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森:只是凭将一颗“心”——也谈AI时代创作者的主体性问题

罗建森,小说及评论见《当代文坛》《媒介批评》《十月》《中国作家》《青春》《文学报》等。现供职于《文艺报》社。
20世纪60年代,安迪·沃霍尔大量使用丝网印刷技术,创作出《金宝汤罐头》《玛丽莲·梦露》等波普作品,批量复制成为艺术本身。新技术的发展与应用,击碎了本雅明所说的“光晕”,深刻冲击了传统的艺术概念,技术成为人类新的手臂,极大延展了人类的活动空间和创作空间。60年后的今天,AI再次挑战了文学艺术的创作边界,并且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渗透到文艺创作的各个类别。从最初的AI绘画,到近期的AI换脸、AI短剧、AI配音、AI游戏,几乎所有门类都被覆盖,传统文艺创作正在遭受全面冲击。就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当下,国内配音演员正在联合发起声明,抵制AI未经允许实施声音侵权行为;作家刘亮程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一篇仿写自己风格的AI文章险些被选入语文教材;国外悬疑小说《害羞女孩》因有大量内容疑似AI生成,被出版方取消出版计划……太多例子可以证明,AI对文艺创作的影响是广泛且巨大的,而相较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AI时代文艺创作最为明显的特征,就是创作者主体性的不断弱化。
AI也好,安迪·沃霍尔也好,本质都是在以技术来改变乃至重构艺术的创作方式,降低艺术创作的门槛,实现艺术作品的“批量生产”,进而推动艺术创作大众化、民主化,但二者间也存在显著差异。机械复制时代的技术(印刷术)是对已有作品进行复制,它并不具备原创性,只是增加作品数量和传播范围,创作者依然是原创核心,复制技术只是用于实现创作理念的工具;而AI时代的技术(生成式AI)并不是单纯的复制,而是在对大量数据进行模仿分析后生成结果的“类原创”,甚至能够代替创作者完成创意构思、内容生产等核心环节。当安迪·沃霍尔用丝网印刷批量生产玛丽莲·梦露时,行为主体依旧是他本人,作品体现的是他本人的意志和观念。更重要的是,在他之前没有人如此进行过艺术创作,他是“第一个”,是“从0到1”的那一个,就像杜尚的小便池。AI并不具备自主意识,无法进行真正的自主思考,它首先需要使用者来下达指令,其生成的内容也缺乏真正的原创性,本质上是对海量数据的拼接与重组。但随着技术的发展,这种“类原创”在今天越发能够以假乱真,真人作为创作者的价值也不断受到质疑。
在AI全面入侵文艺领域的背景下,AI写作作为其中的重要分支,既与AI绘画、AI漫剧等其他AI艺术形式存在共性,又因其载体(文字)的特殊性,呈现出独特的创作逻辑。他们的共性在于,都是借助AI对大数据进行调取和拼贴,来达成“高效”和“批量生产”的目的,本质上都是直接抓取和改造现成数据的“类原创”。其中AI写作更为特殊,因为文字本身是一种线性的、组成元素较为单一的艺术表现形式,读者在阅读时需要高度集中,因此它对文本逻辑性、准确性和规范性的要求更高,对AI生成水平的要求也会更高。图像、音乐、视频等音像艺术形式的组成要素更为丰富,表现层次也更为发散,因此在这些形式中,短暂的、少量的瑕疵和失误是比较难被察觉的,或者说,是可以被容忍和接纳的,因为有更多画面、色彩、形象等视觉要素以及音色、旋律等听觉要素,可以弥补一部分缺陷,转移受众的注意力。而元素单一、通过线性传递的文字,无法依靠其他视觉或听觉元素来进行辅助,一旦出现缺陷(如病句、逻辑错误、用语重复等)就会非常影响阅读体验。
就使用范围看,AI生成文本的使用率或许要远高于图像、音乐、视频等其他形式,这与文字本身的使用范围与应用场景有关。后者多集中于相关专业领域,而除专业的文字工作者外,许多人甚至将日常短信的回复都交由AI处理。在大多数的使用场景下(比如用AI回复日常消息),AI生成的文本只要合乎逻辑、满足日常需求即可,不需要太专业,因此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必要对AI生成文字的结果吹毛求疵,也就谈不上什么主体性问题。然而,对于专业性的写作者而言,文字上的瑕疵是无法被忽视甚至难以饶恕的,一个充满病句和逻辑谬误的文本很难打动读者,哪怕它的故事足够精彩。一部大热的影视作品,原著或许反而让人难以卒读;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或许会因为翻译问题而大打折扣。我本科时曾帮一位老师校对一部国外金融学教材的翻译文稿,打开后发现几乎每句话都是病句,语义不通、句式杂糅,根本无法按期完成工作,只能先修订出一小部分,而这位老师大发雷霆,禁止我再参与后续工作。多年前和一位在文学杂志当编辑的师兄聊天,提到某某作家写得还不错,师兄笑了两声说,都是改出来的。后来自己当了编辑,也充分理解了他当时的笑中之义。
