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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晨:我给乡土小说下定义
来源:齐鲁晚报 | 王方晨  2026年08月12日15:08

长期以来,我的小说创作中,乡土小说占有很大比例。说来好笑,我已经写下了许多包括《乡村火焰》《牛为什么会哭》在内的所谓“乡土文学”,但对这个“乡土文学”的认识,却又很模糊,甚至不知“乡土文学”为何物。

不久前济南举办书博会,出版方邀我参加发行仪式和乡土文学的研讨会。参会之前,我特意上网查了下“乡土文学”的定义。

何谓“乡土文学”?百度词条上认定,“乡土文学”最早的阐述来源于鲁迅。大体意思是这样的:以农村生活为题材,以农民疾苦为主要内容,形成所谓的“乡土文学”。

这个定义简单粗暴。鲁迅还说“凡在北京”写出胸臆来的,往往是乡土文学,是侨寓文学的作者。

山东文学具有悠久的乡土文学创作传统,但我只能说“好像是”。这是外界对山东文学的固有印象。提到山东文学,好像很“土”,因为我们山东礼俗社会的特征非常明显。平时吃个饭排座位,都得排半天。

记得90年代,我把中篇小说《毛阿米》投寄给《上海文学》的金宇澄先生,稿子在他那里压了一年才收到信息。他告诉我,这是出于对山东作家的不信任。他只是在年底整理办公桌时,偶尔翻了一页,才发现小说跟他固有印象中的山东作家很不一样,不但不“土”,还很现代,很洋气,依他的话说,像是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写的,而我当时不过是工作在鲁东北一座小城。

他还表示特别羡慕我有那么一帮好友。我把他们写进了小说。这些朋友,有的疲于奔命,有的家破人亡。听他这么讲,我感到他在国际化都市上海,其实也是很孤独的。当时的他,还没获“茅奖”。

《上海文学》连续两期,头题发表我的两部中篇,这个待遇并不多见。

由此可知,外界对当年的山东文学成见有多深。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想试试为乡土小说正名。

通常情况下,乡土小说跟故乡有关,跟家有关。这在以上的定义中,可以得到体现。但若要我来定义,我会说,乡土小说是以书写乡土社会为主的一种文学形态。乡土社会应该是我们讨论乡土文学的核心问题。对乡土社会的认识,决定了乡土文学的宽度。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所有的书写无不是乡土文学,因为文学书写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大地的关系。现实中,一旦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大地发生关系,发生媾合,也便形成了范围不一的乡土社会。

我们甚至可以把《繁花》认作乡土文学,跟他写不写上海无关。你认为《繁花》写了现代都市,我看却写得很“乡土”。外国作家中,我喜爱的福克纳基本上是写城镇,但也被归类为乡土作家。

几年前,因为《老实街》的写作,我在《中华读书报》舒晋瑜的访谈中,提到过“寻找都市里的村庄”。《老实街》就写了都市里的乡土。

一条小巷,民风古朴,崇尚老实,邻里之间拥有长期的联系,一代或者几代。它所呈现的社会生活,甚至比现代的乡村更接近人们头脑中的乡村。老实街消失了,但在济南的老城,仍旧存在着许多类似的老街巷。每当走进去,我都宛若走进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几十年前的乡村大世界。

虽然《老实街》被视作市井小说,但也不妨当乡土小说来看。《老实街》的创作,至少说明当代乡土小说已经突破了城市和乡村的地域界限,甚至可以说,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有乡土。把任何题材写出乡土味道,可能意味着艺术上的成功,就像IT的虚拟空间,长出了一片片充满生机的绿油油的嫩苗。

我们不能忽视乡土文学发展到了当代所产生的变化。创作手法、创作内容,决定了当代乡土小说,早早超越几十年前、百多年前人们对乡土小说的认识。生活方式、思想方式的重大改变,也决定了乡土小说,向现代现实主义的发展,因为传统的现实主义已无法完成当代乡土社会的书写。

对乡土社会的写作,构成了乡土小说的本体,而乡土作家的作为,恰恰在于他首先以文字创造了一种乡土社会,浓缩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大地的所有关系。这样理解乡土小说,对思考乡土文学研究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可能会顺畅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