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2026年第9期|北雁:绵长雨季
编者按:
“首读”栏目推荐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得者北雁的长篇散文《绵长雨季》,作品呈现了五彩缤纷的生活景观和绚丽多姿的人生景象,暗藏着一个人只有经风历雨,方能长大成熟的隐喻。
01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而且相较以往任何一个年份,都显得更为绵长。
天说变就变。昨天还是艳阳高照,走在户外如同针刺火烤,关在室内亦好似身陷蒸笼。今天早上起床,天却黑得可怕,仿佛一口大锅,紧紧地罩在城市上空,沉闷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城市边缘的群山被黑云裹到后面,晃眼一看,以为是一块被黑墨染过的巨大礁石。突然,远处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一袭瀑布从天幕飞泻而下,密集的雨水就这样齐刷刷地降了下来。
偏偏这个时候,你急着为一件紧要的事出门,在倾盆大雨中坐到Y的副驾驶座上。他是你读书时的同学。雨水实在太大,Y来不及和你打声招呼,便将油门一脚踩到底,你往后一倒,重重地撞在座椅上。瞬间变换的速度感,让你绷紧了神经。直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车内车外的光线,你才觉察到这雨是黑色的。
Y把雨刮器开到最大,同时打开了雾灯、近光灯及危险警示灯。但眼前的能见度却不足十米,黑色的雨雾如同黏稠的浆糊涂满挡风玻璃。雨刮器发出嘶哑的声音,不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那浆糊剔除干净。视野的狭窄,让你感觉脚下这条熟悉的双向八车道大路,瞬间成了不见天日的黑色隧道。
按驾驶证培训的课程知识,雨天行车的要诀便是减速、控距、亮尾,不能超车和频繁变换车道,但Y性子比你更急,一脚轰大油门,就把车子开成了一只伶俐的小地鼠,随着方向盘扭动,小地鼠在密集的车流中快速穿越。
不,那不是穿越,而是对光线与黑雾的切割,是孩子指尖下面频率极快的小视频刷动,是在一道道狭小的隙缝之间闪转腾挪。水潭,坑道,颠簸的车体,飞溅的水花,让你感觉内腔里的脏器早已经颠簸成粉。忽而一次横穿,忽而又是一脚刹停,惯性的力量,让你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紧接着肩上一紧,在即将撞上挡风玻璃之前,又被安全带重重地拉了回来。刺耳的喇叭如同尖锐的铁钩钻到耳底,还有隔壁的车辆驾驶室传来的咬牙切齿的咒骂,让你越发觉得胸口一阵恶心,便想将内腔里的粉末如同泉水一般从嘴里喷射而出。
慢点!慢点!
你不断提醒Y。坐副驾驶的感受,就是你最好不会开车,或者干脆不要睁开眼睛。你实在难以承受这密不透风的黑雨带来的担忧、恐惧、憋闷和拘束,甚至想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跳车而逃。
这样的情景,你曾在几年前同样遭遇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假日,你在另外一个同学X的陪同下,来到相邻的另外一个城市买车。一辆崭新的小轿车,从4S店开出来便直接上了高速公路,你一个刚领到驾驶证的新手,此时的心情还如同路边的阳光一般悦朗,哪知一场突如其来的黑雨就这样降落下来。那就是滇西高原上常见的“镖子雨”。大滴大滴,密集而又急促,好似万千个响镖同时钉在你们的车顶上。
X提醒你关好车窗,打开大灯,扭开雾灯和双闪警示灯,开动雨刮并调到最大挡位,你们就以四十迈的速度在高速路上缓慢前行。黑雨让你看不清道路,但看得清远方山顶一道耀眼的亮光闪过,五六秒过后,便有一声炸雷从远方传来,像是一个有头有尾的怪兽从你胳膊上面哗啦一下子游过,翻动着油滑的身躯,甚至还用它的响尾重重地扇在你的脸上和头上。或者就似一把大锤重重地砸在车顶,厚实的声浪随即穿透而来,还砸到了你的脑门上。砸得你头晕目眩,两眼直冒金星。极度的紧张感与恐惧感,迅速传遍你的全身。
但那雷声还不只响了一下,而是一串一串,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天幕上面,像是有人在挥动一把锐利的大斧,举到高空再重重劈落下来,你恍然看到万千滚石,雪崩一般在天空纷涌而下。你惊慌失措,偷偷看了一眼X,那情形像是要把手里的方向盘一把拆下来递给他。话未出口,他却一眼看出了你的恐慌,果断说道:高速公路上,哪允许你随意停车?