我想说的是,以我个人的视角来看,专业写作者对AI写作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源于不自信,认为人类的写作很难胜过AI,至少是无法轻松地胜过AI。这种不自信源于对自我水平的认知和判断,知道自己无法创作出更好的作品。在经历过最初的好奇、疑惑、恐慌和亲身的体验后,我想,大多数对AI抱有一定忧虑的人,应该都能够冷静下来,相对理性地看待AI,研判AI未来的发展,分析其中优劣和利弊,而不是一味地神化和依赖AI。极力鼓吹AI的人,多半不出两类,一类是靠AI“割韭菜”、赚“智商税”的人,一类是自身能力平庸、无法做到比AI更有见地的人。之前采访几位评论家,一个问题是“是否赞成使用AI辅助创作”,其中一位回答道:“很多人并不喜欢写评论,为了谋生不得不写,AI可以帮助他们改善生活质量。”算是一句幽默的实话。事实上,自从AI被广泛使用以来,我在工作中收到不少AI生成的文章,有些文章甚至还保留着AI在生成文字时自带的符号和格式,文字表述也过于夸张,一眼就能认出是AI的“杰作”。我不知道,当这些“创作者”在AI文章上署名时,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发送给编辑时又是什么心态,是否会有一丝惭愧和犹豫?还是说,他们会更高兴,因为使用AI要比四处抄袭更为省时省力?
更为吊诡的是,学界不断举行各种AI相关的会议,讨论AI相关的问题,但在这些参会者、讨论者中,使用AI进行创作的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人参加会议的现场发言都是AI生成的。当然,会有人说AI和其他技术手段一样,只是辅助人类的工具,不应该全盘否定AI,而是要积极拥抱新技术,探索“人机共创”的边界。但边界在哪里呢?是仅限于查找资料,还是可以让AI辅助润色文字,还是允许让它适当参与文章架构、逻辑梳理?这是难以被量化的,至于让AI在文学创作中参与到何种程度,完全取决于创作者本人,认为全文使用AI生成也没问题的创作者大有人在。在这种相对极端的情形下,创作者所考虑的就不再是文本自身的美学问题,而是怎样才能给出更精准、更有效的提示词,让AI在生成文章时能更贴近自己的要求。也有人自觉将AI的使用控制在查找资料或润色文字的范围之内,但人是有惰性的,当更便捷高效的工具出现时,恐怕很少有人会拒绝对它的尝试和使用,况且AI本身就是一项“服务性”的技术,使用者很容易在它的引导下(“需要我进一步为您……吗?”),让它逐步介入文本的创造过程,之后就是“由奢入俭难”,逐渐加深对AI的依赖。
很多人会将传统的文学创作称作“手艺活儿”,如果将之比作修建房屋,那么从蓝图设计到堆砖砌瓦,都需要创作者来自行完成,很少有他人可以涉足的余地;而在AI的辅助下,创作者更像是发号施令的包工头,过去自己亲力亲为的步骤都交给AI实施,结果不如人意时还要批评它几句,创作者会因此失去对文字的耐心和敏感。传统写作中的种种工序,思考、立意、建构、铺陈、修改、打磨,需要几经反复,才能将思想和情感精准转化为实际的文字,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创作者原创力的锤炼;而AI可以在数秒钟内根据用户的要求,生成一篇完整的文本,创造者无需再去花费大量时间思考与打磨,只需简单调整,便可完成创作任务(至少是表面上),这种便捷会让写作者逐渐丧失锻炼原创能力的动力。
用文学审美的眼光来看,AI生成的文字存在很多问题,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遣词造句的“同质化”。AI的句式生成逻辑相对贫瘠,生成的文本(包括在日常使用时给出的回复)都遵循着一套看似复杂却结构单一的固定句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AI味儿”。汉语是典型的意合语言,成文依靠的是事理逻辑和上下文语境,不需要太多关联虚词,偏向于使用短句;而依靠逻辑代码来生成内容的AI,其生成的文本会体现出偏近于印欧语系的形合特征,即大量显性的联结词、长难句,与我们在使用汉语时的逻辑和习惯有所冲突。这是AI文本读来容易让人感到“违和”的原因之一,也是日常工作中判断一篇文章是否由AI生成的重要依据。
