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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容我静》:静气涵养天地宽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毋燕  2026年09月17日11:56

从《长歌行》的昂扬正气,到《天地容我静》的深沉静气,刘冠琦的散文,在生活之实、心中之思、笔下之文之间层层递进。这份静气,并非书斋里的无病呻吟,亦非避世者的消极遁逃,而是写作者在六年光阴中,为自己寻得的安身立命之所。自2019年动笔至2025年结集,世事起伏,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也相继离世,正是在这般磨砺之中,“静”成为作者对抗虚无的力量,支撑着他在变动世事中守住内心秩序。

翻开《天地容我静》,最动人处,是烟火人间淘洗出的澄澈,而这份澄澈是有清晰脉络可依的。全书分为“人世间”“我思故我在”“我的亲友们”“在旅途”“故乡甘河村”“文艺的生活”六辑,互为经纬,共同蕴藉集子“静中见韧、温中见骨”的整体气质。其中,“人世间”以自我视角打量日常,于平凡人事中窥见底层生存的坚韧;“我思故我在”不急于下结论,只把思考过程摊开,呈现个体在时代浪潮前的自省;“我的亲友们”拒绝对亲友的美化与脸谱化,于细碎相处中还原人物本真;“在旅途”秉持“看景不如听景”的理念,沉淀思索后落笔,让风物景致与在地人情彼此生发;“故乡甘河村”是对拆迁后童年生态的抢救式书写,在乡土童年与电子童年之间拉开现代性对照的裂隙;“文艺的生活”则围绕书法、收藏、文坛交游展开,叩问精神创作的当代价值。六辑各有侧重,始终统一于沉静纯粹的写作姿态。

书中的“乐”,常带着苦涩的底色,却又透着通透智慧,这便是“人世间”一辑试图传递的。《乐在其中》一篇,作者连写十余则生活趣事:挂书袋与朋友恶作剧,帮老侯荐稿却撞见编辑的势利,听一个老板将“老子骑青牛”说成“孔夫子骑大象”,误将宝鸡方言的“出去了”听成“吃去了”。每段记事多以“不禁一乐”收束,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对世俗荒诞的豁达与包容。而《卖泡菜的老人》则将文字中的静气升华为深沉悲悯。作者追踪一位卖了二十七年泡菜的八十六岁老人,从少年时的不解到二十七年后的震撼,老人那句“小车不倒只管推”,写出底层生存韧劲。此外,《热闹人》描摹市井“活性因子”,《告别小偷的年代》记录时代变迁中的生存困境与人性质地,这些都是“人世间”努力在保存的微观档案。

全书意蕴深远的笔墨,是对精神之根的溯源,这主要体现在“故乡甘河村”与“我的亲友们”两辑的互文之中。作者笔下,甘河村是一个充满声响与光影的世界:知了歌唱,鸟儿鸣奏,蛙声一片,还有跳羊、骑猪、赶写作业、偷吃米皮的无忧岁月。那时的孩子“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这种“多”,不仅是玩具的多样,更是与自然、与乡土、与邻里关系的深度连接。作者以文字定格故土光影,在拆迁与遗忘之前,为这段正在消逝的旧时生活挽留下鲜活的印记。而在“我的亲友们”中,“根”的内核落地为家族精神谱系的勾勒。《一生有法度——记我的祖母》《他是一棵父亲树——记我的祖父》等篇章,不把亲人写成雕琢过的“大人物”,只在日常琐事里显出祖母的“法度”、祖父的坚韧、父亲的沉默深情:“只有通过写和你生活很久的人,才能体现出这个人本真的模样。”

书中对“文人”身份的重新审视,归入“文艺的生活”一辑。作者借用孩童对《蚂蚁和蟋蟀》的全新解读,自比“文人就像唱歌的蟋蟀,不直接从事物质生产”,希望社会善待精神产品创造者,比喻谦逊而精当。“《失去的金笔》堪为成长寓言:爷爷送的那支18K金笔,曾是少年心中文学信仰的图腾,金笔的遗失与爷爷的离世,共同促成少年时代的认知幻灭与精神重塑。老和尚一句“你若放下了金笔,金笔还是你的金笔”,道破得失相依的辩证法,也道出写作的底气:不依附外物加持,唯凭内心丰盈笃定前行。

在语言层面,作者延续一贯的家常话文风,笔法愈发从容舒展。他坦言写作素来“心中有什么,笔下就写什么”,文字质朴平实,去尽雕饰,如日常闲谈般真挚自在。方言与口语的融入,诸如“吃去了”“巴适得很”,既增强文本现场感,也彰显出对民间话语、市井生活的尊重。文集跨度时间长、收录篇目丰富,部分文艺随笔行文略显松散、偶有表达重复。但这也是“我手写我心”的一个侧影,少了雕琢的精致,却多了份未经修饰的诚恳。

《礼记·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读《天地容我静》,得见这般层层递进的精神成长轨迹。“容我静”三字,既是对外部世界的宽容,也是对内在自我的接纳。作者也提醒我们:内敛沉静,不是避世独居、固守一隅,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在历经沧桑后依然保有赤子之心。生活的洪流滚滚向前,而涵养静气的文字,自能流淌得更远、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