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6期|黑陶:湖镜
镜之一:吴大羽故居
从“南京西路”地铁站3号口出来,我要来寻访的,是乡中前辈吴大羽在上海的故居。
吴大羽,中国现代绘画(抽象油画)的奠基者和开拓者,同时是培养了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等著名画家的杰出艺术家。他曾于一九二八年三月,与挚友林风眠一起,创建杭州国立艺术院(一九三〇年改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后文称杭州艺专;一九五〇年十一月改名为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一九五八年改名为浙江美术学院;一九九三年改为现名中国美术学院)。
出生在江苏宜兴城中茶局巷的吴大羽,家境殷实。他与另两位宜兴籍大画家徐悲鸿和吴冠中均有关系。比吴大羽大八岁的徐悲鸿,其父亲徐达章,曾受教于吴大羽的祖父吴梅溪;比吴大羽小十六岁的吴冠中,是吴大羽在杭州艺专任教时的嫡亲学生。
吴大羽十五岁由宜兴赴沪学画,二十一岁赴法留学,二十五岁回国,二十六岁参与创建杭州国立艺术院,同年与寿懿琳女士结婚,岳父寿拜庚为上海银行界高级职员。一九五〇年,“因艺术表现趋向形式主义,作风特异,不合学校新教学方针之要求……吴且经常留居上海,不返校参加教职员学习生活,绝无求取进步之意愿”,遭杭州艺专解聘。
从此,居住在上海延安中路百花巷内岳父房子中的吴大羽,长期靠女儿吴崇力、儿子吴崇宁担任中学老师的工资收入生活。直到一九六五年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成立,吴大羽任专业画家,才结束十五年没有正式工作的局面。
一生“坚守孤洁”的吴大羽,他的出生地——宜兴茶局巷的故居,一百多年间几经城市改造,已经无觅处(不过茶局巷这条老街仍存,在宜兴城中,这是我经常穿过的一条老街,纪念《周处除三害》的著名周王庙就在附近)。但吴大羽从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八八年一直生活其中的上海故居,如今仍然完好存在。
上海延安中路百花巷内的吴大羽故居,现在确切的门牌号,是上海延安中路632弄49号。按具体地理范围来讲,吴大羽上海故居地处沪上繁华地段,东面是石门一路,南面是延安中路,西面是茂名北路,北面是威海路。
从“南京西路”地铁站3号口出来之后,瞬间夺人眼球的,就是石门一路对面那艘豪华惊艳的LV巨轮。这艘故意“搁浅”于繁华都市的巨船,是路易威登全新的商业概念标志物,巨大的船身,布满LV经典花纹和锁扣元素。从石门一路一直向南走,五六百米即到延安中路。然后右拐,马上就能看到路边那幢高大的“陕西大厦”,延安中路632弄,旧时所称的“百花巷”,就在这幢大厦旁边。
走进去,很容易就能找到“延安中路632弄43号—49号·后门”的蓝地白字门牌。这是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联排公寓,每排基本是两层楼,楼上有尖顶阁楼,每户的阁楼都开有老虎窗,而房子的拱券门窗、西式立柱和铁艺栏杆,又体现了当时上海中西合璧的建筑特色。这里当年多为中产人群私宅,现在仍是私人住宅,有栅栏式的铁门锁闭而不能进入,所以无法看到49号室内的情形。
就在我眼前这幢住宅建筑内,吴大羽度过了他寂寞的后半生。他生前没有举办过个人展览,没有出版过个人画册。49号这幢住宅的主人原是其岳父,一九四九年岳父去台湾后,就属于吴大羽一家。不过自一九六六年起,三户工人家庭被安排进来,一楼入住两户,二楼入住一户,吴大羽一家四口缩居于二楼的一间卧室。他画画的地方,则挪到有老虎窗的约十平方米的狭小阁楼。
吴大羽家的室内情形,有一个人的记录,让我们在文字中得以一窥。
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五年间,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的画家陈创洛,负责在每月六日前后到吴大羽家送工资。借这个机会,他将每次见面聊天时重要的谈话内容记录下来,并整理成文。这份《吴大羽谈艺录》,二十年后首次刊登在《上海美术家通讯》(2002年第4期)上。
