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柠:人工智能与人文困境
一、人工制造与人文焦虑
三十多年前曾经参与过一个被称为“文学与人文精神危机”的讨论,引起了文化界的关注。讨论的主旨既有针对来势汹汹的商品化大潮的质疑,也有针对全球化思维对人文或文艺中个体精神伤害的担忧。这些“质疑”和“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其现实基础的。回想起来,我愿意将它视为“道术将裂”古老“危言”的当代回响。凡是以“完满性”为参照,去审视现实分裂状况的人,都难以摆脱“文明忧患谱系”的纠缠。这是我们的宿命。三十三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文学和人文精神依然在按照自身的逻辑发展,但它内含的危机和困境也依然存在,只不过性质发生了变化。以前是“商品化”的冲击,现在是“智能化”的蛊惑。
探根究底,所谓的“商品化”,就是试图将能卖的和不能卖的都卖掉,这不合理!但资本家认为它合理。所谓的“智能化”,就是试图用人工制造品替代精神创造物,这不可能!但制造商认为它可能。这是我们讨论问题的前提。让我们先给出基本结论。关于“商品化”,结论很清楚,商品市场的确能盘活资源,但有些东西就是不能卖,比如尊严和灵魂,即使忍不住想卖,也不敢公开化,还得找些文化借口。关于“智能化”,结论也很清楚,人工智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物件,被造物不可能超越造物者,就好比人无法拽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的双脚离开地球。只有制造商在说他们制造的东西能超越他们自身,这无疑是一种徒劳的僭越。对于能卖和不能卖这件事,大家在观念上达成一致意见并不难,难的是个人实践中的即兴选择。对于可能和不可能这件事,目前众说纷纭,难以达成共识,主要原因是高科技的神秘性,也就是那些将被开发的超微观世界和超宏观世界的神秘性。
超微观世界和超宏观世界,都是感官经验无法把握的。比如农耕文明时代对水质“眼不见为净”的经验判断,在微生物或化学污染无处不在的情况下,就丧失了其判断的权威性。高科技借助于工具的帮助,试图超越感官经验的局限,把我们带进超微观世界和超宏观世界。但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的眼耳鼻舌身的功能,已经开始失灵。高科技似乎令我们更加理性和智慧,其实也让我们更加困惑和糊涂。诚如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所言:“令人目盲的光亮就是黑暗”。此说与老聃“五色令人目盲”之说遥相呼应。
面对日益复杂的世界,尽管我们给出判断越来越困难,但有些基本事实还是显而易见的。比如,稻谷和小麦是不能人工合成的,只能靠耕种劳作而获得,“不劳者不得食”依然是劳动者社会的基本法则;永动机是不可能造出来的,能量守恒定律和熵增原理不容违背;语言通天塔也是建不起来的,逻辑符号的普遍统一性,无法替代母语的血缘性和族语的多样性;生命不朽和永生更是不可能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嗟叹至今犹在耳边。如若不然,人类词话语体系中的勤劳、吃苦、奉献、承担、牺牲、忠诚、希望等词汇,其基本语义都将失效,也就是说文明将因此而崩溃。这是造物者为“人”这个物种设定的边界,也是人性的宿命和人文的焦虑。
二、社会理想与审美理想
面对人类的处境,我特别欣赏那些试图超越人类局限和边界的自由心灵,那些流芳千古的思想家和艺术家。他们在对现实给出个人应对方案的同时,还能不囿方寸局限,心驰六合之外。比如,庄子处世间而倡逍遥(游心),屈原居浊世而叩苍穹(问天),陶潜离樊笼而归田园(返璞),李白脱羁途而任疏狂(醉忘)。他们心中不但有现实的社会理想,更有超越的审美理想,因而成为我们的精神标杆。
社会理想是审美理想的落地化或身体化;审美理想是社会理想的心灵化或精神化。前者依靠社会协作和劳动实践实现,后者依靠心灵想象和灵魂飞越实现。二者既有交叉重叠部分,也有各自为政部分。有些社会理想因其过于功用化和制度化而离审美理想较远,如“大同小康”理想。有些审美理想因其接近现实而有社会理想色彩,如“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田园乌托邦构想。审美理想有些部分可以变成社会理想,有些部分无法变为社会理想,因此审美理想范畴要大于社会理想。
花了这么多的篇幅讨论“审美理想”,是想强调,艺术想象和精神创造,只有那些具有灵魂的人类才能做到,机器无法做到。“艺术理想”寻求最合适的表现形式,社会理想关心“世界能够怎样”,审美理想关心“世界理应怎样”。这就是托尔斯泰所说的伟大作家的两个基本条件:不但能知道“世界实际怎样”,还能知道“世界应该怎样”。比较而言,后者要求更高,它不限于肉身实践,更指向心灵超越。世界到底应该怎样呢?这是属灵的人类的高级问题。孔孟老庄、释迦牟尼、苏格拉底等轴心时代的思想家,各有一套说法。老子认为,“道”无法言说,五千言就打住。庄子偏要说,变着花样说,打比方(寓言)、引经典(重言)、用想象(卮言)。而且还要一边言说,一边忘却;一边破执扫相,一边依然奔那个“理应如此”的“道”的世界而去。皇皇六万言的《庄子》,成就了将思想性和艺术性融为一体的典范文学文本。
在人工智能强势来袭的今天,文学真正的创造性显得越发重要。我们甚至要感谢人工智能,是它迫使我们重新关注文学的精神创造特质。最近两年,我在多篇文章中反复强调,在人工智能背景下,文学创作和文学教育的两个终极目标:一是体现“母语的尊严”,也就是让我们的母语运用能力达到艺术高度;二是体现“人脑的尊严”,也就是让人脑无可替代的精神创造力得到唤醒和激活。关于前面一点,我们还能通过反观“唐诗宋词”时代而遥想其概貌;而后面一点,则是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全新事业。物质文明是基础,精神文明是高标。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三、数码语言与自然语言
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的确在解放生产力,但也对精神生活等领域带来了巨大困扰。我最早注意到的是“教的危机”。2010年前后,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随时可以搜索他们需要的知识,“传授知识”的旧教育方法已然崩溃。今天,有的高校已经开始检查学生的“抬头率”,是针对课堂上学生低头上网,老师低头念稿的尴尬状况。教育不但需要传授知识的新分类和新综合方法,还需要关注知识的历史价值和现实价值。这迫使我们重新反思古典“传道授业解惑”的教育理念的合理性。最近两年,又出现了新问题,“学的危机”: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学习什么?那些不久前还自以为很时髦的学科,如今被大量裁减撤销,弄得人心惶惶,不知所从。很多人甚至打算转而向“人工智能”学习,而“人工智能”正在努力向人类学习!
