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 电影《奥德赛》:是颠覆,也是续写 由《奥德赛》看诺兰电影母题的延续与转型
三千年前,荷马赞颂了一个英雄战胜永世漂泊宿命、凯旋归乡的故事。三千年后,导演诺兰将其搬上银幕,赋予新的注脚。这一次,诺兰并未通过操控复杂的叙事拆解“时间”与“空间”的母题,而是以返璞归真的姿态,让《奥德赛》不再仅仅关于英雄凯旋,而流向一场内在的心理检视。
“时间是最大的反派,一生的死敌”
构造精密的钟表是让人最容易联想到时间的意象,因此也有人称诺兰为“钟表匠”。他不仅偏爱摆弄时间的顺序,更懂得利用个体对时间主观感受的差异,深谙“加快或延迟,收缩或汇聚”的法则。这位“钟表匠”乐此不疲地在时间的宫殿里穿梭,既为时间的无所不能深深着迷,也竭尽全力抵抗它,与它捉迷藏。人物传记《诺兰变奏曲》作者肖恩曾说:“时间是诺兰最大的反派人物,是他一生的死敌。”
回顾诺兰作品序列,复杂的时空拼贴曾制造出大量多义乃至充满争议的空间。《记忆碎片》谜一般的叙述链条让“真相”始终悬于主角不可靠的记忆之上;《星际穿越》中,时间化身残忍的诅咒,当库珀坠入黑洞,被困在五维超立方体中,他可以在时间的坐标上前进和后退,却被钉在和女儿离别时、那个充满内疚的空间动弹不得;《盗梦空间》的层层梦境一再模糊现实与幻象的边界,由此导致的精神危机令人癫狂;《信条》的正逆时间并行让物理和逻辑规律摇摇欲坠……这常被解读为炫技,因为形式过于醒目,“时间”母题塑造的心理空间反而退居其次。而在新片《奥德赛》中,诺兰收敛形式的锋芒,转而用IMAX技术拍摄放大了内在体认的沉浸感——“时间”不再是诺兰手中飞速扭转的魔方,化作浸透心理博弈的切肤之痛。诺兰为《奥德赛》构想的叙事方案,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他放弃了标志性的非线性叙事,选择了一条近乎线性的“归乡之路”。但细看之下,这恰恰是最“诺兰”的一次操作:他把对时间的阐释从叙事结构层面内化到心理层面,充满哲学意味的心理缠斗让“时间”成为电影真正的主题,而不仅仅驻足于形式。

电影《奥德赛》剧照
“我们有很强的时间感,它影响我们很深,但时间是我们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诺兰在采访中解释过执着于“时间”的缘由,时间对他似乎永远葆有致命吸引,《奥德赛》则将这种探究推向了更极致的境地。诺兰抓住《荷马史诗》流传中的一个历史侧影展开思索:荷马生活在距特洛伊战争已过去数百年的公元前8世纪,有趣的是,即便当时正处于文明上升期,却仍将《荷马史诗》描绘的时代视为更伟大的存在。诺兰意识到时代滤镜的作用,并将之化用为电影的叙事核心——奥德修斯的归途不再是一条英雄传奇之路,转而在现代性追问和反思中迂回。于是,交代脍炙人口的故事结局之余,奥德修斯在精神层面是否真正回归被赋予了一层悬疑色彩。一条影响过诺兰的文学脉络或许能用来窥探迷津: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小说家威尔基·柯林斯的小说《月亮宝石》中有这样一处设定:一个吸食鸦片的人在梦游中犯下窃案,他无从知晓自己有罪,还带头追查偷盗宝石的窃贼。诺兰为之深深着迷的原因在于,“如果把这本书当成第一本侦探小说,那么它同样也解构了现代推理故事……打从一开始作者就翻转了整个类型,扭转、并操弄了种种规则。”
这正是诺兰处理《奥德赛》的方式。“这就像对抗时间,你试图打倒放映机的独裁体制,它是一种终极的线性模式。”诺兰曾这样描述《记忆碎片》的剪辑过程,《奥德赛》中,他尝试用更加压倒性的笔触对抗“放映机的独裁”——让奥德修斯的每一步前进都意味着距离过去更远,而每一步归途都意味着对曾经的自己更加陌生。特洛伊的屠杀、无辜之人的献祭、独眼巨人的诅咒、塞壬的歌声、阿伽门农死于非命、海伦容貌尽毁、珀涅罗珀终日周旋于对王座虎视眈眈的求婚者之间……“战胜永世漂泊的命运”不再成为英雄的终章,褪去原著的英雄光环,影片环环相扣地将“谁之过”的追问引向深入,至此,诺兰几乎将线性叙事的《荷马史诗》翻转为一个等待侦破的谜题:当观众沉浸式地跟随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却发现“回家”不再意味着终极答案,问题后面是另一个问题——归来的奥德修斯还是原初的那个人吗?抑或一个被时间彻底改造的陌生人?影片中有一处意味深长的处理:接受珀涅罗珀的挑战、射穿十二把斧头前夕,镜头长久地凝视瑟缩在角落暗影里的老乞丐。诺兰似乎刻意让这场原本众望所归的高光时刻显得迟滞而凝重,仿佛时间都在这个瞬间凝固了。当箭矢精准地射穿斧环,横亘在时间里无解的谜题依然存在。
“迷离地带”与漂泊的人
理解诺兰为何如此处理《奥德赛》,先理解他“如何成为人们所熟知的样子”,不失为一条线索。《诺兰变奏曲》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他的成长本身就是一场持续的“奥德赛”,“在其思想、性格的形成期,基本上是在19世纪英国和20世纪美国的景观之间穿梭”,这段在英国寄宿学校与芝加哥郊区之间往返的早年经历,赋予诺兰一种“双重心理焦距”,让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以一种陌生人的视角来看待世界”。
如果更深入观照这一空间投射心理的视角,就很难不提到影响诺兰至深的两座建筑:其一是黑利伯里学院的学生宿舍——长条形、军营风格、两列平行摆放的金属架床铺,彻头彻尾的“监狱式”空间。其二是芝加哥西尔斯摩天大楼——从110楼可以眺望远达80公里,拥有“令人愉悦的全知视角”。“将两者的影像重叠并置,将所有的矛盾之处都带上,你就非常接近诺兰世界中那不可能实现的视角了。”肖恩的观察,直观地言明了空间与诺兰电影的关系,而这正与诺兰本人吐露的感受不谋而合——由于成长中辗转于不同空间所产生的疏离感,让他成为诺兰,或者说,如此视角造就的影像传达了人们所熟悉的诺兰。他一次次在电影中重现这种疏离感,建筑着陌生而迷人的花园。譬如《盗梦空间》这部十分倚重空间铺陈叙事的经典之作,盗梦者躺在形制相同的铁架床上,这让人非常容易联想到一间体系化管理的宿舍,由此看来,黑利伯里学院宿舍的样子可能从来不曾在诺兰的脑海中褪去,它只是被移植到电影中,叠加逐渐丰满的想法而生成了新的样貌。在《奥德赛》中,基于空间的对照关系更加醒目:伊萨卡是奥德修斯魂牵梦萦的故土,又是他必须以乞丐面目冒险潜入的凶险之地;无论仙女卡吕普索的岛屿,还是独眼巨人的洞穴,归途中的每一重考验都是心理空间的投射,既吸引他靠近,又驱逐他远离——矛盾视角的叠加,无不对应着奥德修斯心理的暗战。