在陈创洛的这份记载中,我读到了关于吴大羽家的室内环境的两段描述。
有两张单人床顶头靠墙放着,几只单人沙发和藤椅,一张写字桌,一张老式梳妆台,地板上的铅桶、面盆、水盂杂乱地放着。写字桌上有些许书报、色彩笔、偌大的放大镜、水果糖、面包,壁上没有悬挂一张画。屋是朝南,因垂着窗帘,屋内光线不亮堂。(1982年8月6日,下午3时许)
吴先生家里放着冰箱、电视机……地板上摆着好多热水瓶,靠近小沙发的桌子上摆放着桔子、苹果,还有放大镜,再就是一本厚厚的《辞海》。吴先生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捧着用毛巾包好的热水袋。我看了看羽师长期蛰居的这间小房间,也就是十几平方米大小。那么,他是在哪里作画的呢?是在小三楼,还是……(1983年3月5日)
在632弄49号的房子里,学生吴冠中、赵无极曾来看望过他们的老师,朱德群则从法国给老师寄来油画颜料。一代艺术大师,最终在这间房子里永远告别了人世,令人唏嘘。就在我徘徊于这座旧式上海公寓的铁栅门外时,有一位男青年从里面拉开铁门走了出来。他很热心地回答我的各种问题,只是,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吴大羽”是谁。
镜之二:追光
来自宇宙深处的一巨束亮光,穿过群聚云层的一个圆形开口,射向地球舞台——夜晚的、蓝色的、略呈弧形的舞台。巨束亮光照耀。巨束亮光照耀的局部舞台上,有活动的人形,在表演着如下内容:相爱,仇恨,战争,生死。
镜之三:百山祖
在百山祖,我忍不住连续地深深呼吸,呼吸它慷慨传递给我的原始、浓郁的秋天山野气息。百山祖,作为雄傲而又谦逊的东方群山盟主,以平静的兄弟之心,与西边的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与著名的“五岳”和黄山,共同巍然挺立于古老的东方大陆。百山祖的秋天气息,久违,强烈,质朴,包含洁净岩石的气息,包含山中蓝空和白云的气息,包含这个世界菇乡数不胜数的菌菇的气息,包含无穷无尽的山中植物的气息:成片的香柏,结红色果子的荚蒾,野猕猴桃,有碧绿大叶的蜂斗菜,高耸伟岸的香榧树……当然,这些植物之中,肯定还包含山中遗世独立的那三棵地球仅存的野生冷杉——我有和它们的珍贵合影。
位于浙闽交界处的百山祖,行政区划属于浙江最南端的庆元县。和敏华、流泉两兄的庆元之行,除实现了敬谒这座东方百山之祖的心愿,我还有幸认识了当地三位友人,她们都姓吴,她们全是菇神吴三公的后代、百山祖的女儿。她们的人生故事,让我在感受壮伟自然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这片山野区域中人的姿影。
J与父亲的故事。J考取了南京的大学,父亲陪她前往学校。从浙南深山到六朝古都,当年的路并不容易走。先是从庆元坐大巴到丽水,从丽水到南京,还要坐一整夜的绿皮火车。报到的场面喧嚣,程序烦琐,她很能干,她让父亲坐着等她。等报到的一切手续办妥,午餐时间也到了,她在校园的走廊上找寻等待她的父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她看见了父亲,父亲正拿着已经泛黑的半根香蕉,在吃着——这是行囊中母亲为他们父女准备的,“还好吃的,不要浪费”。第一次,她发现“局促而羞涩的父亲”;第一次,她的内心涌起一种令她眼湿的全新人生感受。
P的洗澡故事。求学的地方,是比J更远的西安。而她在十八岁之前,从未出过县境。“四个小时的客车,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三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还住了一晚上的小旅店。”三千里奔波,风尘满身,她急切地想洗个澡。然而,她进入学校的公共大浴室后,立即涨红了脸跑了出来——里面,全是“坦诚相见”的同性,而在老家,洗澡一直是最最私密的一个人的事。当然,后来她不仅慢慢适应了这种“坦诚相见”,而且完全享受这种异于老家的洗澡方式。“怀念大学澡堂子,那里有我最初的羞涩和我的青春。”
