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9期|王沛:甜月亮

王沛,1995年生,四川广安人,北京理工大学博士在读。小说散见于《延河》《星火》《时代文学》《安徽文学》《黄河文学》等期刊,有作品被《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获野草文学奖优秀奖。
一
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的夜空,久久回荡在雾锁烟迷的江面。“总统号”游轮驶离朝天门码头,重庆城璀璨的灯火渐渐隐没于茫茫雾霭之中。甲板的护栏边围满了兴致盎然的乘客,一面举起手机四处拍照,一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次横跨大半个中国的旅程。
“自从度完蜜月后,我们还没有出来旅游过吧?”尹雯像确认似的问道。她用左手按住头顶缀有白色蝴蝶结的渔夫帽,以防它被喧啸的江风吹走。
“这五年来阿勇几乎每天都起早贪黑去公司,作为合伙人,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吧?”许君豪趴在栏杆上,盯着船底翻涌的波涛,“创业初期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点小差错就可能导致公司夭折,我们俩什么事都必须亲力亲为啊。”
“真是辛苦你了,这几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尹雯挽住许君豪的胳膊,眼中掠过一丝仰慕,“现在公司走上了正轨,你也可以少操点心了。赚钱固然重要,但健康是金钱买不来的。”
“这不就跟你出来散心了嘛。”
尹雯是广安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今年刚放暑假,她便拉着许君豪报了“长江万里行”的旅行团。游轮从重庆开往上海,历时十一天,途经七省市九大名城,可一览长江沿岸的自然风光与名胜古迹。船上有五个旅行团,三百来号人,各类生活、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如同一座漂流的都市。
“如果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你会跳下去救我吗?”尹雯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栏杆。风掀开她微卷的刘海,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
“我只能把游泳圈扔给你。你忘了吗?我不会游泳。”
“如果你会呢?”
“那当然跳啊。”许君豪乜斜着眼瞟向她,“你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尹雯心满意足地笑了,朝许君豪扮了个鬼脸,头在他那宽厚的肩膀上贴得更紧了。
游轮拐过一道弯弓一般的河湾,两岸的点点灯影便消失了,嵯峨的山峦赫然显现在眼前,黑色轮廓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宛如两条长长的心电图曲线。满天繁星闪烁,却不见月亮。旅客们刚上船时的兴奋劲儿消退了许多,也都收起了手机,一拨接一拨地返回船舱。许君豪和尹雯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离开甲板。
他们住的豪华套房位于第五层,房间十分宽敞,还带一个全景阳台。回屋后,尹雯进了卫生间洗澡,许君豪背靠床头,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电视里大多数频道都是沙沙的雪花,他翻了半晌,最终找了个体育栏目,看一场欧冠比赛的回放。尹雯洗完澡,穿一条杏色冰丝吊带睡裙款款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的化妆包里取出保湿乳液,跨过许君豪的身体,在他旁边盘着腿坐了下来。
“你去洗呀。”她打开瓶盖,挤了些乳液在掌心。
“等会儿,上半场快结束了。”
尹雯将乳液在手心涂抹均匀后,双手按压在脸上轻轻地揉搓着。
“要孩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每次和我妈打电话她都拐弯抹角地催我。”
“明年吧。”许君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下半年公司要扩大规模,优化供应链,还得忙一阵。”
“你之前不是说暑假吗?”尹雯扭头看着他,脸上覆着薄薄的乳液,像戴了一副川剧面具。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许君豪感受到乳白色面具下散发出的强烈不满。
“明年说不定更忙,往后公司里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她蹙起眉头,噘嘴嗔怪道,焦躁的螟虫爬进额间几道浅浅的皱纹中。
许君豪连忙从身后揽住尹雯的腰,下颚抵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语道:“明年无论多忙,也要让你怀一个大胖小子。”
