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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学观”与青年批评的“文学性”问题
来源:“文学新批评”微信公众号 | 易文杰  2026年09月15日11:38

近年来,“大文学观”的倡导与实践,打破了纯文学与大众文艺、文学内部与外部等的批评壁垒,开阔了青年批评家的研究视野与胸襟,将目光投向此前未被充分关注的领域,短剧、游戏研究皆可纳入文学批评的视野,有效地联结了文学与时代、现实之间的关系。概言之,边界在松动,对象在膨胀,方法在更新。然而,当批评的“大文学观”版图无限拓展时,一个隐忧也悄然浮现:在众声喧哗之中,青年批评该如何在“大文学观”的引导下坚守、深化“文学性”这一底色?

作为“大文学观”的接受者和观察者的一员,谈大文学观对青年批评家的影响,我认为首先是对于文学本身的一种解放。它打破了原有的那套“纯文学”等级秩序。以前作文学批评,总觉得只有小说、诗歌、戏剧等传统文体才值得认真对待,短剧、网文、游戏这些新的文本样式,即使心里觉得有趣,也无法统揽到文学研究中去。“大文学观”拆掉了这堵墙。它告诉我,短剧的叙事节奏、游戏的世界观建构、网络文学的生成机制,同样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文学现场。对于一个在数字环境中长大的青年批评者来说,这种解放感是真实的。我们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谈论那些陪伴自己成长的文化经验,不必再为趣味的“不够纯”而感到愧疚。

“大文学观”带来的不只是边界的打开,同时也给青年批评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研究对象变多了,视野、方法就得跟上。短视频的算法逻辑、综艺的后期剪辑、游戏的交互设计,每一项都需要新的知识介入。青年批评家面对这种“什么都要懂”的压力时,熟知媒介理论、文化研究等更为综合的研究理论固然重要,但坚守研究的“文学性”更能体现文学研究的本心所在。

事实上,大文学观之“大”,并不是意味着批评的无边无际,也绝不等于没有审美的原则,更不等于取消文学自身的独立价值。再广博的社会关怀,也必须以文学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青年批评家固然要走向广阔的田野,去理解短剧的节奏、网文的机制与游戏的叙事等等带有时代特征的“新文本”,更要坚守对修辞、意象与美学质感的追问。批评家首先应该是一个敏锐的读者,能够读出文字背后的冷暖与生死。这也是“大文学观”立足文学本身,又能够兼有活力的表现。

“大文学观”打开了批评的边界,但批评的目光终究要落回文学本身。青年批评家要辨认的,正是这种穿透屏幕和特效之后的“文学性”。这种辨认并非给对象贴上“文学性”的标签,而是去描述那种可迁移的审美能量,如何在新的媒介环境中生成、变形、传递。“大文学观”像一架望远镜,带我们看到了更远的风景;但风景越是辽阔,目光反而越要沉得下去。

近年来引发广泛共鸣的文艺样本不少,其中有三个可以称之为现象级的存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游戏《黑神话:悟空》、小说《三体》。它们形态各异,媒介不同,受众也有差异。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我们可以发现,他们都体现了“大文学观”的文学性内核。

《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坦言,学生时代因侯孝贤的《恋恋风尘》而触动,从此决心用潮汕乡土讲述类似的情感故事。影片中,稻田、老树、小桥构建起沈从文式诗意的故乡,古典诗词意境从信笺流入银幕,长镜头的视觉语言将抒情传统内化为潮汕本土表达。这种对土地与人情的深情凝视,证明了源于沈从文、成于侯孝贤的美学道路在今天依然富有生命力。

《黑神话:悟空》虽然是电子游戏,内核却是一座巨大的文学矿藏。世界观架构、人物设置与悲剧内核,无不脱胎于《西游记》这个伟大的文学母体。游戏所做的,是将这份千年文脉从纸页上剥下来,重新编码为可走可跑可战斗的交互体验,让玩家用身体去“经历”这份文学遗产,而非仅仅用眼睛去“阅读”。古典文学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游戏的每个角落,折射出的仍是同一轮文学之月。

《三体》看似离传统文学的人文关切最远,但其文学性从未缺席。那恢宏的时空跨度、面壁者与破壁人的智力博弈、黑暗森林法则下文明存亡的冷酷推演,骨子里回荡着文学最古老的命题:人在绝境中的选择、有限生命对无限宇宙的叩问、道德在极端情境下的崩塌与重建。

把这三个样本放在一起,它们的共同点便清晰起来:其一,它们都以某种文学母体或文学性体验为根基。《给阿嬷的情书》根植于沈从文式的抒情传统,《黑神话:悟空》脱胎于古典小说巨著,《三体》延续的则是文学对存在与毁灭的终极追问。其二,它们都完成了文学性在跨媒介语境中的迁移与转化。留白从纸面走入长镜头,叙事节奏从章节走向交互关卡,存在之问从小说语言转化为游戏机制与科幻设定。从中可以看出,这些文艺新样式依然以文学性为底色,只不过是换了形态,在不同器皿中保持湿润与流动。

谈论大文学观与文学性,青年批评自身的文体问题不可回避。事实上,批评本身也是一种“述学文体”(陈平原语)。它同样面临如何表达的问题:以何种文体、何种语言、何种姿态进入文学现场,关乎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批评的品格与边界。当批评只剩下概念的搬运与理论的推演,而失去了文字本身的质感与温度,批评也就成了没有文学性的文学批评。更令人忧虑的是,当批评文章本身变得可被算法轻易模仿时,批评家的主体性究竟在哪里?AI写的文学批评,语法确实通顺,某些句式甚至能看出学术论文的影子,但读下来只觉得空乏无味。它没有写作者在文字间留下的体温,没有那些犹豫、怀疑、突然被打动的瞬间。

如果批评文章只剩AI式的术语堆砌和模式化论证,那么它与机器生成物之间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这或许是比对象泛化更内在的危机。

一个研究文学的人,本身也该是个写文章的人。批评的尊严,在于它能够以独立的文字与作品并肩站立。具体到日常工作中,这种要求意味着一些朴素的习惯:读一部作品时,先放下理论预设,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读者,感受那些瞬间的打动或不适;写一篇文章时,尽量少用套话,把每一个句子都当作需要打磨的石子;面对一个新对象时,不急于命名,而是先描述它如何作用于感官与记忆。这些做法虽不惊人,却是抵抗浮躁的良方。

概言之,青年批评家面对数字时代的新媒介与新文艺,当然要勇敢地“求新声”,去触摸最前沿的脉搏。“大文学观”打开了边界,使批评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广阔视野,这无疑是时代的馈赠。但无论求新之声多么高亢,无论边界拓展到何处,青年批评都不能丢弃文学性这一生命的根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