Q的喝酒故事。曾经有幸坐她的车,从丽水高铁站来到庆元。在山区高速公路上飙车的速度,让人见识到她娇小身体内所蕴藏的巨大能量。她的父母非常宠她,她读书的地方也离家很近,就在省内的杭州萧山。她的父亲当年每天杀猪后在村中桥头卖肉,她放学经过时,父亲总要塞给她零花钱。她的母亲开过小饭馆,烧得一手好菜。她的母亲喜欢喝酒,她酒量也很好,她说,她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回老家陪母亲喝酒。
家乡的百山祖,有着神秘又亲切的召唤力,她们无一例外,在完成学业之后,全部回归了老家。看得出来,在百山祖的怀抱中,她们现在工作顺利、生活幸福,她们像植物,在安恬地享受着家乡的雨露甘霖、月色阳光。
对于我来说,江南的百山祖,这座伟大的山同样接纳过我、承托过我,我心中感恩。难忘在百山祖山顶所见的如群龙奔舞的青色群山,难忘沐浴过我的清澈、湛蓝的山中秋光,难忘山中特别的糯米饭、水蒸蛋、酒糟肉。返回的背包里,我带回了一小片百山祖的页岩,青色岩面上,有百山祖山顶流云和山间香草的纹路,这些美丽的纹路里,藏满了百山祖的真切气息。
镜之四:书家胡伦光
这是一位江南书家的房间,在一幢高层建筑的七楼,地处无锡旧城西南。主人命名为“二观堂”,源自清人刘熙载《书概》:“学书者有二观:曰观物,曰观我。观物以类情,观我以通德。”观物与观我,不唯书法和文学,所有艺事,其实都须如此。其主人别号“悫翁”,悫,诚实、谨厚之意,心上有壳,颖华不欲外露。
这间朝南的房间,是书房兼写字室,不大,通阳台。而且,因为房间内桌上、地上、墙上布满了书籍与字画,所以,整个空间更显局促。正对书桌的西墙,是一方小型展示墙。据主人介绍,西墙所挂字画常换。
最吸引人的是谢无量的两幅书法立轴。一幅是《和马湛翁春日江村》,落款“无量”;另一幅是《和湛翁春日江村杂兴》,落款“谢无量”。
曾协助孙中山编撰《建国方略》的谢无量,四川人,近代学者、书法家。于右任曾评其书法“笔挟元气,风骨苍润”。湛翁,即马一浮,浙江人,与梁漱溟、熊十力合称“新儒家三圣”。谢无量和马一浮,据说是相交六十年的人生挚友。
谢无量的书法旁边,挂一幅陆俨少四十岁所画的《巫峡高秋图》。此画装裱上部空白处,有“甲申大寒日程十发敬题”的“妙品”大字。程十发,海派书画家,长期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
谢无量书法的另一边,是房间主人自己所书的秦简,未经装裱,应该是刚书不久,墨迹新鲜,挂在墙上供自我审视。
房间中心的书桌上,书叠如山,桌面铺白毡,墨渍斑斑。桌上,有翻开的《汉贾夫人墓记》,有《新中国新发现书法大系》之《云梦秦简》。右侧是台灯,台灯旁有红木雕龙笔架,上面悬挂众多锋毫大小不一的毛笔。
书桌座椅背后,靠书橱搁地板放着的,是大幅装框的吕斯百油画,画面内容是陕北窑洞。
房间书橱内,我注意到的书有《杨维桢诗集》《郑板桥集》《魏晋六朝隋唐五代美学名言名篇选读》《瓯香馆集》《人间词话新注》《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霜红龛集》《吴昌硕诗集》《中国画学全史》《世纪末艺术》等。
房间主人悫翁,即江南书法家胡伦光。伦光先生一九五二年出生于无锡。年过七旬的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对于我和友人的来访,伦光先生以由衷的笑容回馈。说到谢无量的《中国大文学史》,说到墙上的谢无量书法,伦光先生兴致很高,俯身从书桌底下的空间,拖出了三五只大小不等的木匣,打开,里面保藏的,竟然全部是谢无量的手札和所抄诗词,令人惊叹。
房间里似乎藏有无穷宝贝,还沉浸在谢无量的气息之中,伦光先生又捧出他的收藏:关良的册页,谢稚柳的册页……美术史上熟悉的名家手笔就在眼前,感恩今天的眼福。
伦光先生请我们喝绿茶。袅袅的茗香之间,我们散漫聊天。
伦光先生喜用羊毫,而且是长锋羊毫。笔性虽软,但写字时笔锋竟然不弯,原因就在于转笔。
草书的书写速度,很多是慢的。他研究,唐代怀素被称为“中华第一草书”的《自叙帖》,书写速度是慢的。这可能跟刘熙载所言“正书居静以治动,草书居动以治静”相契。
客观呈现的书法,似人的心电图。伦光先生教弟子,强调从不同弟子的不同心性出发,因材施教,从不硬性规定学书必得从哪家入门。
日本书法,源于中国,无足观。