轮船顺流而下,夜行昼停,一路向东进发。途中他们下船参观了丰都鬼城
和白帝城,浏览了瞿塘峡与巫峡,逐次通过三峡大坝的五级船闸。第四日上午,导游带领他们登上坛子岭,走上观景台,宏伟的三峡大坝尽收眼底。她向游客讲解,大坝五至九月份每月会有几天泄洪期,今天正巧能看到泄洪。话音刚落,十来个泄洪口便开了闸,咆哮的水流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粗大的拱形水柱。不一会儿工夫,江上便氤氲起浓浓的水汽。
一对银发苍苍的老夫妻请尹雯帮忙拍合照,随后他们拉起了家常。两人以前都是国企员工,结婚快五十年了,身体看上去依然很硬朗。退休后,他们每年都出门旅游两三次,几乎游遍了大江南北,明年还计划去欧洲玩一圈呢。尹雯非常羡慕他们,她笑称她还要奋斗二十多年才能过上这种优游自在的生活。这对年逾古稀的老人乐呵呵地,说她和许君豪这代人才是真正生在了好时代,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幸福。
观览完三峡大坝,旅行团马不停蹄地赶往葛洲坝,乘游艇横穿西陵峡。一整天时间他们都在旅途中奔波,夜幕降临时才回到游轮上。晚饭后,尹雯躺在床上整理手机里的照片,眼皮止不住地下滑,片刻间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百无聊赖的许君豪在阳台上吸了支烟,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来到甲板上到处转悠。
棋牌室里的麻将桌前座无虚席,许多中年人围在玻璃圆桌边喝茶。电影院正放映贾樟柯的《三峡好人》,旁边的健身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留平头的小伙子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锻炼。KTV的隔音效果不理想,走廊上回荡着凤凰传奇的歌声。下到二楼,那里设有SPA按摩和咖啡厅,船尾还开着一间三百多平米的酒吧。
二
许君豪走进酒吧,坐在弧形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要了一杯长岛冰茶。爵士乐队演奏着艾灵顿公爵的《没有摇摆就没有意义》,前厅天花板上暗弱的灯光飘忽不定,后厅由于无人就座,被一片幽暗笼罩着,更加衬托出了酒吧的空旷。他端起柯林杯的当口,身后传来高跟鞋撞击木地板发出的尖锐声响,“噔噔噔”有节奏地渗入爵士乐慵懒和缓的音符中,实实砸在他的耳膜上。那声响离他越来越近,倏忽间在他身旁消失了。一个脆若银铃的女声招来调酒师,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酒单。许君豪微微侧身,漫不经心地向右睇视。她约莫二十五岁,一头烟灰色的秀发披散在肩上,玉葱似的小鼻子略显低平,上身穿着黑色方领背心,下身裹一条真丝碎花半身裙,左臂纹有一朵艳丽的玫瑰,花朵有酒杯杯口那么大。调酒师将一杯血腥玛丽摆在她面前,她用右手拇指和中指的指尖擎起杯子,优雅地啜了两口,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媚态。
“船上的酒调得不怎么样,价格倒是挺贵的。”
过了好几秒,许君豪才意识到女人是在对他讲话。
“垄断就是这样,带来高价格、低质量的商品。”
“你是经济学家不成?”
“不是,最近碰巧在读这方面的书而已。”
“一个人出来的吗?”
“一个人我更愿意待在家里。”他轻轻摇晃酒杯,望着杯中打转的冰块。
“我喜欢独自旅行,这也是我的工作。”
女人打开话匣子讲了起来。她叫可可,是一家地理杂志的特约摄影师,此行目的是为期刊十月份的三峡专栏收集素材。她说这份工作听上去自由潇洒,实际上却非常艰苦。有时候为了拍一张满意的照片,要背着长长短短的镜头、三脚架、稳定器、电池等器材在几千米海拔的高原上长时间徒步攀登,路上只能喝矿泉水、吃压缩饼干充饥。有一次她和团队去新疆克拉玛依拍摄星空与日出,两天里仅仅睡了三个多小时,按下快门的瞬间,激动得浑身的血液似乎快冲破肌肤了,随后便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沙土地上,回旅馆休养了一周才缓过来。得知许君豪已婚后,她信誓旦旦地表示她是个不婚主义者,婚姻会像枷锁一般桎梏她,使她灵感枯竭,热情蒸发。聊到她多姿多彩的感情经历时,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走出酒吧接电话,没有再返回。许君豪离开前看了一眼吧台上剩下的半杯血腥玛丽,灯光穿透玻璃射入鲜红的液体中,消融的冰块宛如燃烧的宝石。
回到房间,尹雯仍在沉睡。他坐在扶手椅上玩手机,回了几条公司微信群里的消息,然后打开电视,关掉声音,看了一会斯诺克锦标赛。不到十点,他便洗漱完毕,熄灯睡下了。
翌日中午,许君豪和尹雯在船上餐厅吃午饭时再次遇见了可可。他们端着陶瓷餐盘,沿着一排自助餐炉选菜,可可端着咖啡从他们身旁经过,挥手向许君豪打了个招呼。
“她是谁?”尹雯与她刚擦肩而过,便满腹狐疑地问许君豪。
她回头扫视这个身穿白色露脐背心和牛仔热裤的苗条背影,没等许君豪开口便又急急地问了一句:“你认识她?”
