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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8期|梅雨墨:那年大雪
来源:《火花》2026年第8期   | 梅雨墨  2026年08月21日14:06

梅雨墨,满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飞雪千年》《华美的爱情》,《飞雪千年》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散文集奖。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安徽文学》等报刊,作品入选《2018年中国散文排行榜《中国散文大系》等书籍。获得中国散文学会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人民文学》第八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游记征文三等奖、安徽省作家协会首届散文大奖赛“淮河散文大奖”等各类奖项数十项。

说不清楚是什么缘由,我对冬天与雪,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偏爱。自小就喜欢凛冽的寒气,喜欢漫天飞舞的大雪,喜欢深及膝盖的雪地,喜欢冷天里呼出的白雾,喜欢枝头垂落的冰凌,喜欢屋檐下晶莹剔透的冰挂。

我总觉得,我与雪之间,藏着某种宿命般的联结。雪与寒凉共生,我却偏偏对它一往情深。人真是世间最奇妙的生灵,明明只是血肉之躯,却能与天地万物悄然共鸣。古人称之为天人合一,今人喻作量子纠缠,我读过些许文字,依旧觉得玄远。可我宁愿相信,那不过是一场深刻的巧合,恰好刻进了生命里。

在我四五岁似懂非懂的年纪,我们家还住在淮南谢一矿那排简陋的红砖平房里。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母亲一人上班,还要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一个深冬的夜,我突发高烧,母亲急忙给我穿好衣裳,背起我,一头扎进漫天大雪中。雪深路滑,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久很久,才把我送到矿医院的急诊室。

我年纪尚小,却依稀记得那夜的光景。母亲轻声唤我:“儿啊,别睡着,抱紧妈妈的脖子,千万别松手,马上就到了。”她没有打伞,一只手举着手电,在风雪里辨明方向,另一只手牢牢托着我的身体,怕我从她背上滑落。母亲走得艰难而沉稳,我偶尔睁眼,只看见前方一圈微弱的黄光,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后来我是睡去还是昏沉,如何入院、如何救治,全都记不清了。长大后偶然听母亲提及,我得的是急性肺炎,体温表的水银柱几乎冲到顶端,医生说,再晚半小时,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还有一场雪,让我认定雪是我的吉兆。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下旬,是我的婚期。二舅请人选好了吉日,可婚礼前一天,天降暴雪,山东的亲戚因铁路停运,无一赶到。母亲早已提前赶来操持,好在她娘家就在淮南,舅舅、姨姨、表哥、表姐们,成了婚礼上最坚实的依靠。

头天夜里,母亲望着漫天飞雪,忧心忡忡。谁料一夜大雪过后,次日竟是晴空万里,天地一片银装素裹,洁净而庄严。只是雪厚路滑,接亲的婚车迟迟未到。新娘心急,竟穿着粉色羊绒大衣、踩着红婚鞋,不顾雪水泥泞地跑到巷口张望,被邻居们看到打趣。那个着急样儿,真是笑死个人,岳母连忙把她拉回屋里。我的人生大喜之日,也是伴着风雪而来。

而真正让我一生难忘的,是一九九一年二月的那场大雪。那是我大学毕业、到煤矿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因为矿上资金紧张、急于出煤,领导召开誓师大会,号召全员百日大会战,大家热血沸腾,放弃假期加班加点,我也留在矿上,没能回山东陪父母过年。

我在矿上唯一的小诊所当医生。当年高考失利,文科生偏报了理工农医类,只考上一所普通医专,毕业后好不容易才在这座地方煤矿谋得一份工作。诊所设在矿门口简易的活动板房里,仅两间小屋,一间诊病,一间注射。旁边是仓库,楼上住着几家已经结婚尚未分得住房的老职工。医生只有两位,护士仅一人,条件简陋至极。我心里满是苦闷,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更不是我向往的远方。

那天下午,寒风呼啸,这里被称作淮南的“西伯利亚”,无遮无挡,寒风比城里更烈。板房不保暖,屋里冷得刺骨,唯有一台电热油汀勉强支撑。天色阴沉,路灯早早亮起,昏黄一片。工人们还未下班,诊所里安安静静。我坐在桌前百无聊赖,预感夜里要落雪。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我抬头一看,脱口而出:“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左手拎着网兜,脚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连忙起身,接过包,把母亲迎进屋。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天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

