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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精神的禁锢地 ——读林文明的长篇小说《悠长的呼唤》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张志强  2026年09月30日13:45

林文明的长篇小说《悠长的呼唤》(中国文联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以当代都市为背景,书写了一群被物质与精神双重重压的人物。在这部小说中,我们读到了两座截然相反的“牢笼”,一座是罗冰梅位于城北的别墅,另一座是周自立蛰居的城中村阁楼。

罗冰梅的牢笼华丽奢靡,在红木家具与紫罗兰香水中,散落着一张张被踩踏过的钞票。周自立的牢笼简陋贫穷,方便面纸碗堆成丘陵,烟蒂在玻璃缸里沤出潮湿的霉斑,能让人闻到孤独发酵的酸腐气。

两座牢笼关押着物质和精神最尖锐的两极,小说真正的野心,或许正在于让读者看清,废墟与暗室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堵薄得可笑的墙。

无论高尚还是卑微,贫穷还是富有,小说中的人物都被困在自我精神的囚室。罗冰梅“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病症纠缠着她的躯体和精神,使她全身无力,整天昏昏欲睡。”周自立画地为牢,将自己封闭在阁楼里,他是不想与外界接触的异类。商人邵丽华一个生意人,居然爱上了什么都不是的周自立。赵月对周自立的迷恋似乎来自那间昏暗封闭的阁楼。画家吴迪更是怪异,他的言谈举止表明他并不是一个正常人。这些人物哼哼呀呀,在小说中出出进进,演绎着病态的世界。正是这些谈着“精神”“灵魂”“艺术”“哲学”的人物,内心里却充满着空虚与无聊。

作者在周自立的身上投注了相当多的理想主义热情,却也写出了这种理想主义背后令人不适的寒凉。周自立是整部小说的精神标杆,他孤独、清贫、执着、善良,不慕荣利,不近女色。这个人物的行为总是处于拒绝状态,他对罗冰梅虽然没有完全抛弃,却数次拒绝了罗冰梅相见的恳求。他拒绝赵月的痴情,也不接受邵丽华的照顾,对吴迪真诚相待,却又在心理上排斥。他对赵月母亲隐忍退让,忍气吞声。他的行为都是在不情愿、不主动的状态下采取了习惯性的排斥。他享受在昏暗的阁楼里以方便面果腹的生活,声称自己“在孤独中感到自由”。这样的人物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化身、作者理想的投射。这个形象很容易滑向道德洁癖的自我感动。

作者捕捉到了周自立退缩时的生理细节,面对赵月浴后的身体,他“用手掌捂住眼睛”,不是出于从容的拒绝,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恐慌的羞赧。他的孤独像是一套精心维护的生态系统。他躲在弥漫着霉味的阁楼里,开着终年不熄的台灯,用方便面和烟蒂构筑起一道护城河,把世界挡在外面。他说出那些“灵魂觉醒”词汇时,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身披坚硬铠甲的幽闭者。

周自立的形象因此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张力。就其行为模式而言,他是单一的,他几乎永远在拒绝、退缩、自我封闭。但就其心理质地而言,他又是复杂的,拒绝中藏着恐慌,退缩里含着犹豫,清贫的坚守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自我感动。正是这种张力,使他没有滑向廉价的道德楷模,而是成为一个真实可感的、带着病态的理想主义者。

相比之下,罗冰梅的形象更扭曲,她堕落、挣扎、忏悔。她的复杂性更多体现在经历上,从清纯教师到商场女强人再到空虚病人的转变,小说叙述了罗冰梅变化过程。

罗冰梅的“病”是耐人寻味的谜。她拥有普通人几辈子也挣不到的财富,却“整天在空荡荡的豪宅里面壁忏悔,动不动就和冷寂的墙壁争吵、倾诉,拿金钱出气消愁,因为她认为就是漂亮的臭不可闻的钱钞诱惑了她,毒害了她的精神和灵魂。金钱就是药水,喝多了就会中毒。因此,她要自己报复自己,狠狠报复自己。”她把成沓的钞票抛向天花板,再瞪着无神的眼睛看它们旋转飘落,踩上去,听沙沙的声响,这样才“能短暂消解一部分空虚”。这种自虐,已经暴露出罗冰梅的病是典型的精神缺氧,其本质其实与金钱关系并不大。

罗冰梅写给周自立的那些信,缠绵悱恻,忏悔如祷词,思念似谵语,读来令人动容,却也隐隐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算计。罗冰梅在“呼唤”什么?她把周自立描述为“唯一能救赎她灵魂的人”,这种表述越是热烈,越显示出某种精致的自私。她在消费周自立的清贫与坚守。而周自立的迟迟不应,反而成了这出独角戏最必要的布景,没有那道沉默的留白,她的忏悔便失去了回声。

罗冰梅用身体换取第一桶金的那个夜晚,本可以是作品最有张力的段落,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在快感和利益的合谋中一步步交出自己。但小说的处理方式是:“渐渐她耗尽了力气,再渐渐她便放弃了抵抗,因为她似乎被男人身上那团怪异烈火融化了”,然后就接受了50万一年的交易。这个“融化”太轻巧了,它把一个本该充满撕裂和自我厌恶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近乎浪漫的故事。

头顶冲天辫、把名字刻在金砖上四处炫耀的画家吴迪,嘲笑周自立是“乌龟屁一样酸臭”,宣称“只有财富和情爱才是真实的”,他的虚无没有遮遮掩掩,反而比那些满口“灵魂救赎”的人物更真实。