无锡人为什么喜欢吃甜?据说从前无锡水中有类似蓝藻的会伤肝的东西,吃一碗糖水,可以护肝。
很欣喜和意外,伦光先生也从不乐意体检,他表示能吃能睡、开心快乐就好。
书画真正的高级感,是高古气息……
二〇二〇年,胡伦光先生曾慨然为我治印“黑陶”,印章边款文字为“融先秦两汉而欲自成家,殊惜未得之其一二,奈何。刻奉黑陶先生教我。岁次庚子秋,悫翁”。此方印章,后收入其《二观堂印痕》(2021年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该书汇集了伦光先生从一九七八年到二〇二〇年间的一百六十余件篆刻作品。
午饭时间不觉已到,伦光先生弟子大尤提议去无锡建筑路上的“六安土菜馆”吃饭。遂一同前往。环境虽简陋,但菜确实好吃。席间,伦光先生喝白酒一玻璃杯,计有二两。
辞别后的当天晚上,伦光先生的另一弟子,中午一起吃饭的石峰,微信发我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写满字的小纸片,字分两段,均为伦光先生硬笔手书。
古人云:“教亦多术矣。”我云:“笑亦多术矣。”然真于孩,乐于壮,而苦于老。悫翁,老矣。举人间一切虾蟆傀儡、马牛魑魅、抢攘忙迫之态,回眸坦然对之,用老眼一缝,尽行囊括,则不觉苦生,笑亦在老中生矣。自嘲,悫翁。
近时人多学时俗名家,谓之流风,而置古雅法帖碑版于高阁。如是颠倒,瀹于肌肤,入于骨髓,即使晚岁省悟,猝难拔其深根,可不慎欤。拙题,为他日一笑置之。悫翁。
图片之后,石峰继续发来微信:“胡先生平日写字之余,读书赏帖,手边总有裁好的小纸片,有所得、有所感,便随手记录,日积月累,已经一大堆了。”
镜之五:甘露·写给一册古镇书
我是南方乡镇的热爱者。多年以前,我曾出版过一本书,书名叫“漆蓝书简:被遮蔽的江南”,专门以各种视角,记述了个人亲历的五十座南方乡镇。
在无锡地区,甘露,是我私藏的乡镇名单中的一个。为什么没有将甘露写入上述这本书中?内在的原因,是我存有私心。正如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所坦陈的一样:“偶遇极符心意的地方,会不想示人,以此免其遭受打扰。”
在南方,尤其是太湖流域的江南,乡镇星罗棋布。很多旅游明星乡镇,格局完整,遗存丰富,但因过度开发,于我来说,看过一遍后就兴味骤减。而地处无锡东南角,位于无锡、苏州、常熟三地交界处的甘露古镇,却依然是一座活着的、充满烟火气的、保留了历史原貌的乡镇,它让我愿意一访再访。
而且,这座拥有超过三千年历史的古镇,我与它,还存在着个人性的联系。
首先,“甘露”这个地名,跟我的乡中前贤、宜兴除三害的周处,有着密切关联。据清代周有壬纂修的《锡金考乘》转述,已散佚的西晋周处《风土记》中曾有记载:“泰伯未至此时,一夕有甘露降其地,乃置市。”
其次,因缘际会,我还结识了甘露土著、好友云也兄。云也兄,迷恋家乡,他在二〇一六年五月,创办了“印象甘露”微信公众号。创办这个公众号的初心,他说,是为了“挖掘与传播地方历史文化,让更多的人了解甘露,并为后人留下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同时,也为热爱家乡的人们,搭建一个交流的平台”。
“印象甘露”公众号创办之后,短时间内便吸引了海内外甘露人的踊跃关注和热切反馈,各种身份的甘露乡亲,以一腔爱乡之情,纷纷拿起笔来,书写他们印象中、记忆中的甘露。公众号的文章在微信朋友圈等平台广泛传播,甚至引起了有关部门对甘露镇历史遗存保护的重视,推动了多处文保单位的挂牌保护。
我也是“印象甘露”公众号的关注者之一。写作此文时,我查看了一下,公众号已发的原创文章,已经有四百一十二篇之多。
这是一笔价值巨大的文化财富,也是一座在用汉字不断建设中的语词宝库。云也兄有心,他在这个宝库内,精选有代表性者,此前已经汇编了两辑纸质版的《印象甘露》,如今,《印象甘露》第三辑问世在即。
云也兄和热心于《印象甘露》的同道们的努力,是对悠久丰富的甘露文化的一种传承和积累。这种传承和积累,其实就是创造,对于甘露文化面向未来的创造。
书写具有神性,书写下来,家园就具有了某种永恒性。甘露有灵,会感谢云也兄和所有《印象甘露》的撰稿者、支持者。作为一名《印象甘露》的忠实读者,在此,我也要献上自己的一份诚挚敬意。
镜之六:江南城·异质或本质