母亲接过热水,笑着说:“打什么电话,买张票不就过来了。没料到你这儿这么偏,转了几趟车,最后挤蹦蹦车才到。早上九点出发,赶到这儿,天都黑了。”

我望向窗外,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妈,下雪了。还好您赶到了,这么大的雪,坐蹦蹦车太危险。”

“你姨也劝我等两天,说预报有雪。”母亲顿了顿,“可我一想,都到淮南了,就想早点见到你。你春节没回家,又是刚工作,上次打电话,我听着你情绪不对,放心不下。”

“我都工作了,是大人了。”我强装轻松,“第一次不在家过年,想家也正常。”

母亲从网兜里掏出几瓶罐头,有桔子、黄桃、山楂和荔枝,都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味道。她又打开帆布包,拿出麦乳精、奶粉、蜂王浆。那个年代,这些全是稀罕东西。

“看看,都是你爱吃的。”母亲笑得温柔。

我心头一酸。年近六十的母亲,独自一人,拎着这么重的东西,辗转数趟车,来到这荒僻之地,只为看一眼她放心不下的儿子。

“看,妈还给你带了什么?”母亲又拿出两个玻璃瓶,拧开一瓶,递到我面前,“这是你最爱吃的猪油,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黑猪肥膘,熬得香得很,还放了花椒,能放很久。”

我凑近一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小时候家里清贫,冬日一碗青菜素面,母亲总会舀一勺猪油放我碗里,看着它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拌匀,那便是人间至味。另一瓶是雪菜肉丝,点缀着红辣椒,鲜亮诱人。

窗外风雪愈紧,我说:“我这儿有电炉、锅碗,还有小白菜,食堂也没什么好吃的,晚上我们就在这儿煮挂面吧。”

母亲笑着答应:“好。面熟了先给我盛一小碗素的,你再放猪油,妈吃不了荤。”

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下肚,我撑得直打嗝,满足地说:“太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母亲只吃了那小碗素面,却一直看着我狼吞虎咽,眉眼间全是欢喜。

“儿子,饭吃完了,咱娘俩好好说说话。来矿上九个多月,适应吗?”

我把心底的迷茫一股脑倒出:“工作不累,可这里太偏了,荒无人烟,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五六里,商场、电影院、学校、图书馆一概没有。难道我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吗?我的理想是当作家,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母亲静静听着,温和一笑:“你上次电话里说,让我带你见见廖工,你姨父。你是怎么想的?”

廖工,我叫他姨父,是母亲幼时玩伴——堂妹的丈夫。母亲和姨姨同窗多年,情同亲姐妹,后来姨姨嫁给了淮南煤校毕业的廖工,随他远赴东北鸡西煤矿半生。临近退休,廖工听闻家乡新开煤矿急需人才,落叶归根,回到淮南,任矿副总工程师。

被母亲一问,我顿时心虚,低下头小声嚅嗫:“姨父是矿领导,我想能够认识,总是没有什么坏处吧?”

母亲没有戳破,只轻轻说:“也是,来了矿上,是该去看看他们。”

她挑了两瓶罐头、两袋奶粉、两盒蜂王浆装进包里,对我说:“走吧,你带路。从他家回来,你直接送我去镇上招待所,我明早坐最早一班车回去,家里事多,你不用送,好好上班。”

我望了一眼屋外的漫天风雪,办公室没有伞。正犹豫间,母亲说:“干雪不碍事,你戴好帽子,我围围巾就行。”

见我迟疑,她又道:“男子汉,别磨磨叽叽,一点雪算什么。”

一瞬间,儿时她背我就医的画面涌现脑海。我不再犹豫,锁上门,陪着母亲,走进风雪里。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母亲沉默低头,紧紧跟着我。走了一段,我回头叮嘱:“妈,您慢点儿,别摔了。”

母亲大声说:“别回头,看路。”语气随即放缓:“妈这一辈子,也摔过几跤。但只要认准了路,就没什么可怕。走路和人生一样,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就是。就算行得正、走得直,也不见得能避开那些沟沟坎坎,更何况还有风雪天。摔一跤,长个教训,人才能长大。”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心下沉思,脚下却不敢慢,雪路几次打滑,险些摔倒。母亲却一步未落,走得稳而坚定。

半小时后,我们走到矿区最早的那栋“矿长楼”,廖工家住一楼。按响门铃,姨在屋里确认再三,才让我们进去。

一进门,姨便抱怨:“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这时候来?这鬼地方,我都后悔回来,比东北还冷。东北屋里有炕,这儿只能开空调,又干又闷,难受得很。”她又朝里屋喊:“老廖,快出来,看谁来了?”