“昨晚在酒吧见过一面。”他夹起葱爆羊肉放入盘中,淡淡地回答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是说过昨晚去酒吧喝了一杯吗?”
“你没有提到她。”
“这有啥好说的?”
尹雯瞪着他,双眼射出鹰隼般的目光。许君豪兀自低头夹菜,看也没看她一眼。尹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与欺瞒,心头猛然窜起一股怒火,将她的屈辱感烧得噼啪作响。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没吃两口饭,尹雯便又开始向许君豪发难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呢?昨天都聊了些什么?”
许君豪将昨晚的情形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但尹雯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酒吧那么多空位,她为什么偏偏坐你旁边?你和她聊得挺投机嘛。”她竭力抑制嗓音的颤抖。
“我怎么知道?”许君豪有些不耐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刨根问底,不觉得累吗?你最近越来越神经质了。”
尹雯一愣,停住筷子,将夹起的西兰花放回盘中。她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她一看就不像正经人。”
“那也跟我没关系。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做生意就得学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他咽下嘴里的煎蛋,呷了口橙汁,“你们教研室的李主任,前段时间传出和学生家长搞在一起,你不也还得和他继续共事,难道我还能让你辞职不干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愤愤地说,紧紧捏住筷子,“你本来可以避免……”
“别说了!”许君豪提高嗓门,“真让人倒胃口。”
三
午饭过后,轮船到达荆州,一行游客跟在几面迎风招展的彩旗后,浩浩荡荡地冲向古城墙,仿若一队攻城拔寨的大军。许君豪与尹雯夹在欢快的人流中,面无表情,谁也不搭理谁。中午说的话确实重了些,许君豪心想,可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笼罩下,冲动是无法避免的,自己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至于如此大做文章呢?上了城墙,他发现尹雯已不在身旁,环顾四周也不见人影,于是便独自跟上导游的步伐,听她口若悬河地讲解三国时期的历史故事。返程集合时尹雯才出现,他想问她去哪了,但面对这张阴云密布的脸庞,他感觉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随着公司的蓬勃发展,这种表情愈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中,她逐渐变得敏感多疑,对他的信任日削月朘。白天干了什么,晚上和谁应酬,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这些她都要一一过问。操劳一整天,他的身体疲惫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回到家却还要经历妻子是耶非耶的狂轰滥炸,如果回答令她不满意,可能连睡觉都不得清净。他也明白这些年他在事业上花了大把时间而疏于对她的关心,才导致他们的感情受到了剧烈的侵蚀。这次与她出来旅游,他本想借此机会重温旧梦,修复那些遍布于婚姻生活中的狭长裂痕,没想到眼下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他们坐上大巴,一路缄口无言。尹雯转脸望向窗外,许君豪调低椅背,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后仰着身子闭目养神。上船后尹雯径直回了房间,许君豪也没胃口,但还是去餐厅草草吃了两块焦糖吐司。之后他站在船舷边吸烟,半轮夕阳沉入水中,江面万顷金波,仿佛被引燃了一般。水天之间旷远无崖,广阔的视野使他心头升起了对自由的无限憧憬,他渴望化成一只江鸥,展翅飞向西天,与落日一同坠入另一个世界。当他回到房间,尹雯的横眉冷目更加深了他夺门而逃的想法,但看着她眼眶红肿、脸色煞白的模样,他又动了恻隐之心。
“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好吗?”他坐到尹雯身旁,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必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心情呢?”