在如下斑斓的画面中,我看见的,是极其清晰的梦境——人的梦境,或者是沪宁线上,一座江南城的梦境。
触目惊心的,是一只巨大、清晰度极高、色彩异常艳丽的鹦鹉。
但它是假的,是人工制作的仿真鸟。这只色彩艳丽的巨型鹦鹉,它所处的环境,是幽暗、已经搬空、就要拆迁的居民楼厨房。
透过正方形厨房窗户,望得见窗外模糊的屋顶和远山。从窗户进来的光,正好打在这只逼真的鹦鹉身上:红色的羽身,漆黑坚硬的喙,翅膀末端和尾羽,带有黄、绿的渐变颜色。
厨房幽暗处,是开裂的白色墙砖,是窗户边悬垂的肮脏窗帘,是水泥砌筑的粗糙案板,是巨型仿真鹦鹉所站立的仿真树桩和一旁的仿真花草。
极其日常的灰色晨间,极其日常的、已剩不多的老城区巷弄。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相同的性别:女性;相同的动作:右手拎着带盖的搪瓷痰盂;相同的痰盂:红色塑料盖子,铁丝拎手,盂身印着玫瑰花和“喜”字;相同的服饰:碎花衣裤。唯一不同的,是年龄。跟着后面的,是幼儿园学童模样的女孩;走在前面的,是她的母亲或者奶奶(外婆)。
——其实,拎痰盂的女孩和拎痰盂的成年女性,她们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因为,这种生活,一代又一代,内里是一样的。
玩偶在被剧烈焚烧。在城中老旧的巷道内,剧烈的红色火焰,黑色的浓烟,还有火焰和浓烟中正在焚烧的灰白色玩偶。
这只玩偶,外形像河马或小牛,它的脸上,有圆圆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形,头顶一侧的一根木柄,说明它在未被焚烧的某段岁月里,可供孩童骑玩。后来,玩偶和火焰,处于强烈的气流之中,观看的人,似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烫空气。
隔开居民楼小区和外面世界的长长铁栅栏。黑色口罩、黑色西装裙、黑色长靴露出光腿的时尚女士。穿红色毛衣靠在藤椅内闭目休憩的老人。这是画面的核心内容。小区内的这位时尚女士,我们可以想象,为了挣脱某种世俗的束缚,她正从一处铁栅栏的稍宽处,想钻出那种束缚。此刻,她鲜亮的身体,正处在锈迹很深的栅栏之间,她穿黑靴的一条裸露的长腿,已经伸到了栅栏之外,但尚未落地。而她身后,那位穿红色毛衣的老人,还在他半梦半醒的藤椅睡乡之中。
这张是仰拍的角度。左侧,是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的局部;右侧,是典型的江南古建筑的黑瓦屋檐;中间部分,是浅灰蓝的空白天空。一只尾巴蓬松、姿态舒展的野松鼠,正矫健地,从香樟树上飞跃向黑瓦的屋檐。画面,就定格在松鼠凌空飞跃的瞬间。
清新旺盛的香樟树,象征当代;黑瓦屋檐的暗色建筑,象征传统。这只飞跃的剪影松鼠,则是一只想从当代溯游回传统的神异灵物。
冬季。斑驳的水泥墙面,老旧的褐色木门,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户。这是老城中错杂的居民私房区域。两位头戴帽子的男性老者,一位穿深色外套,一位穿蓝色羽绒服,正在这旧房子旧窗户前,用相同的动作,为自己点烟:一手打火机,一手围护,嘴上是带黄色过滤嘴的白色香烟。城市岁月中的你我他,本质上,都是相似的镜像。
黑夜。湖畔。依稀可辨的苇草。大幅暗黑的画面上,唯一光亮清楚、逼迫着你看到的,是从画面左下方突兀伸出的一把自制鱼叉:笔直结实的长长竹竿,锐利的五齿尖铁,以及正中间铁刺上戳中的一条大鱼——尖锐的铁刺,毫不留情地刺穿肥腴挣扭的鱼体。你能感受到收获,也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即使在空阔的湖边,他们似乎也得不到畅快的呼吸。
灰白的湖水和天空,各占上下一半。两个站在水岸或水中(看不到湖岸,他和她宛如置身湖水之中)的青年男女,女在前,男在后,男性的双手搭在女性的双肩上。他和她都穿白色上衣:男性是白色T恤,女性是印有字母的白色长袖T恤。最为怪异的是,他和她的头部,都紧紧套有一只透明塑料袋,只露出嘴巴。
在天空之下,湖水之边或之中,他和她,看着远方,都只有一半的呼吸。
鲜艳明黄色的钢铁挖掘机。红色断砖的大片建筑废墟。敲毁一半的白色残墙上,一只狗寂寞站立——它也是在回望曾经的故园?