那一刻,你同样想到要跳车而逃。
在群峰之间穿梭的高速公路桥隧密集,忽上忽下的错落感,让你感觉那就是过山车,是没头没脑的时空穿越。突然,车辆撞入一团黑雾内心,那种由漆黑、宁静、憋闷和恐惧带来的失重感,让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外太空,而你驾驶的不是汽车,而是宇宙飞船。
黑雾渐渐远去,你又看到后视镜里出现了一面水墙,你有那么短短两秒钟的灵魂出窍,硬生生被一辆匆匆驶来的大货车拉了回来,穿透力极响的喇叭声粗蛮无礼,带着那面厚实的水墙趾高气扬地从你身边呼啸而过。你失神般瞪大眼睛,看着它骄横跋扈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赶紧降低车速,集中十二分注意力,硬着头皮慢慢向前推进。是的,你没有说错,那就是推。那一刻的你似乎已经分身为二,其中一个无形的身影则去了车子后面,正推着沉重的车体在大雨之下艰难前行。
确切地说,此时Y的注意力要比那时的你更为专注。窗外车流密集,Y从最右边的非机动车道钻过,你看到无数车辆像是被胶水粘住一般,从后方蜂拥而至的车辆不断见缝插针,那种驳杂错乱,像是一个淘气孩子随手推倒了一堆玩具。终于,你们也只能停了下来。Y拉动手刹,你们再不能前行半步。摇下窗户,清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你清楚地看到密集的雨绳在天空挥舞,又急又快,在狭窄的隙缝间织成了一张大网,在嘈杂的发动机轰鸣与呛人的油污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不是下雨,而是从天空笔直射下的万千箭镞。
但这样挺好,潮湿的雨水打在脸上,拘束和恐惧感瞬间消失殆尽,让你感觉自己尚在人间。半个小时后,你们终于排着队,随着密集的车流从狭小的隙缝中慢慢通过。Y再次加大油门,驾驶着车辆继续飞速前行。离开拥堵路面不过二十分钟,雨势渐渐变缓,黑雨变成了毛毛细雨。最终还出了太阳。你和Y都看见,山的那边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你们还发现,前方路段居然没有下雨的痕迹。东边有雨西边晒,隔沟雨水过不来。这就是云南高原最独特的气候特征。
打开车窗,迎面吹来爽朗的空气,你和Y开始有说有笑,还谈论起了这漫天的雨水。你们刚才所见的黑雨(或是镖子雨),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大暴雨,雨季来临,你们看一场雨就好似每时每刻都能接触的空气。它来得快,散得也快。像极了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但这时候,吸引你们注意力的是一辆急疾而过的救护车,你们确信刚才拥挤路段出现了车祸。包括那次急促的大雨行车,你同样记得落石和灾难就在你们行进的路边发生。大雨之下,你们急躁的心情像是一根绷紧的橡皮筋,无法想象若是橡皮筋突然断了,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结局?人生其实也像雨中行车,与其那样急于赶路,还不如停下来,等雨过去。
到头来,慢,反而成了快!