电影《奥德赛》剧照
诺兰曾被要求在十八岁时决定国籍,尽管后来法律更改使他可以拥有双重国籍,免于作出非此即彼的决断,但这段经历仍然留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从未把事情当作理所当然”,学会在视角的跳转中观察世界。“我是两个文化的产物,我在两个地方成长,我想这会让人对‘家’的概念有些不同的看法,因为它未必像地理概念那么简单明了。”诺兰在采访中的只言片语印证了感知空间变化加诸在他身上的影响。而寄宿学校生活为诺兰上了重要的一课——“面对一套你天然反叛却无法抗衡的制度,你如何把握和它的关系”。在他看来,“你要随时摸清体制的边界在哪里。适应游戏规则,但不要随波逐流。”于是,从《记忆碎片》到《信条》,从《盗梦空间》到《奥德赛》,这种“表面服从体制,内在暗流涌动、酝酿变革”的姿态,后来几乎成了诺兰电影主角的标配。
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由时空错位所产生的“迷离地带”赋予了诺兰影片所有漂泊者的原型:《记忆碎片》的莱纳德被困在失忆的循环里,《星际穿越》的库珀穿越时空阻碍回到女儿身边时,亲人已经老去,《盗梦空间》的开放式结局素来伴随着讨论和争议——最后一刻,影片在旋转不停的陀螺中落幕,柯布是否仍在梦中?一切在悬而未决中戛然而止。表面看来,他们都历尽艰辛做到了一定意义上的“回归”,但归来时却都再次陷入某种覆水难收的困境。《奥德赛》把这种漂泊之殇推至一个更本质的层面:海神波塞冬的愤怒只是借口,真正驱使奥德修斯的,是他无法直面的自我的倒影。

电影《奥德赛》剧照
诺兰曾这样描述感知时空生成的“陌生化”体验——当你第一次进入一个建筑空间,会产生某种印象;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后,印象就彻底变了。“不知为何,我能够记住原初的印象,那是当时对此空间的不完全了解,还有它给我的感受。”这意味着永远保留“第一次看到”的能力,当这种能力投射到作品中,便为用视觉语言还原难以言说的心理质感创造了可能。比如《星际穿越》中库珀看待“神秘力量”留下的线索,比如《信条》中正逆视角的对撞……而在《奥德赛》中,就是让观众跟随奥德修斯一道,以他者眼中陌生的自我回到故土伊萨卡——变了的从来不是一个处所及其关联的事物,而是一个经历改造的灵魂。

电影《奥德赛》剧照
从少年时代第一次读到《荷马史诗》,到将《奥德赛》搬上银幕,诺兰为一个漂泊半生的想法找到了它的家。影响诺兰至深的作家博尔赫斯说,“时间是一条冲走我的河流,但我就是那条河;时间是一头毁灭我的老虎,而我是那头虎;时间是一团吞噬我的烈火,但我是那团火。”理解电影的唯一方法就是跟随诺兰,进入全新的《奥德赛》——它颠覆史诗,也续写了史诗。
(图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