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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忍受一切的痛苦——短篇小说《孤岛诊所》创作谈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蔡骏  2026年09月27日17:57

今年6月某日,我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很遗憾,梦醒后的清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废墟,如同被盗墓贼反复洗劫过的古墓,无论考古队员如何抢救性发掘,才收获了几个破碎的瓷片——间谍、医生、大楼,仅此而已。

梅雨季节的上午,我想到了一幢大楼中的诊所,这是小说的空间;我又想到了这两年深深沉浸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尤其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孤岛”沦陷前后的历史转折点,这是小说的时间;稍后,我想到一个医生,他是间谍吗?思考一个小时后,我否决了这个想法。他是一个纯粹的医生,他的手术刀只能拯救他人的生命,而绝不能杀人;他又是一个受到过战争的巨大戕害,默默忍受着痛苦的普通人。在极限的空间和时间内,他必须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完成一项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无论作为优秀的医生,还是作为合格的中国人。

当天下午,我决定把这个梦——或者说梦境的残影写成一篇小说。相比以往我的每部小说(无论长篇还是中短篇)都会经历漫长的思考和酝酿,这次的决定迅猛得如同当时美加墨世界杯中的一次伤停补时绝杀。但我不想把故事写复杂,只想抓住绝杀的瞬间——像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曾经被我痴迷的杰作,仅仅在最后的那条讣告,便在瞬间建造起了一座精致而宏大的迷宫。一部小说应该用什么绝杀?正如端木医生和渡边慎吾的生命对抗,绝杀与被绝杀的对象有时彼此颠倒,你以为的绝杀武器反而成了杀死你自己的致命子弹。写小说的奥秘同样如此,或许前面数万字的价值,都是为了最后一句话而存在着。

于是,在偷袭珍珠港的七天前,渡边慎吾走进了上海公共租界教堂街的巴塞罗那公寓,端木医生正在七楼的外科诊所为病人取出胆结石,老闸捕房的华人探长周明福尚且猜测日本和英美之间“只剩下两只悬念,像跑马厅的彩票,回力球的奖券,一是哪一日开打?二是从啥地方开打?”对于今天的我们,这是早已写入小学课本的历史,对于彼时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人,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小说中的三个人,将以生命为代价去验证去揭开或者暴露这个悬念。读者们所要做的,便是跟随我走进这座大楼,走进伤停补时绝杀的最后一分钟。

小说仅在几日内就完成了,快得像巴塞罗那公寓被封闭的几个小时。小说修改中的一日,我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上海的手稿展,看到门口贴着《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题记“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突然很想引用在《孤岛诊所》之中,可惜这句话并非陀翁原创,而是引自《约翰福音》。我颇为不舍地放弃了这句话,转而寻觅到屠格涅夫的《门槛》中的一句“我愿意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我不要人感激,不要人怜惜,也不要名声。”出自巴金先生在1935年的译本,而在1941年恰有可能出现在端木医生的案头。

完成《孤岛诊所》的时刻,太平洋彼岸的美加墨世界杯尚未决出冠军,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人们,也曾经极度焦虑地渴望着报纸上的胜利消息。又有谁能知道在那个遥远的日子,我从小生活过的那条街上的七楼诊所,曾经不为人知地改变过人类的命运?虽然是我的虚构,但也是一条历史的缝隙,时常流淌鲜血和泪水,填平我们和时间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