02
更多的时候,雨是在半夜时分降落下来的。
你甚至根本来不及觉察和感知这个唯美过程。
天气转凉,有时还带着微微一阵风吹,同时带来扑腾的水雾,窸窸窣窣掀起桌上的纸页和塑料袋子,像是房子里突然钻进一只莽撞的大猫。那时你可能还坐在电脑前,硬撑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或者正在床上左右翻腾,无法入眠。突然听到“哗”的一声长响,像是有人将一大袋沙子撒到漆黑的夜空。厚重并且绵长。紧接着,与你窗台齐高的树叶顶上开始发出沙沙的回响。你的单元房外面,十几个错落有致的外置阳台上渐渐响起了“扑通扑通”、节奏感很强的雨声。雨量骤然增大,同时因为阳台的材质不同,于是那声音也在变幻,“叮咚叮咚”“咕咚咕咚”“扑通扑通”,独奏很快变成了合奏,以及频率更快的急奏。
你老家的民居,常有一些“三滴水”或“四滴水”的瓦面建筑,指的是一滴雨从天空降落下来,要经过三四次翻腾,方才落到地面。你常想那意境何等优美。你如今居住的这个老旧小区,一滴雨从半空落到地面,可能要经过六七次或是十次以上的辗转,在一座座水泥楼房之间左冲右突,你却从未感到那小水滴的美妙。
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便有一阵垮山或是竹子爆裂似的巨响轰然传来。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脆响,或是闷响、炸响和物体急剧碰撞的砸响。闪电和炸雷交相呼应,瞬间山摇地动。雨量已经变得更大,越来越大,声音变成了一堵厚墙,万千个响点融合成一种巨大的轰鸣,已经容不进其他任何一丝杂响。大约半个小时过去,雨声渐弱,你终于听到了窗子外面一阵一阵“哗哗”的声音传来,那是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你想此时路心之中必定积满了水。在明亮的路灯下面,疾驰而过的车辆驾驶员,应该看得清水流中泛出了浑红的泥浆色。直到第二天出门,你仍可以看到那彻夜不断的漫天红雨,已在低洼的开发区路段形成一条条红色河流。彼此相连贯通。把船开到那样拥挤的路面必定也会畅通无阻。
这红雨如同高原上的噩梦,千百年来一直纠缠着古今人民。
你记得孩童时候,有一天你母亲要到山那边的乔后做客,临走前说好了第二天回来。一天后你和两位姐姐一次次出现在家门口,左等一次不见她的人影,右盼一次还是不见她回来。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你们依然没能等到母亲。而且再过一天依旧如是。直待夜幕降临,你那粗心的父亲开始为母亲担心起来,而你们三姐弟则不知哭了多少次。因为乔后那边办的是丧事,左右几家亲戚也都各派了一个人前去,他于是到亲戚家挨家询问,结果一行人同样三天没有音讯。父亲来到村公所,请老支书用手摇电话打了过去,才知道山那边下起了大雨,突发的泥石流冲毁了公路。这边的车和人过不去,那边的人和车也回不来。你们房子里顿时全是你和姐姐们的哭声,哭得你父亲一筹莫展,无奈之下骂出一个声音,才让一场哭闹瞬间停下。
但你们依旧焦心如焚,在漫天的大雨中只有彻夜不安的叹息和隐泣。
再一天雨后放晴,你母亲回到家,二话不说便一头倒在床上,直至天色黑透,才睁开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倚在床头给你们讲起那场令人恐怖的红雨,一片赤红的大山“哗”的一下子垮塌下来,瞬间埋没了半个村庄。惊恐与不安,已经让他们足足三天没有合眼。
你在孩童时还亲眼见证过一场来势汹汹的红雨。那是一个周日,你父母带着姐姐们赶集去了。一场毫无征兆的雨水说来就来,短短几十分钟,场院里积满了水,你同时听见墙后面传来“哗哗”的水响,过不了多久,一股洪流便以汪洋之势冲入你家场院,原本清澈的积水被染成了绛红色,并还明目张胆地肆起虐来。淹没花台,推倒柴堆,涌向圈房,害得鸡猫猪狗无处藏身,“嘎嘎”地发出绝望的叫声。
你赶紧撑开雨伞提起锄头,穿上父亲的长筒雨鞋独自来到后墙外面,才惊恐地看到原本浅浅一条水沟,在那时候早已流成一条红色河流,水表面还带着肮脏的泡沫和各种漂浮物,在扭成麻花一般的水纹中飘散开去。漫过坝堤的水流开始往各种隙缝里渗透。你家里的水便是从房子的石脚细缝中涌进来的。那水汹涌无比,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在水的面前何其渺小。雨鞋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丝毫作用的,一个波浪涌来,你觉得自己如同一堵孱弱的老墙,赶紧迈着踉跄的步子逃离而去。倘若那场漫天的红雨再持续半个小时,你家那栋由父母千辛万苦建起的瓦房,是否也会像一面老墙那样被洪水推倒?
