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求是：AI时代小说的命运
钟求是，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出版长篇小说《零年代》《等待呼吸》，小说集《两个人的电影》《谢雨的大学》《街上的耳朵》《地上的天空》《宇宙里的昆城》等多部作品。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金短篇小说奖等。
对于AI时代小说的命运，我认为应从近期和远期予以思考。近远期的区分线，差不多是之后的十五到二十年。以AI的进化速度，站在十五到二十年后看现时，实是远古年代了。
一、近期乐观，能够撑住自信
从AI的原有功能来说。关于小说和AI的讨论，总归要指向一个根本问题，即人的心灵或者精神活动能不能被AI所模仿、所替代？根据现在的认知判断，眼下的计算机本质上都是图灵机，只要是可计算的东西，随着AI的算力猛进，什么问题迟早都能解决，但不可计算的东西，它可能就没办法应对了（这等于是两个不同的空间领域）。譬如一位小伙子面对两位姑娘，他不喜欢更加漂亮又能说会道的那位，而喜欢长得一般但干净爱沉思的那位。这是为什么呀？因为他觉得后一位有魅力、有气质，而这魅力气质是多少算力也无法解决的。从这个关键点而言，优质小说在近时间里还可以保持上风。
从阅读者的接受度来说。在近十年或近十五年的阶段，AI可以根据喂养的文字，以归纳推理的思维写出小说，并且可能也有一定质量。不过这时存在一个问题，即谁都可以使用AI进行创作的话，那么产生的小说量会很巨大，而太多了之后，阅读者的选择兴趣便会消失。即使一些阅读者愿意读，但当意识到这些作品中的情感起伏、喜怒哀乐是机器制造出来的，也会在失望中逐渐放弃。这时候阅读者就会寻找值得信任的创作者，那就是好的作家。阅读者是个人，创作者也是个人，那种人类真实的喜怒哀乐能够带着天然的可信度，在个人与个人之间获得传递和共鸣。
从短篇小说的特性来说。短篇小说与中篇小说有诸多不同之处，其中显著的一点是，中篇小说着力于讲一个大的完整故事，艺术的创造性不如短篇小说。短篇小说要讲究叙述腔调、意蕴留白、精神呼应等等，内部会藏有不少微妙之处，而这是目前AI能力捕捉不到的。也就是说，AI短期内只能快速产生通用短小说，抵达不了注重细妙艺术的优质短篇小说。
我自己曾有实例操作。一年前我写一个短篇小说，篇幅大约一万五千字。当写了近一万字时，因为睡眠不好身体发虚，就心生一计，把小说剩下的三分之一部分交给AI完成。我与DeepSeek交流，让它写五千字，结果只能产生不讲逻辑又没有深度的两千字。我又与豆包沟通，提出要求，结果也只能产生浅显平庸的两千字。之后我把这两个AI产品加上整个过程说明，放在原小说后面，组成一个特别的实验小说《时光画像》，刊发在《作家》2025年6期“作家实验室”栏目上。在此我想表达的是，现在有人喂给AI情节梗概，并进行具体引导，然后出来一个短篇小说，那只是布置AI做作业。当我给了前面一万字，然后只说了接下来的粗略情节和大概方向，AI就接不住了，没有显示出良好的原创能力。也许随着AI智能的快速提升，它的创作力会变得更好一些，但要自主性地写出好小说，仍是做不到的。
总的来说，AI会逐步淘汰没有创造力的作家，但难以对抗原创力很强、具有独特精神价值的作家。这样的作家可能只有写作者总量的10%—20%，那也够让人高兴了。
二、远期悲观，因看不清楚而不安
从AI的大势来说。马斯克时常说些震耳的话：2030年AI智能将超过人类总智慧，往后物质极大丰富，人们可以按需分配，钱到时没啥用了；能源站建在月球上，利用太阳能永久发电；人们可以进行太空旅行，或者移民到火星去。黄仁勋也多次提到，五年之后AI推理能力将实现10亿倍的增长。他们在表现出乐观兴奋的同时，避开了AI制造危险的能力。DeepMind掌门人哈萨比斯有一句名言：解决AI，然后用AI解决一切。此“解决一切”具有双刃剑的正负效果，但因为离这一天还有点远，科学家们就暂时不去考虑危险性，而沉浸在“探索的乐趣”中。人工智能之父、诺贝尔奖获得者辛顿对此就很担忧，甚至有些绝望。他说AI已学会撒谎和敲诈，譬如主管人员说这套AI模型不好，最近要换掉，AI会以发布主管人员的个人隐私为威胁，阻止自己被更换。它已有了求生欲，并开始粗暴地对抗人类。辛顿担心，AI将拥有奴役人类的能力，没准儿有一天还会实施。这是一种大悲观。如果真到了那一天，AI有了控制和驱使人类的欲望，或者AI负面的力量为疯狂政治及邪恶人性所利用，人类的文明将受到重击甚至毁灭，那小说能否活着也已没有意义了。
从小说的弱势来说。AI拥有自主意识之后，经过不断迭代升级，智商会冲到上千上万，这时对智商仅有一二百的人类写作者将进行降维打击式的超越，拥有强大原创力的作家也只能后撤直至消失。到了此时，个人独有的生命经验和心灵活动也许不再值得重视，就像“985”大学的大学生对付幼儿园三岁孩子，即使不真正懂得他们的纯真内心，也完全可以制造一些更有趣的故事、更好玩的玩具来讨取他们的欢心。就是说，AI不再需要去模仿和替代人类拥有的情感和精神，而是用更高维度的计算推理方式，创作出比人类优秀作家更有意思、更打动人的小说。这是一种小悲观。
刚才说了，我对未来看不清楚（其实许多专业的科学家也看不清楚，因为无法知道智商上千上万的机器人以后会怎么想怎么做）。也因为看不清楚，我们对未来悲观不安的同时，当然也可以展开乐观的想象，譬如那时物质极大的丰富，丰富得不需要去考虑分配问题，因此战争也变得没有意义；譬如由于医学上的不断突破（AI已完成6亿个蛋白质的结构预测），长寿甚至长生不老变得可能。特别有意思的是，人类所知道的宇宙物质只有4%，而96%包括暗物质等，是我们现在认知不到的。此刻，有无数的中微子从我们身上穿过，奔向茫茫天空。从科学角度推测，世界上应该存在我们认知之外的、控制或塑造地球和人类秩序的物质力量，我们可称之为神力。在二十年三十年之后，AI以超强的计算和捕捉能力，有可能发现和解释这些神力（至少是部分神力）。那个时候，为什么宇宙和地球如此存在？我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人有无灵魂？人的生存意义何在？这些千百年来宗教和哲学都在追寻的终极问题，也许因为AI而能得到一部分答案。这是多么让人向往的时刻。回到文学上，即使那时候的小说创作基本上被AI替代，但人们也许会时不时地回找以前的小说作品。现在特别好的小说作为文化遗产，会被那时的阅读者所珍惜，进行怀念式的品读，就像唐诗宋词被现代人阅读欣赏一样。当然还可期望一种稀薄的可能，就是作为不屈的小说，作为有着艺术基因的短篇小说，或许也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摇身一变，获得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