那么,那些使用AI进行创作的人,直接提交AI稿件的人,意识不到这种“违和感”吗?我试图去揣摩他们的心理,思来想去,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创作者本人实在太过懒惰,明明知道AI生成的文字存在问题,也知道读者和编辑只要稍加细心,就能分辨出它是不是AI作品,却不愿意花费时间再做修改,多少再掩盖一下AI生成的痕迹,只想借助AI快速完成任务。另一种是,写作者非常自信地认为,读者和编辑的水平太差,不足以识破他的“计谋”,没有必要再对文本进行修改。而第三种,也是最让人“细思恐极”的一种,就是创作者本人水平有限,他无法辨认出AI文本存在的问题,也无法再对其进行修改,AI文本的水平已经超过了他本人的水平,于是他一边感叹AI的出色性能,一边欣喜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如果绝大多数使用AI生成文字的创作者都是这种情形,那么细细想来,真是让人冷汗直冒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AI反而算是一块试金石,那些无法辨认AI、控制AI、超越AI的创作者,注定会被隔绝在真正的文学之外,被时代所淘汰。如前所述,写作是“手艺活儿”,只有那些真正能够主动思考、坚持原创、不断提升自我能力的写作者,才能在AI时代葆有属于自己、属于人类创作者的核心价值。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谁也无法预料在什么时候,AI技术的奇点会真正到来,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许需要几代人来见证,那时AI生成内容的水准如何,能不能取代文学和人类创作者,都是一个未知数。至少就当下而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抱着严峻的紧迫感,不断提升自身的能力与水平,去与AI争夺属于人类的原创力的阵地,而不是为AI的便捷、造假的便利而沾沾自喜。更有甚者,频繁在各类社交平台展示AI对自己作品的评价(实际上是主动求来的夸赞),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对于文学创作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说到底,无论是AI绘画、AI漫剧还是AI写作,其本质都是一样的——AI就像弗兰肯斯坦,将海量的现有素材(图像、文字、声音等一系列可以抓取到的内容)切割成“尸块”,然后通过算法进行拼接、缝合,最终生成一个伪装后的怪奇造物。它没有自己的意识、情感与思想,无法彰显属于自己的个性和原创力。即便AI能够生成“符合用户需求”的作品,能够做到文从字顺、逻辑自洽,但它依旧无法替代人类创作者,因为人类创作者所具有的核心价值,并不在于“生成作品”这一行为,而在于在创造的过程中,赋予自己的造物真正的思想和情感。这些思想和情感既是全人类共通的,同时又体现在创作者各自不同的经历与文字之中。世界上不会有这样两个人,拥有完全一样、分毫不差的人生阅历,他们写下的东西,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差别,这也就是为什么,爱情、亲情、生存、死亡,同一个文学母题,千百年来总也无法被写尽,因为那份微小的不确定性,文学成了变换不停的万花筒,总有新鲜的图案和颜色,这是AI无法做到的,因为它只能复制已有的生活。当下,AI技术的广泛应用已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AI写作的普及也将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我们无法阻止AI进入文艺领域,也无法否认AI带来的便利与变革。但作为创作者,必须要明确的一点是,AI是工具,但不是替代人类进行创作的工具,更不是人类进行自我欺骗的工具。诚然,要在高效便捷的AI面前保持此等“气节”,何其艰难,到头来只能是凭借自己的一腔真心,去固守属于人类创作者的一些坚持。
写到这里,我想到《西游记》第七十九回写比丘国一难,国王在国丈的指使下,要剖唐僧的心:
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
这就是人类的内在:丰富,芜杂,粗糙,真切。正因为有种种喜怒哀乐之心、爱憎惧恶之心,人类才有复杂的经验和情感,才会拥有不可替代的创作优势和原创能力。AI并没有这样的心,或者说,AI的心是算法和数据的心,是光滑细腻、没有波澜的心。它不能亲历悭贪心的算计、嫉妒心的煎熬、好胜心的焦灼、谨慎心的忐忑,不能体会“真”与“不真”的冲突、“善”与“不善”的纠葛,也就缺失了文学创作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它可以复制句式、模仿风格,在虚拟的世界中学习和推演,却始终复制不了一颗真正在思考、在感受、在经历的鲜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