这么多年,你还曾无数次亲历那样的红雨。但更多的时候,你是在红雨过后,才到达它曾经肆虐的现场。三年前和W回下窄坡老家,那是春节前天气极寒的干冬,山里人喜欢在这个时候杀年猪备年货,同时邀请四乡五邻来吃年猪饭。火塘边,W的父亲和你推让着一壶老酒,告诉你说下窄坡就只适合冬天回来。你看到火光下面W的父亲眯缝着双眼,皱纹交错的脸上,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悦色。山里人善良质朴,并且热情好客,你以为他的言下之意,是冬天里杀年猪,地里有收成,饭桌上有了丰盛的宴席,才对得起这么多远道而来的朋友。
是个偏僻遥远的高寒山村,离你们生活的城市大约三百公里,绕山绕河,而且有许多是迂回的盘山路面,狭窄高陡,树木阴翳的路段还常常结冰,许多车辆行驶至此,都会严重打滑。那时路刚修通,并且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大雨,你一辆底盘不高的轿车,在经历五个多小时的疾行后,还是顺利到达了。一年后的冬天,你和几位朋友继续随W回来过年,然而在被洪水掏空的水泥路面,一位朋友抓地能力很强的大排量越野车,却好似轮底抹了油一般,晃晃悠悠好一阵挣扎,才艰难地驶出破碎的水泥板块。
坐在车子后排,你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如同一只绝望的野兽。
在下窄坡河谷深处,有一个靠路的村庄被当地人叫作沽泥盆,你看到桥洞下面如同小山一般堆满的红土泥沙和枯枝败叶,其中还有大量的白色垃圾。有人告诉你,几个月前那浑红的泥浆水填满了整条下窄坡河,红雨成了毁城拔寨的魔鬼,将沽泥盆一半村庄埋没在泥滩沙石之下,还在下游百米之外形成一个巨大的堰塞湖,短短一夜之间积起了几百万方水。若不是有那两台从下游河道运送上来的大型挖掘机,耗时六个多小时接续作战,疏通了河道,那场不可一世的红雨,足可以将整个村庄一起埋葬。
再一年后你故地重游,不想在大约六七公里以外的下游村庄马渡登,那个夏天同样上演了与沽泥盆一模一样的剧情。越积越大的堰塞湖变成一面红色汪洋,险些将沿河而居的大小村舍一起吞没。至今又已经一年时光过去,残留在河道两岸的泥沙还堆砌出好几公里远,河流两岸的人民,向来对这样的雨水谈之色变。事后有人责怪起了天公不长眼,同时责怪起了大山稀薄的植被,于是便有许多人默默地提起锄头,在大雨之后忙着给大山造绿。你看到那其中有许多是你熟悉的身影,你的父辈和祖辈,他们是滇西群山中的现代愚公。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他们却不愿让光阴白流,一代人不努力,那下一代人必定还要经历那铺天盖地的红雨。
03
细雨婆娑。如针如毛如麻,如屑如丝如絮如尘,凌凌乱乱在空中闪烁,若不是阴沉的天空中还时不时透出几分雨的光亮,你几乎感觉不到那雨的存在;若不是地表还时不时显露几分湿润之气,你同样无法察觉出曾经下过一场细雨。
大地干渴。去年秋后便无雨,冬春两季也没有雨讯,到了如今炎炎夏日,太阳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落得很迟,以全勤之态认真值守,还将浑身的光热毫不吝惜地播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当然那样的播洒,其实就是炙烤。正午时分往河滩里的沙砾上打个鸡蛋,差不多可以被高温直接煎熟。