阴影与光亮的交织与交响。门框的阴影,室外窗台上物的阴影,低矮古旧房屋的阴影,树枝的阴影,过街竹竿上晾晒的衣物的阴影……在阴影与阴影之间,是明亮的日光。一位戴红色毛线帽子、面容清癯、穿红棉衣的老太太,我们也只能看到她的一半身形——她的另一半身形,则完全被阴影遮蔽。那遮蔽她的浓郁阴影部分,就像逝去的、永不再返的时间。
石灰白墙,占画面的三分之二;上面的三分之一,是蓝色的天空。
大幅的石灰白墙上,有一大一小两只仙鹤,在一前一后飞翔:小鹤在前,大鹤在后。手绘的笔触,栩栩如生。轻盈矫捷的两只仙鹤,似乎是从白墙的内部飞出来,又似乎在白墙的虚空中尽情展翅。
白墙上手绘的飞翔仙鹤,因为如此逼真,甚至带动了上部蓝色天空中的两朵白云,正在朝着同一方向,一起飞翔。
荣巷老理发店。十分肮脏、幽暗的古旧房子内,一位闭着双眼的老者,仰躺在近乎放平的老理发椅上,他只露出头脸,身上盖着污渍斑斑的白色围布。仰躺的、闭眼的老者,好像已经入睡,或者,他已经进入了生命的下一个轮回。在老者身后,站有一位穿深色臃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他的右手,夹有一支燃剩一半的香烟。他近乎俯视地看向仰躺、闭眼的老者——他的待处理的对象,或猎物。上半截是肮脏的老理发店玻璃门,此刻,是关闭的。
这是一张娇丽、性感的年轻女性的脸,虽然,我们只能看到从鼻子到颈脖的局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红嫩的嘴唇上,佩戴着的那枚银色唇环。而且,唇环并不孤立,它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向下向后连接到颈部的项链,形成了独特的唇环唇链造型。
她纯洁、无辜的美丽面容,因为朋克、哥特式的亚文化装饰,表达着她内心的不羁和反叛。
恐怖。纯黑色的镜面上,是一只有艳红色鸡冠的鸡头——烫脱了毛、已被剖杀的、留有血迹和艳红色鸡冠的鸡头。
纯黑色镜面里,另有这种刺激画面的对称镜像。
波光荡漾的青灰色太湖。已经废弃的大型园林遗迹——圆柱(仿木水泥,残留彩绘)林立的湖边廊道。画面正中,是倚靠在一根柱子前的一个年轻男子:穿牛仔裤,双手抱头,戴墨镜,光着上身。他的有钥匙圈的牛仔裤腰带上,还斜斜插着用粉色纸包着的一大束鲜花。湖光和日光,照耀在他赤裸闪亮的上半身,像施了一层薄薄的釉。
纯黑的长发,纯黑的服饰:一个穿宽大的黑色西服,一个穿宽大的黑色夹克式皮质上衣;黑色之中,是两张精致的、并排的女性面容。古运河上,明代石桥栏板前,她们,是误落人间的两个黑衣天使。
又是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不过现在是老者;地点也变了,不在湖边,而是在有山野气的城市园林中。阳光中的山坡地,大树的枝叶纷披。两棵大树中间,矗立有一块高直的巨大黄石。黄石顶端,是赤裸上身的老者——双手合十举过头,右腿金鸡独立。一个幼小男童,正在巨石前面,仰头痴迷地看向老者。
除了那个有银色唇环的女生,我很难忘记这个妆容和服装同样十分奇特的男生。
他坐在江南特有的黑漆木门前的门槛上。他身穿一件绣满宝蓝色、红色、金色三色纹样的戏服,领口和袖口有醒目精致的蝴蝶纹、云纹刺绣。他的头上,是中分的、红黑渐变的微卷蓬松头发;脸颊,绘有与服装纹样相似的蓝红妆容图符。他的眼影很深,唇色偏黑,中指嵌有金戒指的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握着一大杯插着白色吸管的奶茶——杯身的蓝,与身上的服装之色高度和谐。
坐着的男生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向上翻看的眼神,显示了对注视他的人及对他身外这个世界的不屑、警惕和挑衅。