尹雯扭动身子,不愿与他有肢体接触。
“别碰我。”她冷冷地说,“你们男人全都一个样,有点钱就开始嫌弃糟糠之妻,心思全放在了外面那些莺莺燕燕身上。”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许君豪板起脸,茫然地望着她。
“不是吗?阿勇上个月为什么和他女朋友分手呢?他们在一起都七年了。按阿勇之前的说法,等公司稳定下来就结婚,可到头来他女朋友等到的却是这种结果。七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七年,一个女孩用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陪他走过了一贫如洗的日子,现在他赚了点小钱就把当初的感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勇和小梅的分手是各方面因素导致的,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哼!”尹雯冷笑道,“你当然会帮他说话了,你们是一丘之貉。”
“我看你是患上了臆想症,回家后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许君豪讥讽道。
“你现在不想要孩子,是怕离婚的时候太麻烦吧。”
“你简直是疯了!”说完他霍地起身钻进阳台,半躺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以前即使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尹雯也没说过这种话。现在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夕阳没了踪影,夜色悄然无声地蚕食着天边仅剩的几抹橘色余晖,黛赭的天幕慢慢低垂下来,又一个宁静祥和的夏日夜晚光临人间。长江波涛滚滚,似乎也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心事。风中的余热业已散尽,空气清凉,沁人心脾。许君豪凝望着愈发浓稠的夜色,思绪随风飘向遥远的故乡。儿时和外公外婆躺在屋后蓊郁的细叶榕下乘凉,四野虽蛙鸣蝉噪,心头却没有一丝烦恼,哪像现在这样被百般隐忧“俘虏”,受万千焦虑摆布。愁郁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脑中,如草履虫般源源不断地滋生,别说李清照的舴艋舟,即便是这艘游轮,此刻也难以承载他万分之一的苦闷。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一扯一扯的,额头像要被撕裂了似的。轮船重新启航,岸边影影绰绰的阴影越来越模糊。他闭上眼,不知不觉间回到了童年的夏天。
在他们心里,关于这趟旅行的所有美好幻想都化为了泡影。两人开始像陌生人一样单独行动,独自出门、用餐和观光,夜里回到房间一言不发地玩手机,然后背对背入睡。第七日下午船抵达南昌,导游组织团员前往滕王阁。尹雯似乎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致,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许君豪也无心游玩,但为了不和尹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仍然跟随旅游团活动。从舷梯下到码头,他在另一个导游的队伍中看见了可可,她头戴纽约洋基队的粉色棒球帽,胸前挂着徕卡单反相机。他们目光碰到一起,可可朝他点头致意。她见许君豪独自一人,便前来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他妻子为何没来。他说尹雯身体不适,在卧床休息。按理说,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可可,但许君豪对她并无怨恨之心。她不过是一颗跳动的火星子,正好落在尹雯布满导火线的心理雷区。
在南昌城中逛了半天,许君豪心头的阴霾消散了许多,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尹雯心情也有所好转。以前类似的情况也是有的。他们因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冷战数天,之后情绪到达某个临界点,两人之间的积怨很快便涣然冰释,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怀着一丝微茫的希望走进房间,尹雯正倚在床头,手机横放在身前弯曲的双腿间。综艺节目里那种略显浮夸的哄笑声回荡在屋内,许君豪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去吃晚饭吗?”他试探性地问。
尹雯置若罔闻,佝偻着背似笑非笑地盯着手机屏幕。许君豪又问了一遍,她才暂停视频,扬起脸漠然地望着他。
“我这种黄脸婆,和你出门怕给你丢人。”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说完就把他晾在一旁,继续看视频。
“走吧,别说气话了。”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不去!”