山野里还残留着去年冬日的苍白,枯草、干苔、光树、焦土、腐叶,满目都是荒凉与肃杀。沿着沟渠生长的树木长不出叶来,或是刚发出新叶,就如同遇上冬霜那样迅速凋落而去。旁边有许多耐旱的树种,香柏、龙竹、青松,在这时候亦枯死了大半,夹在密林之中,好似你顶上越来越扎眼的白头发。
若不是气温表上的汞柱一直居高不下,你还以为时令早已到了暮秋或是残冬。田头地脚发出的青草挺不到一个指节的高度,就被毒辣的阳光直接晒死。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四季连旱。
山坳里,一两个隐蔽的水库早已经没有了水,库底裸露的水草在暴烈的阳光下被一点点烤干,滋养水草的稀泥和沼泽,很快就成了干裂硬实的黑泥地。山顶上那几汪只有雨水季节才会显现的水泊,在以往曾是牛马羊群的乐园,那时山里的牧人常会用一捧盐巴,把自己的牛羊引出稠密的山林。隔上几个月没见,牛群马群之中又有了新崽,在母牛母马身后欢呼跳跃,奋起四蹄一阵撒欢,仅只一溜烟的工夫便蹦出很远,像极了淘气的山里娃儿。
你们给领头的牛马挂上铜铃,循着那或是悦耳或是低沉的铃声,你们可以在遥远的密林中轻松觅到它们的踪迹。可如今天不下雨,牛马羊群都吃不上水草,只能一遍遍在水泊边徘徊,又一遍遍围着龟裂的红土踩踏嘶叫。越是有人出现,它们的叫声和铃声就越是狂烈。土块被踏成了土灰,在牛马蹄印下面腾起一阵阵红雾,看得你心里着急,仿佛那万千点蹄印,都一起踩踏在了你的心上。
地里种下的庄稼,刚长出个芽儿就被毒辣的阳光烤焦。你和年迈的父亲曾经在田头挖了一口井,用了整整一个冬季和一个春季,当年还打得出水来,浇了两亩庄稼。可第二年却成了枯井,你和父亲于是又用了一个冬天,艰难地往下继续深挖了两米,然而薄薄一层水也仅只维持了一年时间。父亲说你走吧,他再也没有力气陪你一起挖井了。你看到父亲脸上的褶皱比后山的峡谷还深,一辈子伏在这块土地上,让他习惯了匍匐与弯腰,到了晚年便如同一张弯弓直不起身来。
在卷起铺盖离开村庄之前,你只能忍痛将大小牲畜一起出售。父亲佝偻着身子,蹒蹒跚跚来到村子深处的老井前排队接水,有时一个通夜回来,接回的半桶水还不够你母亲生火做饭。
不论离村进城,还是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气候湿润的沿海城市,你依旧对家乡山头那无比珍贵的雨水求之若渴。从冬入春,接着入夏,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始终是你每天最关注的讯息。“寒水枯,春水多。”“打冬雷,落春雨。”“春雨贵如油,点滴无白流。”“立春三场雨,遍地都是米。”……你识字不多,但从孩童时候就刻入你脑海的那么多家乡熟谚,你能一口气背到天明,可怎么今年就不灵验了呢?
你融不进城市。你总感觉城市的自来水是苦的。城市的矿泉水和纯净水都有一股怪味,让你掏钱买你还舍不得。你始终记得,老家雨水的味道是甜的,如同牛奶一般香甜。你曾经在一场大雨下面,张开嘴巴如同一头饥渴的牯牛,痛快地接饮了一大口雨。当甘甜的雨水在你喉咙滑过,你居然情不自禁地想起村庄后面那条滋润大山的涧水,即便是干冬与枯春季节,那水的流淌依旧何等畅快?