但是,吴迪从张狂到破产到自杀到顿悟的整条线索,写得却像一个寓言故事。吴迪在天桥上准备自杀时,“深沉的天空倏然在那一瞬间出现一道闪耀的光亮,那道光亮朝他直射过来,将他昏暗的灵魂照亮了”,然后就觉醒了,决定隐居深山画新时代的《清明上河图》。这种外部神迹式的转变,取代了人物内心的挣扎。

从小说所描述的女性人物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就是女人的精神世界很大程度上需要通过男性来映照和确认。罗冰梅的救赎几乎完全寄望于周自立的回应,赵月的价值系于她对周自立的痴情,邵丽华的存在感几乎全部来自于她对周自立的照顾与期待。宋凯歌仿佛就是为了演示“财断缘尽”的世态炎凉。即便是春香,也在叙事中更多作为罗飞远“肉身战胜精神”的反衬而存在。

这并不是说这些女性完全没有自主的瞬间,罗冰梅撒钱时的绝望有撕裂感,春香深夜上楼时的轻盈有独立的美学意味。但相比周自立被赋予的完整自足的精神空间,这些女性角色的精神轨迹更多的是“被叙述”“被观看”的。她们或有瞬间的闪光,却从未获得像周自立那样被叙事充分赋权的自足性。

有个场景很有意味,就是周自立与罗冰梅的相见。经过曲曲折折后,俩人相见了,他们背靠背坐在郊外公园的长椅上,夕阳把他们的脸染成疲倦的粉红色。罗冰梅睡着了,周自立望着天上的云,一动不动地充当她的靠背。这个场景本该是和解的序曲,但他们只是在暮色里共享了一段安静的时光,并未完成“救赎”的感动。周自立很快就要搬到邵丽华的公寓,开始一段被照料的、也许同样不安的生活。

小说在这里显露出颇为老练的处理手法,它并没有提供“救治”的药方,只呈现了症候,它不承诺彼岸,只描摹此岸的泥泞。

作品的语言似乎是一场巴洛克式的狂欢。“日晷的褶皱在诉说过往的苍老”“灵魂被剽悍的空虚追捕时清脆的碎裂声”“记忆的屁股既是大胆也是无情的”,这样的表述比比皆是。某些比喻确实有些意思,比如“钞票像被风吹起的树叶一样旋转飘舞”,周自立的阁楼“光线像初黑的夜晚一样昏暗”等等,这些修饰语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叙事语词上,有的精准地传递出人物的病态敏感,有的则让人喘不过气来。

能感觉到作者对文字的贪食,他试图给每一个叙事句子都裹上厚厚的比喻层,使得有些比喻变成了累赘。写难过,总用“内心像被划出了一道不可弥合的沟槽”,写思考就写“思考像风的语言没有彼岸一样”,“如果在地球玻璃般的屁股上没有冬天枯萎的感觉,那就不是真正的冬天”。问题不只是“地球玻璃般的屁股”这类值得商榷的比喻,而是被比喻层层包裹之后,事物本身反而消失了。我们不能从这些比喻中看到罗冰梅的痛苦、周自立的孤独,读到的却是厚重的词语修饰。修辞本该是照亮事物的光,在这里却常常变成了遮蔽事物的雾。

过度的比喻之外,还有过度的重复。“灵魂”“潮湿”“思忖”“忖度”“暗忖”“悠长的呼唤”“没有彼岸”“灵魂的觉醒”“人格的独立”“空虚和无聊”等等词句反复出现。罗冰梅空虚时“灵魂出现了不可治愈的毁坏”,周自立思考时“灵魂的觉醒”,吴迪顿悟“换了一个新的灵魂”,罗飞远研究哲学是“思想的升华和灵魂的觉醒”。据对小说电子文本的检索,仅“灵魂”一个词就反复出现了305次之多。

当整部小说都沉浸在抒情语调里、对话如同朗诵语言时,叙事就失去了口语应有的平滑与磕绊。作者显然是有话要说的,对时代精神状况的焦灼、对金钱腐蚀人性的愤怒、对灵魂觉醒的渴求。但似乎都被过于沉重的语言外壳压住了,也被过于直白的道德判断消融了。

在叙事节奏和情节安排上,前几章叙述罗冰梅在别墅里焦虑、撒钱、写信、盼望周自立的到来,同一种情绪状态被反复书写,情节是停滞的,几乎没有推进。到了中后段,节奏又突然加快,罗冰梅的商海生涯用大段概括性叙述一笔带过,吴迪的破产和觉醒、罗飞远的车祸、罗冰梅的病逝,一连串重大事件密集发生,给人一种赶着收尾的感觉。

作品的核心命题“金钱腐蚀灵魂,精神追求使人充实”是没有问题的,但把“金钱”和“堕落”等同、物质和精神对立就有问题了。作品中,有钱的人或者是空虚的,如罗冰梅,或者是张狂的,如吴迪,或者是薄情的,如宋凯歌,更或者是堕落的,如王海涛。没钱的人要么是高尚的,如周自立,要么就是淳朴的,如春香,或者像罗飞远一样执着的。

但是,财富不是简单的恶,精神也不是简单的善。应该写出二者之间的纠缠、渗透和转化,写出一个人在财富中如何保持清醒,在清贫中如何面对虚无,而不是用一个道德公式去套所有的人生。

周自立并未走出他的“阁楼”,只是换了一个被照料的房间,罗冰梅最终还是因“一种精神和灵魂上无法治愈的疾病”而死。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如何走出”,而是“为何走不出”禁锢地,这或许才是那堵“薄得可笑的墙”背后更沉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