手机里的欢声笑语再度溢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表的紧张与不安,他们谁都能察觉到异样的气氛,却都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许君豪眯起眼觑着她,点燃一支过武汉时买的“黄鹤楼”浅浅地吸了两口,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迈出房门,留下几缕烟雾在天花板上徐徐散开,像一个孱弱的灵魂被撞得粉身碎骨。
吃饭时许君豪接到阿勇打来的电话,说他们与晨辉科技公司的那笔大订单今天正式签了下来。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使他食欲大增,挂断电话后他又吃了一块牛排和三个香草冰激凌球。尹雯给他造成的困扰也被激奋的心情所淹没,彻底从他脑海里消失了。他腆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用餐巾纸揩了揩嘴,右腿有节奏地抖动起来。无论如何,男人始终应当以事业为重,绝不能受困于小肚鸡肠的女人。她们除了撒泼放刁、搬弄是非,还会以愚蠢的妇人之见来影响你的生活,干扰你的判断。一个优秀的女人对男人的成功至关重要,可惜尹雯身上并不具备成为贤内助的潜质。想到这里,他抬眼环顾餐厅,下意识地寻找尹雯的身影。确认她不在周围,他感到一阵出乎意料的轻松。
四
为了庆祝公司登上新台阶,许君豪决定去酒吧喝一杯。他想到此时阿勇和同事们在庆功宴上推杯换盏,恨不得立马赶回去同他们共庆佳绩,连贺词的腹稿他都打好了。酒吧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乐队还未登台,客人们窃窃私语,低语声汇集成声浪,让人觉得有几分吵闹。吧台前剩余的几个空位全都夹在两人之间,他不想插进人缝中,便转头扫视大厅。他的目光落在后排的卡座上,可可独自坐在那儿,右手肘撑着太阳穴,正出神地望着黑魆魆的窗外,面前仍旧摆着一杯血腥玛丽。他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在看什么呢?”
“过两天就是满月了,我在想拍摄时该怎么构图。”她粲然一笑,嫣红丰厚的嘴唇微微翕动,十分性感。“我想拍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种清幽空灵的意境。”
服务员前来询问许君豪喝点什么,他也点了一杯血腥玛丽。
“那就是还在思考工作上的事喽。”
“自从成为摄影师,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双杏仁眼直勾勾地盯着许君豪,“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被这魅人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连忙低眉垂眼移开视线,不巧目光正好停在她胸前。低胸衣下那条幽深的沟壑差点把他魂给吸了进去。可可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趁此间隙他望向窗外,随口问了个与摄影相关的问题。他不爱拍照——无论是人物还是风景,手机里仅存了些尹雯的照片,都是出游时为了不让她扫兴而拍下的。或许等到八十岁,他才会回看这些时光的碎片。尹雯说拍照是热爱生活的表现,他却不这样觉得,如果真正热爱生活,就应该做一些更切实际的事情。生活是一直向前的,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捞上来的尽是懊悔、哀伤与虚无这类消极的情感。因此,当可可向他讲解拍摄技巧时,他根本没仔细听,虽然嘴上一直在附和,心里想的却是那笔巨额订单又给公司注入了多少新的活力。可可问许君豪想不想看她以前拍摄的那些精美绝伦的照片,他连问题都没听清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将剩余两厘米高的酒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示意许君豪跟她回客房。这时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妥,但双腿不自觉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可可的房间在四楼尽头,比他住的稍小一点,一进门就有一股淡淡的蓝风铃香水味扑鼻而来。她从登山包里抽出一台煎饼般薄的笔记本电脑,同许君豪坐在床沿,一张一张浏览这些年来她定格的珍贵瞬间。每张照片背后都包蕴着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许君豪静静地听着她娓娓道来。塞纳河畔的蒙马特高地,黄沙中的埃及狮身人面像,北海道如雪的樱花……她似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当翻到一张纽约康尼岛月神公园的照片时,她问许君豪有没有看过理查德·林克莱特执导的《爱在黎明破晓前》。他点点头,她说她在这儿也发生过一段电影里那样的浪漫邂逅。许君豪默不作声,盯着图中DNA双螺旋一样的过山车轨道,眼前出现了惝恍的重影。屏幕分裂成了许多模糊的小色块。他感到可可贴近了他的脸,呼出的热气在他鼻孔周边游动,酥酥痒痒的。霎时间,那鲜花般的红唇向他扑来,轻轻抵住了他的嘴角。他打了个激灵,热血猝然涌上头部。仅存的一丝理智使他向左偏移身子,趔趄着站了起来。不好意思,他喘着粗气说,我得回去了。他飞也似的逃出房间,关紧房门,靠在门上定了定神。一转身,尹雯就在离他五米远的位置站着,脸色如同一潭死水,浑身散发出阴森森的气息,让许君豪不寒而栗。
他们四目相对,许君豪愣在原地,尹雯向后挪动了两步,扭头就朝楼梯口跑。许君豪一边追,一边慌乱地用手背抹嘴。尹雯关门的一瞬间,他挤进了房间,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肩膀,却被她奋力甩开了。