以上,是无锡摄影家何屹的作品。这些梦境般的画面,自带一种奇异的寂静和独特气息。它们似乎异于日常,似乎是这座江南城的异质,但其实,我知道——它们就是我们所置身的所有城的本质,甚至,它们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的本质。
镜之七:梦的断片
家乡夏天极其漫长的、阳光白花花的下午,和冬日幽暗、雨意满窗的夜晚,奇异并置。然后,又总是回到阳光强烈的夏天下午。薄质简易的窗帘在动。热气蒸腾的公共浴室。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的荧屏在闪烁。空气和触觉里,有奇异柔滑的橡胶质感和气息。
冬夜的黑暗城市街头。一辆飞速移动或静止无语的自行车。背景音乐一直在变换:很响的齐秦的《狂流》,安静的《天鹅》,有澎湃海浪声却忧郁的轻音乐,又或者,苏芮的《圣诞礼物》。天堂模样上升又下降的电影院。散场的人潮。夜巷的漫长和清冷。
精致的长方形瓷盘。碧绿的莜麦菜。缕缕酱油,轻轻滚动。
幽闭的古旧小院如井。院的内部,充满蓊郁疯狂的深夜植物。银亮星群,瀑布般倾泻而下,但永远填不满这个深渊院落。破碎的星群的光,照亮了廊下斑驳褪色的两根木柱,以及挂在木柱上的一串钥匙。
汽车是银白色的流体,像太湖生育出来的奇特生物,它驻泊在夜晚,无间隙地在黑夜里熠熠闪耀。
空间局促的书店内,有冲天向上的方形柱子。柱子的四面,全部放置着各种语言的书籍。柱子向上生长,穿越白昼和黑夜,直达天庭。店员带着一阵微风刚刚进来。一辆夜晚的公共汽车,也想顺着柱子驶向天庭。
一枝白色的含苞莲花,慢慢地扩充开来,越变越大,但它并未开放。含苞的、优雅形状的江南莲花,神性、柔和的巨型光源,将注视的人,将整座的城,渐渐照亮。
昼间。地势很高的高铁站台,一列火车,呼啸着冲向南方,如同一辆汽车,呼啸着冲出站台。夜晚。近乎云端的窗,可以俯视午夜零落的灯火。静寂。大型超市空阔的地下停车场,有醒目的、会闪光的绿漆数字。爆炒外卖的厨房。巨大银幕上,在放映往昔。
乳汁似的洁白月光,照耀进车内。这束奇异的白色月光,突兀而又纯洁。暗蓝雨夜的白色月光,在发出金属的音乐之声。
潜游。潜游。深海至极处,有斑斓的另一重人间。
镜之八:书店里的信
沿着缓坡,向地底走去。六朝古都的此处地底,藏有一座深邃、庞大的书的天堂。一座青铜色的思想者雕像,沉默蹲踞在进入地底的防空洞般的门前缓坡上,自然分开进出的人群。这座由巨大地下车库改造而成的书店,是BBC(英国广播公司)评出的“全球十佳最美书店”之一,呈长方形,极其深广。无法胜数的书籍,在这个空间,构成文字和思想的森林。很多次,你进入过这座书店。在长方形尽头处的电影专题区域,你买过费里尼,买过特吕弗,买过贝松。
地底书店的中央位置,有长长的明信片廊。不同的笔迹、写有长短不一汉字的明信片,用各种夹子夹住,密密麻麻地挂在这里。各种身份的写信者所写之信,既是写给心中的他(她),也是写给自己,写给陌生人,写给这个无限虚空的世界。极其动人。
这是一位因为“家庭的分割”而感觉“缺乏爱”“好压抑”的年轻人的心声:
浙江—南京。今天是2026年2月5日,我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南京。南京是一座浪漫的城市,我便一个人来散心。感觉自己好压抑,总是独来独往,家庭的分割让我自卑,让我缺乏爱,我总是感觉自己很压抑。这次的南京之旅,让我放松了很多!我相信以后我还会再来的,一个人的旅途很不错。
这张明信片右侧区域的文字如下:
心情难免有些哽咽!爱你老己,开开心心的!2026年2月5日,欣。
这也是一个人出游,而且是第一次,但他(她)的感觉是“自由自在”:
广东—南京,留个足迹,2026年2月7日。
南京的最后一站,其实真的很勇敢,勇敢地踏出自己一个人旅游的第一步。一个人去了音乐台、梧桐大道、南京博物院,哦,昨晚还去看了话剧《香域》。还有哦,昨晚下雪了,特意出去走走,感受下雪的氛围,感觉真好!反正,此程很开心,没有遗憾。但是希望下次再来,是两个人!