那水是由冬春时节无比金贵的雨水汇集而成。春日的天空似一把眼孔很细的筛子,哪怕只有一层薄云盖上,蒙蒙细雨就被那筛子迅速筛落下来。洋洋洒洒,不息不绝。落到地上,便成了绿茵;落到树上,能催发嫩芽;落满庄田,则萌发希望。那时降落的雨水是绿色的,有了雨水滋润,地里便开始了春播夏锄,直待秋后地里走瓜流果,谷穗弯腰,父辈们收走地底的最后一颗粮食,便可以躺在厚实的粮仓上面,心安理得地为你说上一门媳妇……
你把一个甜甜的好梦做到第二天清晨。你嘴巴里还一直咂巴出那雨水之下甜甜的薯香、麦香和瓜果之香。天亮前,有一个电话把你惊醒,你一看是家里的号码,梦当即醒了大半。母亲说村子里至今没有雨,你爸让她告诉你就好生在城市待着吧。你应该学山里的草,到了哪里都能长出坚韧的草叶,还能把根深深扎入泥土。远方的城市,他仅只在前年看病的时候去过一次,但他一直记得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有多少人在有雨无雨的季节都那么务实勤谨,用心操持着自己的一份薄业。与其匆忙回来,还不如就在城里做一番事业。
04
你相信这雨是黄色的。那是成熟的颜色,丰收的颜色,也是饱满的颜色。
然而起初你们并不叫它黄雨。在小秧下地时节,你们将之称作梅雨。
因为那时候梅子熟了,黄澄澄地挂满枝头,金黄金黄,黄里泛着红,那是太阳的颜色。隔得很远,就有一阵梅香袭来,还散发出太阳的甜香,诱来蝴蝶、蜜蜂、鸟雀和山鼠,停下匆忙的脚步,和你们一起贪婪地细嗅那山野之香,仿佛沉醉于一坛陈年的山间老酒。而你也常常会在那高大的树下空流一地口水。
雨就是在这时候下下来的,你怀疑那果子就是被那雨给染黄的?
但后来你知道那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雨说停就停,太阳却一日辣胜一日。而且每多暴晒一日,麦子就越多一分金黄,蒜叶子也会更多一分枯黄,豆荚子鼓胀得都快要破裂开来。太阳在催熟庄稼的时候,自有它强大的力量。在这时候走进田野,鼻翼间飘荡的全是麦香和蒜香,以及各种果子成熟的甜香。
趁这晴好的天气,小果村的人们开始抢收夏粮。老老少少,从早到晚都以一种姿势伏在庄稼地里。嚯嚯的镰刀翻动麦浪,将浓浓的麦香一直翻腾到远方坝子的尽头。一轮毒日挂在天空,把小果村的男女老少全烤成了泥黄色。太阳越晒,你就越渴,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出汗,不论喝多少水也是白搭。你自然也知道补水的重要性。但喝水越多,汗水同样也会出得越多。流多少汗,你就感觉有多累。汗流过后,黑脸变成了花脸,脖颈上全是盐渍,衣服下面涂满浆糊一般的汗泥,让你感觉身上的单衣,已在不知不觉间穿成一件又黑又闷的铠甲。
好不容易太阳落下,你拖着快要折断的腰杆回到家,躺到床上你就不想起来。你说你不干了,宁愿让那麦子、大蒜和豆子全烂在田里。
你知道那全是气话。地是你自己种的,种子化肥是你花钱买的,你为那一亩三分地早起晚睡,折腾成了皮包骨头。地里结出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你的血汗,你咋舍得就将之撂在地里?于是第二天天还未亮,你又第一个起床并带上镰刀出去。你宁愿太阳就这么毒辣下去,至少这三五天都不要有雨,让你和村人们可以稳稳妥妥收完庄稼。
可天却不是这么想的。而且就在正午太阳最辣的时候,伴随一阵冷风吹过,一面天便如同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乌云从四围的群山之中聚来,一眨眼工夫,就将天空涂抹成了可怕的锅底色。随风吹落的几个雨星子,刚沾上一丝半点,就让人泛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天就这么黑了。比昨天提早了好几个小时。
刺骨的寒意让你如陷冰原。你埋下头来不管不顾,趁着黑光中隐隐可见的镰刀闪亮,你硬是把最后一排麦子割倒在地。但再苦再累,你和村人绝不会放任自己的收成在暗地里过夜。仿佛躺在地里的麦穗跟孩子一样胆小如鼠。于是人们赶着骡子推着车,摸黑把麦子收回来,在空旷的房子里堆砌成山。