“滚!”她嘶吼道,声音尖厉如剑,“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狗男女!”她抓起电视柜上的抽纸砸向许君豪。
“她让我去看她拍的照片,我看了没多久就出来了。我们什么也没做,你误会了。”他显得很激动,心里觉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误会?亏你说得出口。”她又随手将电视遥控器扔了过去,许君豪侧身躲开了。遥控器砸在门上,两节电池像弹壳似的弹射出来。“滚啊,去找那个贱人啊——我不想看到你——快滚!”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许君豪也变得歇斯底里,“是啊,我和她睡了,现在你满意了?”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没有一丝声音在其间传播。他们以冷酷凶狠的眼神虎视对方,僵持了好一阵。
“出轨很刺激吧?”尹雯狞笑起来,“实话告诉你,这段平淡如水的婚姻唯一令我激动的地方就是出轨。”
“你什么意思?你跟谁有一腿?”
“你觉得我加班的时候都和谁在一起?”
“你和……李主任?”
尹雯不置可否,面容扭曲得变了样,脸上挂满轻蔑和嘲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许君豪朝她逼近。
“别过来。”她举起热水壶,恶狠狠地盯着他,“从你半夜还不回家以后。”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要把嘴里的话嚼碎。
许君豪努力克制冲动,林林总总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点燃一支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轰然倒塌,如眼前的轻烟般分崩离析,彻底消散于这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
“别在屋里抽。”尹雯尖叫起来。
“那你滚出去!”
“凭什么!这是我订的房间。”
他们已经到了云散高唐的地步,却囿于同一张床,这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他们故作镇静,把对方当空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各玩各的。尹雯继续看综艺节目,发出干巴巴的笑声,许君豪打了几通电话,蔼然可亲地谈着生意。到了十二点,尹雯关了灯,他们躺在床的左右两侧,中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天河。谁也没有真正睡着,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重新开始今后的人生。愤怒、悲哀和屈辱在他们胸中激荡,折磨着他们的心智。夜深人静,糟糕透顶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变得比一天中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一夜无比漫长,天光透亮时尹雯浅浅睡着了,许君豪仍然望着天花板,双眼布满血丝。他看见过往悲剧性生活的最后一丝残影隐没在白浊的天光里,困顿的神经元中悄然生出解脱感的胚芽,刹那间涌入脑际的想法使他的脑浆凝固成了一团肉冻,无法再形成任何有效的思考。
五
白天他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每次醒来都精疲力尽,全身骨头像被车碾过一般。他能感觉到尹雯还躺在床的另一边,但不清楚她是否睡着。黄昏时分,尹雯出门的声音吵醒了他。他没什么胃口,起来喝了半杯水,抽了两支烟。半小时不到尹雯就回来了,她从旅行箱中翻出换洗的内衣,拿了些瓶瓶罐罐走进卫生间。淋浴的水流声让许君豪心烦意乱,他不停地抽烟,差不多抽了半包烟尹雯才出来。满屋的烟味呛得她直咳嗽,她一言不发,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给室内换气。夕阳在她紧致光洁的肌肤上镀了一层金,许君豪打量着这具风姿绰约的胴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渐渐地,莫名的嫉妒占据了他的心扉,如飓风般猛烈的情感冲击使他恍然意识到,他不能就此将尹雯拱手让给别人。
房间渐渐被黑暗吞噬,没有人伸手按下床头柜上的电灯开关。尹雯侧身躺着,背对许君豪,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光芒微弱,仿佛是为了让自己独享这点亮光。这时候许君豪突然凑了过去,轻轻咬住她的耳垂,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两只胳膊。
“你干什么?”尹雯挣扎着扭动身体。
“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把今夜当成一个新的起点。”许君豪一边吻她的脸一边呢喃。
“不可能了,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他吻住她的嘴,她双唇紧闭,拼命将脸转开。
“也许我们都犯过错误,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把它们扔进江底的淤泥里去吧。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有很多未完成的计划,只要我们依然相爱,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我爱你,你还爱我吗?”