这是全家旅行,漫长而幸福的自驾游:
2026年2月4日,我和爸妈自驾从黑龙江哈尔滨启程,一路经过长春、天津、济南,于2026年2月7日抵达江苏南京。记忆里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过和父母这么幸福、快乐、自在地相处的一段时光。现在即将启程继续南下,未来的风景和旅途都未为可知,只希望一路平安、顺遂。以后的路,希望爸妈都可以陪我一起走。钟忆,2026年2月8日,南京。
这位“独行的刘女士”,已经释怀:
2026年2月8日。我来南京了,与其说是想与你的生活产生联系,倒不如说是与你的命运擦肩而过。有时我不想给回忆下定义,往事也没必要再追忆。我总怪你,太狠心,转身离开,不留分毫余地。我总怪自己,自以为是,脆弱敏感,一次次亲手毁掉自己的未来。我没能走出那场雨,我多希望命运的安排再轻描淡写一点。如今,我没再怪任何人,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先锋书店是我来南京的最后一站,我留下了这封信。再见了南京,再见了我的好朋友,曾经最好的朋友。——独行的刘女士。
她在纪念,她在问候天堂的他:
徐州—南京。
我明天这个时间再来看你好吗?今天探视已经到时间了哦,记住我爱你,一定不会抛弃你,要配合医生治疗哦!
好,宝贝,我等着你,我爱你!
最后他没等到我,都怪我去晚了。
那天我在ICU吻过你冰冷的唇。回想起爱过你炽热的灵魂,我明白,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明信片右侧,贴有一张他们的彩色合照,女生在男生后面,右手托腮,肘尖轻放在男生肩上。
这个他,努力想忘了她:
TO SXY: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了这封信。你想来的南京,我一个人来了。满打满算,我们也分开六个月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情景我始终是忘不了,我们吃过同一碗饭,喝过同一瓶水,直到你开始厌烦我的信息,失踪是你长期以来拿捏我的手段。我也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经不起你一直用伤害的方式逼我离开。2026年1月2日我终于见到了你和别人的合照,希望你找的那位是你心中完美先生的样子,我们之间也算是有了结果。
明信片右侧,有三个大字“忘了你”。三个大字旁边的小字是“我曾经很爱你。这次回去之后我还是决定要慢慢走出来了”。
LR,很文艺,很超越,很自信:
呼和浩特—南京。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在一万个宇宙自由穿梭、相遇,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无穷无尽的现在。所有的现在,都为你而存在。只有你,除了你,没有人能代替你过你想要的人生。LR
下面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
南昌—南京。TO 未来的自己。
你好啊!我是2026年的YH!希望未来的你始终坚持自我,人来世上一生,不过是为了体验!做每件事情的时候也希望你像汪苏泷《会发光的你》歌词中写的一样:“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想明白了吗?不要一去不留,念着未完成的梦。”
最后,祝你天天开心,顺顺利利,生活无烦恼!!!2026年2月8日。
明信片右侧区域文字如下:
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不必成为别人,你只需做自己!
Min的信,非常励志:
广州—南京。希望是勇敢的一年,拥有更多的体验,抵达更远的世界,终生都要有目的地。2026年2月6日。Min。
书店里的信。一封又一封的信,是你阅读到的人世间一颗又一颗浮游、跳动的心。在这个孤独悬空的蓝色星球上,他们在发出声音,他们在寻找慰藉。
镜之九:红浪
在江南某处楼厦的窗口,闭眼向着温暖灿烂的太阳。你的内视景观,便开始显现红色。
首先是红色大海的波浪。温柔如母亲的红色波浪,涌动翻撞如父亲的红色波浪,一团一团像祥云状的红色波浪。无尽的、幸福的红色波浪,占据你整个的内视画面。
然后,这红浪,又酷似家乡赤烫的红色火焰,童年时就如此熟悉的红色火焰。强烈的火焰,似乎再一次,在修炼手执金箍棒的齐天大圣;莲花般的红焰,在你内在的视野里,又好像正在烧制一件比天地还大的神圣陶器。
【黑陶,诗人,散文家。出生于有“陶都”之称的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出版有《泥与焰:南方笔记》《中国册页》《夜晚灼烫》《烧制汉语》《百千万亿册书》等散文集。曾获首届艾青诗歌奖、第二届三毛散文奖大奖、第十一届万松浦文学奖、第十八届十月文学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诗刊》社年度作品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