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畀愚:二十、三十与四十 ——长篇小说《纯真年代》创作谈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畀愚  2026年10月09日17:02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一个小说完成了,那作者想要说的话也该是讲完了。

可是,《纯真年代》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在这个小说里写的四十年,其实也是我们这代人成长与全程参与了的四十年,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四十年。所以,在写作的过程中,很多时候都有这种感觉——我书写的就是我自己的许多人生境遇,我与小说中的许多人物不仅有共鸣,还能产生持续的回响。而且,现在越发地明确,如果没有这四十年的改革开放,我可能不会从事文学创作,可能还待在小说中写到的那个小镇上,待在那家饲料厂里。

好在人生是没有如果的——从事创作那么多年来,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小说不仅是我个人对创作的回顾、人生的回顾,它也可能是我文学生涯中最为重要的一次写作——大概是在2007年,我开始着手写这个小说,那时才三十几岁,初出茅庐,满脑子只想写一部大作品,能涵盖从乡村到城市、这么多年改革开放中的芸芸众生。当时,这个小说写了有六万多字,就是写到主人公到达莫斯科后,我忽然有种感觉,就像小说中的马中原,第一次站在了红旗塘岸边,面对奔流的河水,没有勇气一头扎进去。但我从没放弃过这个小说,接下来的十多年里,就像在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那样,这一等就是十几年。虽然,我没有往下写,但它一直在我心里滋长着,也因此把很多时间与精力用在了思考、回顾与收集资料上,经常一个人在江浙沪交界的许多城镇与乡村里游荡,思绪也一直围绕在那里。所以,这些地方很自然就成了小说里的马家浜、沈荡村、彩南村,成了嘉禾县、斜塘镇,它们都在红旗塘的沿岸与周边,活生生地存在着。而这十几年积淀下来,小说也从开始的三十年改革开放,成了现在的四十年。

再来说说红旗塘,这是一条真实存在的人工河,就在我老家往南两三里的地方。在水网如织的江南平原上,有很多这种人工开凿的河——那是一个年代的见证,是我的前辈们在改造自然中留下的印迹,至今仍在一路向东——所以它被称作了塘。它是我们前往县城必须要渡过的一条河,所以也经常会出现在我别的一些小说里,被作为横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间的一条鸿沟。

我出生在一个水乡小镇上,在那里足足生活了近三十年。小镇在现代中国的发展中是种很特殊的存在——它既像乡村,又有城市的许多特性。在那里,我们既可以以城里人的姿态回望乡村,又可以用乡下人的眼光远眺城市,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十分复杂的交融与纠缠,让人在心理上经常会产生一种莫明其妙的分裂感。所以,很多时候我在想,可能就是这么一种分裂感,造就了像我这样的写作者。

我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解、观察、审视这片以我家乡为中心的土地,其间也结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都成了被我塑造的人物,出现在这个小说里——他们中有大部分是农民出身,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世代都在为摆脱它而苦苦挣扎。他们中有人成功了,赶上了时代的列车;有人失败了,一趟趟错过了列车,甚至被一脚踢下去,跌得头破血流。但也有一些人,尤其是老人,至今都没有踏出过他们那个村庄,他们的心里永远奔流着一条红旗塘,阻隔在故土与这个世界之间。但是我想,这都没什么,因为事实早已证明了,没有人可以摆脱他出生的那块土地,不管你离没离开过。同时,也正是无数这样与那样的人,他们为生活、为梦想所付诸的人生,才让生活远比小说精彩。

为了创作这个小说,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成了我朋友。因为,只有成为朋友、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才会为你打开心扉,让你看到他们真实的内心,分享他们真实的人生。所以,我敢说,这个小说也是一名写作者深入生活的一种必然结果——我感谢那些质朴的人们,尽管他们形形色色,心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欲望与诉求。他们都是这个小说的源泉,给我提供了莫大的帮助,同时也在很多时候带来了困扰。

现在小说出版了,再回头去看,其实这里面的那些人物与他们的人生,已经在我心里整整孕育了将近二十年,而且还在不断地成长着,成了茂密的森林,成了红旗塘里流淌着的河水。如果把这个小说比作是一个人的话,那这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也足已使之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个性与思考,但我更希望的是——我是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写出了一代人情感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