感受到作者的“巧思”。很多学者在相关文章中,曾对当下诗人的写作状态表达不满,我针对21世纪诗歌发表过自己的观点。作者从媒介的角度,似乎希望在对当下诗人使命予以确认的同时,从另一个角度与学界对21世纪诗歌的相关论述形成互文,并没有执着于通过言语修辞、意象体系、叙事方式等常见的途径探讨当下诗歌的文本呈现。
新诗的问题,就是时代的问题。鄢冬所面对的问题其实是“厚重”的:诗人和诗应该走向何方?未来的时代还需要诗吗?这本书所谈的“换笔焦虑”“具名焦虑”以及“伦理焦虑”等问题,未尝不是人工智能工具统摄之下,诗人或研究者当下或未来将产生的焦虑。无论是作为读者还是诗论家,我们都不能回避且无法回避这些焦虑。一个诗歌研究者所能解决的“焦虑”毕竟有限,但也许正因为思考着或思考过这些重要的时代问题,因此才让这本并不笨重的小书在文化视野上显得“厚重”。
诗原本就是人与人交往的一种形式。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诗不单单只依赖于文字媒介或者声音媒介,它可以进入流行歌曲、商业电影、舞台演出或电视综艺中。一方面,诗在跨媒介传播的过程中还能保持自身的诗性吗?鄢冬自己也写诗,所以他给出了“诗意中心”这样颇具浪漫主义但也较为积极的回应。在“万物皆媒”的时代里,执着地树立“诗意中心”也许包藏着他的一种艺术理想。如果没有诗意作为支撑,我们还需要诗吗?另一方面,在智媒“横行霸道”的年代里,写诗还能够带给读者尤其是普通人什么呢?书中引出的快手诗集《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也许能够给我们多重的启示:诗召唤了人民群众的集体记忆,与此同时,写作就是塑造人类存在的重要方式。对于心有诗意的人而言:写作即合理。
探索诗歌跨媒介传播,需要更多的研究者加入。在智媒为王的时代里,人与智能工具一起写诗会预示着诗的消亡吗?从一个更包容的角度来看,也许这是诗最好的时代。因为诗意更有条件、更有机会流溢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如果说纸媒时代是诗人依靠了媒介,那么我们现在也可以说:媒介在依靠诗歌,“泛诗”的同时,让诗得以跨界、得以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