廖工穿着棉拖鞋走出,见到母亲,神色平淡:“哦,多珍来了,坐吧,我还有图纸,明天要上会。”说完便要转身。

“老廖你给我回来!”姨立刻表示不满,“大下雪天这么晚过来,你就不能陪多珍说说话?”

廖工只得坐下,却依旧心不在焉。

姨看向我,笑着说:“这是你小儿子吧?长这么高,真俊。在诊所当医生好,不像老廖,这么大年纪还得下井。小煤矿设备旧,我天天提心吊胆。”

廖工立刻打断:“别瞎说,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母亲笑着劝:“你们俩别像年轻时一样拌嘴,都快退休了,别让孩子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有个好工作,能挣钱才最实在。”姨说。

母亲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回山东,今晚过来坐坐,没别的事。就是让孩子认识认识姨父,以后好多向他学习。”

廖工淡淡道:“他学医,跟我矿建专业不对口,学什么?”

母亲不紧不慢:“学你的认真,学你的严谨,都行啊。”

不过十几分钟家常,母亲便起身告辞:“天不早了,我走了。从山东带了点特产,一点小心意,别嫌弃。”她把东西一一拿出,放在桌上。

没想到廖工突然脸色一沉,把东西一件件塞回包里,声音提高:“几十年的交情,你还来这一套?东西拿回去,我不收。”他语气生硬,“年轻人就要吃苦吃亏,靠旁门左道不行。我亲外甥是矿院大学生,现在还在井下掘进队呢。”

“老廖,你放手!”母亲突然厉声呵斥。

廖工一怔,松开了手。

母亲把帆布包重重放在桌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老廖,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谁?我今天带东西,是给我妹妹的,与你无关。我告诉你,踏出这扇门,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我的儿子从小就有志气,他来之前就对我说,在矿上他谁都不靠,只靠自己。进矿填表,他写得清清楚楚:矿区无任何亲戚。这下,你放心了?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说完,母亲拉起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姨在身后连声挽留,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风雪更紧,路灯下,我看见母亲的身上和头上已经落满了雪花。跟在母亲身后,我的心里愧疚不安——母亲与姨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今夜闹成这样,会不会影响几十年的情谊?

走了很久,我才小声问:“妈,您真生气了?”

母亲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是,我真生气了。因为他看轻了我,更看轻了你。”

我瞬间哑口无言。可是,我的心里的确存了念想,想借一点关系,求一点便利,想走一条轻松的路。想到这里,我的脸在寒风里变得有些发烫。

又走了一段,母亲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落在我心上,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儿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话说得硬,但理没错。他亲外甥在井下干活,我信,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们这一辈,经历过战乱,挨过饿,受过怕,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你们现在多好,只要肯踏实、肯吃苦、肯努力,就能站稳脚跟,就能养活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你要记住: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这是唯一的出路。父母再疼你,也有老的一天,也有离开你的一天。你只有把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活得有尊严,才能赢得尊重。到那时,人们尊重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付出的苦、熬过的难、扛过的风雪,是你做出了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相信眼泪,也不同情卑微,只向有头脑、有骨气、能坚持、肯付出的人敞开大门。”

那一刻,我仿佛被一道光彻底照亮。

我的母亲,一位平凡的母亲,一位民国时期的老大学生,在那个风雪夜,用最朴素的话,道出了最硬的骨气。

从那个雪夜开始,这段话便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往后岁月,我没有依靠任何人。路有泥泞,我有跌倒,有委屈,有误解,有背叛,有深夜的叹息。但我从未低头,从未放弃,一步步稳稳地走了过来。

人生短促,天地苍茫,人如微尘。

每当我迷茫、困顿、失落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没有让自己虚度,心底始终记得母亲那番关于尊严与自强的教诲,它随着我的心房颤动,让我眼里有光,心有慈悲,血脉滚烫,踏过寒冬,踩疼了所有通向春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