毫无疑问,作为工具的“AI”,已经包含着某些“异化”力量。马克思在谈到“异化劳动”的时候指出,对异化的扬弃,是通过人类“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而实现的。这里面包含着对人之主体性的肯定和坚定的人文主义信念。
人工智能的强大诱惑力及其迷惑性,来自人工数码语言对人类自然语言的超强记忆能力和模仿能力。人工数码语言,是一种指向模拟和仿真的符号语言系统。它的繁衍性,建基于已有的数据群和语料库,建基于概率统计和逻辑筛选。它不可能产生“无中生有”的原创性。而人类的自然语言,是人类经验和情感的符号载体,它一头连接着有形的声符和字符,一头连接着无形的心脑和灵魂。它的原创性,来自泥土和自然的生长性,来自生命的血缘记忆和种族经验。这就是我在上文提及的母语和族语,它与生命活力密切相关,也与创造性密切相关。这是自然语言的人文性。
人文主义信念,是重新唤醒原创性和激活想象力的重要动力。利用母语和族语(自然语言)进行原创性思维和创作,其意义就不局限于狭义的文学,而是“母语尊严”和“人脑尊严”的重要表现形式。著名人文主义者、德国狂飙突进运动精神领袖赫尔德,在谈到语言起源的自然属性时说:“存在一种感觉的语言,它是自然规律的直接结果……自然中潜藏着多少种感觉,也就有多少种语音表达。”又说语言是“源于人类自由的器官所发出的野性。”还说从诗歌中“能看出语言的感性生命力……诗歌是一切生物的自然语言。”
赫尔德无疑是在强调语言的自然属性或心灵属性,也就是语言的纵向生长性和心灵特殊性,而不是横向的数字集合和逻辑筛选。对于人类的自然语言来说,人工数码语言是一种异质性的“语言”,是对自然语言的模拟和仿真,它最大的特点就是貌似丰富多样,实则重复雷同。这就是数码语言与自然语言的发生学差异。
四、异曲同工与独创精神
在人工智能甚嚣尘上之际,另一个新现象也随之出现,就是网络上经常爆出的所谓“异曲同工之妙”现象,它仿佛一把高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又仿佛是一道不绝于耳的咒语。我不怀疑有极少数刻意抄袭者,但毕竟是个案,我们不讨论。我们要讨论的是一种因思维误区导致的“异曲同工”,其根源在于对语言发生学和艺术发生学的错误理解。这既是文艺生产的问题,也是文艺教育的问题。
关于语言发生学,前面通过引述赫尔德的观点,已经做过说明。艺术的发生学,就是艺术元素的有机生命化,就是仿生的活力论。在活力和有机性缺乏的前提下,艺术性的产生是不可能的。艺术语言的生长性,是根植于心灵体验和生命经验的。每个人的语言表达都是独一无二的,同时又可以通过艺术感觉和体验而达到可通约性。
缺乏独创性的语言,产生于大脑的知识性记忆的语言留存,也就是通过阅读而获得的语言。这对于审美鉴赏来说是可行且必需的。就文学生产而言,则是很危险的。这种知识性记忆的语言,极有可能与其他作家雷同。来自内心的语言则不同,鲜有雷同者,即使偶然巧合,那也是英雄所见略同,而不是刻意雷同。
缺乏独创性语言的另一例证,就是来自AI的数字化记忆语言。这种语言同样属于没有生长性的语言,它是一种数字化的集合和概率性选择。在文学创作的时候,没有充分利用人脑的原创性和心灵的生长性,而是急功近利地利用AI参与构思。而Al是在已有数据库基础上进行“二度叙述”,是改写者而不是创作者。依赖AI的结果就是“异曲同工”。鲁迅先生说,写不出不要硬写,就包含这个意思。所谓“没有灵感”,也是说语言的生长机制不具备。强行利用大脑记忆和数码记忆的结果,要么了无生机,要么“异曲同工”。
古人对诗歌和艺术语言的发生,有过至今依然有效的、非常高妙的观点,值得我们继续学习借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这段文字中,首先阐明了诗歌语言的发生学,内心深处情志情感情绪的充溢,变而为声音和诗歌语言。其次是艺术的发生学,情志强烈到从语言的动到歌喉的动,再到四肢的动,全都活起来了,呈现出一种“诗歌舞”三位一体的原始乌托邦状态。这些都是与心灵的生长性相关的、自下而上或自内而外的纵向生长,而非横向平移。
最后做一个简短小结:(1)面对数字化和智能化的蛊惑,应该持有坚定的人文主义信念;(2)就母语的艺术性和人脑的创造性而言,艺术理想要大于社会理想;(3)与人工数码语言相比,心灵自然语言是人文性的重要载体;(4)诗性语言,来自心灵语言的自动自觉的创造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