收种时节,小果村的人全都是这样没日没夜。
但大伙的汗水没有白流。因为一场大雨就这么来了。蛙声四起,“欸哇——欸哇——”,停停断断,居然还一直嚷到第二天天明。人们不敢骂天,也不敢骂雨,但他们却胆敢骂把雨嚷下来的青蛙。“下不下雨,不在青蛙嘴!”他们明知青蛙是无辜的,可他们还是要骂。不骂青蛙他们骂谁?不骂上几句,他们一肚子怨气往哪里出?还哪有力气下田干活?于是天刚麻亮,又各自相唤,瑟缩着身子套上蓑衣,开始冒着雨水犁田、耙地、放水、栽秧,过不了一个月,整个坝子就都成了亮晃晃的颜色。
雨水充足,秧苗扎好了根,就开始发疯似的换苗健长,每天都能拔高一截。但它只是高,长壮了还得依靠阳光。十月稻子低头,这时的黄雨说来就来,而且那可是长达一个月的连天雨。但那可不是阴雨、冷雨或冻雨,而是闷雨和热雨。有时明明出了太阳,雨却一刻不停。有时细雨纷纷,天空却光亮如纸,反给人一种天气晴好的错觉,纵使被雨水湿透,你依旧觉得闷热难当,满头满脑的雨水,反倒更像是缠人的汗水。正是这样连续不停的高温高热,略略泛出点黄色并渐渐变得饱满的谷穗,在这时候悄然低下头来。
秋后的天空像是一块明净的玻璃。你一大早来到地里挖开出水口,让稻田里的水慢慢流干。此时火热的太阳已经变得温和无比,你看它慢慢收走了早晨的白霜,再暖暖地照射大地,烤得稻子一日熟胜一日,还让稻黄一日浓胜一日。站在田埂边嗅着稻香挥动镰刀的时候,你突然感激起了这漫天的黄雨,真可谓世界上最杰出的调色师。但更多的时候,它竟像熊熊燃烧的烈焰紧逼着你、催促着你,让你一年到头不敢有一个慵懒的日子。没有那么多夜以继日的起早贪黑,你知道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此时地里被雨水染黄的绝不是稻子,而是一堆枯白的荒草。
05
雨季如此绵长。从春到夏,入秋,直至冬季。终而复始,年复一年。
在你老家小果村的坡头岭脚,或是你如今所在的城市,一场场花雨还常常与你不期而遇。街边巷尾,你常常看见各种花瓣混迹一色,梅花、桃花、杏花、梨花、李子花、樱花、柳絮、桂花、紫薇、蓝花楹、夜来香、三角梅、油菜花、白蜡树花,常伴随着雨水一起缤纷散落。就像稻子、麦子、梅子、豆子和大蒜都被那雨水染黄一样,你一直以为那桃红李白,以及那无比悦目的花草树木,都是被这雨水染出来的。
高原上的一年光阴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雨季。在这绵长雨季,你总会被这斑斓五彩的花雨一次次陶醉。记得那是在你女儿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你向单位请了一个小时假,要把她送到教室。出生在一个崇尚诗书的远方村落,你突然感到那一刻何其神圣。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大雨倾盆。你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小胖墩,从你们逼仄的幸福路居所一直走到州幼儿园,800米路程走得你筋疲力尽。当来到教室门口把伞放下,再把女儿亲手交给老师的时候,你看到过道里撑开了许多把雨伞,红的、黄的、粉的、白的、绿的、紫的、蓝的、橙的、黑的,伞面上还留着大大小小的雨点,在灯光下面晶莹闪烁,让你又一次联想到那一场场缤纷五彩的花雨。
你母亲和妻子跟在后面,她们自然也看到了穿着雨衣雨鞋的小朋友,如同一群五彩的精灵,在开阔的操场上做着欢天喜地的游戏。天旱多时,久违的雨水给孩子们带来了难言的快乐,欢声笑语,让一场漫天花雨变得更加璀璨。
在你遥远的童年乡下,学前教育还只是一个抽象概念,所以你一入学便是一年级。你一直记得开学后不久,就遇上一场猝然下降的大雨,从四处汇集的雨水很快在你家门口流成一条河。家里没来得及给你准备雨具,你母亲只能顶着一把簸箕把你送到路边,在被雨水淋透之前等来一个打伞的高年级同学,让你随他一起到校。至今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你母亲脸上还常有愧疚之色。
