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历史想象与现实虚构 ——柳岸长篇小说创作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雷从俊  2026年09月05日10:53

在当代作家中,专注于历史题材的创作者有之,专注于现实题材的创作者更是数量庞大。而一手历史、一手现实者,则为数不多,在女作家中更为鲜见。放眼文坛,历史题材与现实题材兼擅而又力作频出者,周口女作家柳岸当是不可旁绕的一位。

柳岸生长于历史厚重、人文荟萃的古陈之地--豫东周口,对当地历史和文化、人物和故事非常熟稔。从事创作四十多年来,她将才情文思深植这方沃土,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在《莽原》《十月》《北京文学》《中国作家》等重要刊物发表一批中短篇小说,陆续出版七部长篇小说。

对于柳岸作品,笔者早有瞩目。而对其长篇小说的系统研读,则始于2016年。彼时,她的历史小说《公子桃花》由作家出版社推出,尔后《夏姬传》《文姜传》《西施传》基本以两年一部的节奏相续面世,构成了“春秋名姝”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系列。

四部历史小说,主人公均生活在2500-2700多年前的春秋时代,与当今横隔着漫长的光阴。如何“还原”历史场景,如何坚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巧妙地编织故事、刻画细节、塑造人物,时刻考验着作家的想象力。而此种想象力,又必须以历史真实为基。为真正了解那个遥远的时代,作家遍读史书、广搜史料,多次到主人公生活相关之地踏访考察。基于对彼时分封与宗法制度、农业与经济形态、军事活动、礼俗与婚俗、思想文化教育情况及普通人生存处境的了解把握,作家拥有了重构春秋乱世的底气,拥有了放飞想象的自由。四部作品,均以女主人公的命运轨迹为叙事主线,以个体悲欢映照那个诸侯争霸动荡不休、百姓饱受徭役战乱、宗法礼制趋于瓦解的时代,以艺术的真实还原那时的社会生活与人情世相。

作为“女性写女性”的历史小说,作家在尊重史实的同时,又跳出历史成见与世俗偏见,以女性的体察与共情使主人公归位于历史现场,通过曲折生动的故事细腻呈现她们的命运困境与心灵挣扎。比如,在史料和传说中,特别是在传统视角苛责下,文姜、息夫人、西施均有不同程度的道德瑕疵,夏姬更是几千年来背负“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的恶名。作家的笔墨不囿于脸谱化叙事,而是给历史女性以文学观照,将人物置于春秋乱世,于历史缝隙中发掘厚重鲜活的人性质地和个性色彩,呈现人物的无助与无奈、矛盾与纠结,还原一个个理智与情欲交织,兼具才干与苦难的女性形象,从而使每个主人公在文学世界中形象立体、神韵别致。

四部小说中,《公子桃花》和《夏姬传》的主人公均系春秋时代的陈国人。古陈之地周口,正是柳岸的家乡。作为“邑人写邑人”的创作,作家显然更能切近故土历史人物的悲欢,在这两部作品中也倾注了更多的故土情怀与文化使命,付出了更多的温度与情感。在情节推进和人物塑造中,作家以笔墨溯源本土历史,让这方土地上的古典文化遗韵在文字中如影随形,让当地流传千年的民间传说、风物遗迹与民俗文脉在文本中次第复活。春秋时代陈地的社会风貌与生活氛围,不仅成了作品的肌理,也成了生动鲜活的“现在进行时”。想象的丰饶、情感的亲近,以及刻画的传神,使作品主人公在读者心目中既似远年的“文化血亲”,又如远嫁高就的“邻家姊妹”。

“四位传奇女,一部春秋史”。如果说柳岸的历史题材长篇小说以文学的想象挖掘弘扬优秀历史文化、讲好陈地历史故事,那么作家对现实题材的书写则可谓艺术虚构中现当代豫东生活的浮世图景。早在2010年,柳岸长篇小说处女作《我干娘柳司令》出版;2014年,其长篇小说《浮生》出版。两部作品,扎根豫东乡土,以不同性别的小人物命运为切口,串联数十年世事流转,深刻观照乡土社会与复杂人性。2025年,长篇小说《天下良田》入选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这部五十多万字的作品直面现实、直抒当下,以细织密缝的笔触谱写一曲饱含泥土气息的时代牧歌。作品一经推出,便以扎实的乡土叙事、鲜活的时代质感赢得读者认可,获得学界深度研判与专业肯定,成功入选2025年5月“中国好书”月榜,可谓新时代乡村题材书写的扛鼎之作。