他呼吸沉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如同两团黑火,深情地凝睇着尹雯。炽热的目光穿透黑暗,穿透她的视网膜,将她体内的坚冰化为一陂春水。他们眼神交织,爱意如洪流泛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两人合为一体。尹雯搂住他的脖子,同他热烈地亲吻起来。他们像在芬芳的草地上打滚的原始人,粗鲁地褪去对方身上多余的什物。
“你不戴套吗?”情浓时,尹雯软绵绵地问。
“不用。”
他们前所未有地激烈做爱,游轮仿佛随着他们的节奏在水面颠簸。情欲的烈焰在房间蔓延,从床头到地板,再到电视柜,最后在阳台的玻璃门前达到顶峰。事后尹雯久久趴在门上,许君豪前胸像膏药般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世界出奇安静,唯有轻微的心跳声和喘息声连绵不断。莹白的月轮高悬于夜空,月华皎洁,泄在他们身上像裹了一层绉纱。
“月亮好圆。”尹雯望向天空,“像一颗牛奶糖。”
“是啊。”许君豪平视前方,面色凝重地看着漂满银白色碎片的江面。他的鼻尖划过尹雯的秀发,“我能嗅到月光中的甜味。”
月光照亮了半边屋子,他们赤身裸体,在甘甜的空气中相拥而眠,直到阳光以同样的角度射进房间。旅途还剩两天,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两人如同回到了蜜月期。尹雯觉得许君豪变得温柔体贴,更加顾及她的感受了,下船游玩时又是帮她提东西又是拍照,甚至答应她戒烟。甜蜜的情话时刻萦绕在她耳畔,使她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脚下不觉有些飘飘然了。她天真地认为,男人只有体验过失去的痛苦之后,才会倍加珍惜平日里被忽略的细腻情感和眼前佳人。
到达上海的前一晚,船长在宴会厅举办了隆重的欢送晚会,旅行团的所有游客和船上各部门的员工代表齐聚一堂。享用完丰盛的菜肴后,几盏枝形吊灯遽然熄灭,天花板四周的彩灯闪烁起来,几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登台表演的有专业的歌舞团,也有船员和游客自编自导的节目,不绝于耳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人都乐乐陶陶,欢快而轻松,旅行的意义莫过于此。在昏暗的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心事重重的许君豪,他神经紧绷,如坐针毡,脸上挂着生硬的笑容。
一出川剧结束,他凑近尹雯的耳朵:“我想出去透会儿气,里面太闷了。”
“去吧。”
“你不一起吗?”
她故作无奈地笑了笑,弓下身子,同他快步走了出去。
游轮在江心航行,大概是临近入海口的原因,河道宽阔无比,借着月光依稀可见两岸平坦的地势。甲板上空无一人,他们凭栏远眺,感慨着这趟旅程的戏剧性。宴会厅中传来华尔兹圆舞曲悠扬的旋律,许君豪拉起尹雯的手,在银灰色的月光下踩着节拍踏着舞步,轻盈地摆荡起来。经过一次退右脚左转,尹雯向右倾斜身体,许君豪左手移至她的肩胛骨下,右手放于膝弯处,顺势来了个“公主抱”。尹雯嬉笑着环抱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部。她闭上眼睛,仰起脸庞,等待他的亲吻。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然端详她的脸。
“你心里还是过不了这道坎,对吧?”尹雯睁开眼,平静地说。
许君豪没说话,眼里满是忧伤,甚至泛起一点泪花。
“傻子,我怎么可能和李主任发生关系,和谁都不可能和他呀!我骗你的,就是想刺激你一下,看你会不会被气疯。而且我知道你和那个女人也没发生什么,那天我一直跟着你,你们在屋子里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房门完全不隔音啊。”
月光洒在许君豪因惊喜而僵滞的面部,他调整呼吸,猛地吻了下去。一缕清甜在他的唇齿间缓缓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