周末集日,她卖了农货就赶紧给你买回一把新伞。你欢喜得难以言说,立马从她的针线包里找来一丝红线,从柄洞里穿过再打了一个结。不用的时候,那伞可以倒挂在一颗墙钉上。那时的伞全是黑伞,并且不论伞衣还是伞柄,全是笨重的材质。而那一丝红线,也成了那伞唯一的缀饰。狭窄的视野和浅薄的认识,让你在童年时代根本无法想象那雨水的斑斓色彩。
大人常说: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似乎也在推卸责任。他们事务都忙,不可能有谁会在雨天给孩子送伞。或者即便有这样的父母爷奶,你们反倒会觉得那孩子矫情。所以每有大雨不期而至,你们只能在教室里等。不敢开灯也舍不得开灯,于是光线黯淡的教室漆黑如夜。待雨稍住,有胆大的同学把书包往衣服下面一裹,便迈开大步冒雨回家。当然这是他们难得的高光时刻,因为在课堂上他们常被老师问得汗如雨下,浑身衣服没有一块是干的。你一直记得他们闯雨回来浑身湿透的模样,像极了你们灌田时从地里钻出的水耗子。或许是因为奔跑,也或许是对雨水的兴奋,你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脸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你一直也渴望和他们一样闯雨奔跑。
雨季绵长。你从故乡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到城市,你以为你高楼大厦下面全是坦途,但不想城市的道路坚硬难走,你还时常深陷于拥堵异常的大路小道。有时连续一个月都是雨,你似乎总被堵在那条路上,不停地换挡、加油、刹车、按喇叭,接着又在路边抢车位停车。遇到狭窄拥挤的地方,你恨不得让自己变身为一条长虫,或者像条蚯蚓那样从地底钻过。
转眼12年过去,你女儿已上了初三。这雨季降落的还是花雨。只是街道上的五彩伞顶和雨衣,还多了绚丽多彩的大小汽车,有房子一般的大型越野车,也有玩具似的迷你型轻便电车。相同的颜色,兴许是那灿若星河的橘红尾灯,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路上排成长虹……
孩子的课程表就是那样排的,容不得你有一分钟停顿和半点闪失。你怕她迟到,怕她中午吃不上饭、晚上睡不够觉。所以你只得把时间不断往两头挤。早起,晚睡。让自己尽量提前到达。于是你失眠,憔悴,焦躁,神经衰弱,甚至情绪暴怒,濒临崩溃。
有一天你们出门比平时晚了大约五分钟,究其原图,也许是女儿昨夜里熬得太迟,也或许是吃坏了肚子,或是其他小问题,在到达学校路口时,密集的车辆已经把一条单行道塞得水泄不通。你刚想发作,却见女儿一声不响地下了车,打开雨伞背着书包便自己向学校走去。
看到她在雨水之中慢慢远去的背影,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快递员,你给学校投放的不是物品,你女儿是一个有血有肉、聪颖明慧的孩子。那大约500米的风雨之路,可能会淋湿她的衣服,淋湿她的鞋袜,淋坏她书包里的课本和作业,但种在温室里的花哪经得起风吹雨打?不经受挫折失败的孩子,又怎能迅速长大?
雨水给你们带来无限烦恼,但同样也有无穷无尽的快乐。每到上下学,校门口的花雨依旧如同潮汛一般汹涌澎湃,撑着各种花伞的孩子,和阳光明媚的日子一样开朗、健谈、乐观、从容、豁达、自信、温润,写在他们脸上的笑容,足可为你撑出一片光彩亮丽的晴空。
【作者简介:北雁,本名王灿鑫,1982 年生于云南洱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散文《洱海笔记》、小说集《花豹》等多部,作品见于《民族文学》《四川文学》《广西文学》《雨花》《延河》《美文》《青海湖》《作品与争鸣》等刊,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云南文学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洱海笔记》被译为英文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