《天下良田》以“陈胡县”为叙事场域,以县农开办主任“陈姝”团结带领同事、协调相关领导、组织发动乡亲,把一块传统耕地改造为现代化高标准农田的经历为故事之“核”,多纬度呈现了农业、农村、农民的当代风貌,多角度表现了粮食主产区人们对土地特殊而复杂的情感,多层次刻画了这片土地及与之相关的众生群像。如果说历史想象是柳岸做足“功课”后获得的艺术自由,那么现实虚构则是生活底蕴赋予的天然优势。她不仅长期在乡镇工作,还有过近六年的县农业综合开发办主任经历。通读全书不难发现,作家对“三农”特别是农业开发政策了如指掌,要义融入文本往往有点明主旨、破解矛盾、推动情节之功;对县乡各领导层人物关系和工作形态驾轻就熟,因而交代背景、明晰心态、呈现浮沉显得稳健清晰而又细致入微;对以土为命的农民由外而内地熟悉,贴着烟火日常写他们的劳动创造、喜泪悲歌,处处散发着如见如闻的质感。

《天下良田》从现实中农业综合开发工作的低产田改造写起,在层层推进的矛盾纠葛中,农田改造事业不断升华,干部群众同心携手共同创造,乡亲们切实享受到高效良田带来的实惠。作家以陈姝(陈地女子)、袁侨(圆锹)、虞觅(玉米)、符品(扶贫)以及农晓高、田耕、褐大锤、夏喜地、夏大雨、高粱、黄豆等与土地息息相关的事物为主人公命名,在不同寓意中强化人物与故事的关系,也处处充满着深刻隐喻。作品写人物在农田改造中新旧观念的冲突,写宗族势力对于农田改造的影响,写权衡利弊中人们对农田改造的不同心理变化,“沉重的翅膀”令人窒息,峰回路转又令人欣喜。农业综合开发工作头绪繁杂,极易写得平铺直叙缺少张力,作家却赋予叙事以丰富的层次感与可读性。在农业综合开发这条显性的叙事链条中,随着“陈胡县”当地人行为习惯、生活方式、民俗风情及河湖林草、物产特产、名胜古迹、历史掌故的融入,原本单一枯燥的主题得遇源头活水,故事因本土文化的滋养而变得可读耐读。也由于此,诸多人物增添了行为动力,获得了鲜明的个性特征和地域特点。

作品不仅以“陈胡县”为据点,构建现代农业发展图景,也为时代留存下关于农业、农村、农民的鲜活记忆。“陈胡”之地的生产劳作、婚丧嫁娶、吃喝拉撒,与外地似乎差异不大,但仔细品读又觉极其独特和丰富,在城市化加剧的今天,部分风俗民情已成为弥足珍贵的文化记忆。仅以语言论,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丰富和驳杂又令人叹为观止。文学语言,当然是作品的主体,内中形象的比喻、浪漫的描述、时尚的语言“梗”不在话下。与此同时,大量的对事物的特殊叫法、特殊称谓,方言土语、民间俚语、歇后语、谚语,以及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双关语、暗语,或成为叙事的载体,或成为人物的对话。与方言俗语对应的那些平时很少使用的文字,如一枚枚标本被妥帖安放,又被纷纷唤醒。非但如此,作品中还出现了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语汇,如称呼不同人物的“婆娘”“娘儿们”“龟儿子”“娃”,形容人物状态的“这也忒不照道了”“嘚瑟”“好使”“认怂”“消停消停”等等。这些语汇,或原产于川渝云贵,或发源于京津冀,或流行于陕甘一带,或常被东北人挂在嘴边。在《天下良田》中,不同地域的生活化语料交织并存,既拓宽了乡土叙事的语言边界,也暗合当下乡村人口流动、语言交融的真实社会生态,使虚构的“陈胡县”具备了当代中国乡村的共性特征。由此,似乎略可确信:在文学意义上,“陈胡县”既是当代中国农耕社会的一隅,又是中华大地万千乡村的缩影。

一手历史、一手现实,柳岸在想象和虚构中不断创作,不断抒写。据说,当年她写完“春秋名姝”系列之后,曾计划“四位名将军,一部战国史”的创作。那么,《天下良田》之后呢?期待作家更深扎根脚下热土,以陈地风流点燃创作灵感,不断捧出兼具思想力量与文学质感的新作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