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7期|马肆:圹藏往事

马肆,山西省作协会员,作品见《天池小小说》《火花》《都市》《五台山》《山西日报》《山西农民报》等刊。
一
2013年,昔阳县中医院基建,钎入黄土的那一探铲,撞上了硬物。不是石头,是宋金时期的青砖。
原本惯常的测探,更像一场蓄积已久的重逢——先人以砖石为信,以四座墓圹为函,在光阴的河床底,为我们欣然翻开尘封的序章。
一号墓,成为这序章的起点。
六边单室,叠涩顶,直径不足七尺,像一口逼仄的深井。“井”壁以白灰草草粉刷,勉强算得上仿木构,也只寥寥几笔朱红勾线。原本空间就狭窄,棺床上竟挨挨挤挤三人。几只粗瓷碗钵,盛着他们最后的清贫。
考古,在于追溯文明的轨迹,哪怕触及的只是最底层贫民于地下的栖息。当探铲再向四周辐射时,传递到掌心一种厚实、致密的触感。
二号墓,较之前大不相同。
八边形,仿木构,朱绘角柱、花缀斗拱。虽然线条糙了些,壁画简了点,但于墓底倒“凹”形棺床上齐头并躺的夫妻,一扇直棂窗、一道素板门,已足矣。
不是么?任是贫贱或富贵,都不及生同衾、死同穴、灵同渡的笃定与安稳。素人的活法,无非一处朴实的家宅,过着田里收成够交租、灶间饭食够糊口、冬天有被盖、夏日有扇摇的朴素日子。便不分什么生前或死后,都还秉持着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礼数,刚刚好的距离,也是刚刚好的亲近。
本以为人生与死,不过如此。三号墓却以极致的规整构造呈现:同样八边形,同样仿木构,每一块青砖,不只是砌筑,而是作为一件艺术品在精微细雕。
“雕”这种工艺,让冷硬的砖石,兼具木的温润、形的可塑,所以敢赤裸裸称为“仿”。仿即逼真的高仿:朱红鲜亮的角柱,浑圆而笃实,撑起一方朗阔的苍穹;普拍枋层层出挑,衔咬斗拱,托起整座屋宇的重量;撩檐枋上,墨线如丝,纹理有疏有密,时曲时直;四壁彩绘,定格着墓主人热气腾腾的宅邸一日。
东北壁尊位,男主人头戴幞头,身着圆领袍,于高背椅上袖手端坐;女主人着对襟衫,敛衽相对。中间横置一张红漆方几,几上香炉青烟袅袅,瓶花暗吐芬芳,一卷时兴的蝴蝶装,仿佛被气流轻轻掀动,跃然一只翩跹的彩蝶。
这时节,该是日上了三竿。夫妇闲闲对坐,读书累了,细嗅馨香。间或三言轻语,两声浅笑。身后童子、侍女屏息立着,生怕惊扰了时光静好。
恍觉腹饥,抬眼可见庖厨:厨娘袖子高挽,正在面案前用力揉搓光洁的面团;一旁帮手巧手翻飞,馅料被面皮包裹,捏出匀称细密的包子褶。灶台宽展,高高摞起七层蒸屉,团团缕缕白汽正从藤篾间隙蒸腾出来,裹挟了麦香与馅香。灶前一人烧火添柴,火光明明暗暗。
一顿家常饭,从准备到烹煮。一家生计,从粮满仓到石磨欢。金鸡司晨,司得是勤奋。所有的生活环节,在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节气、每一个年景里,都有相应的模样。日出时,牧牛放羊;日落前,悠然归栏。牧童早摸清了生灵脾性,一边任由它们吃草,一边躲在树荫下小憩,或望着树梢上两只叽叽喳喳的山雀儿出神……
分明不是画,就是实实在在、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正是形势大好的当儿,被一帧以朱砂楷书的木质“买地券”佐证:“大金国……十七年岁次丁酉。”
原来,地下也有法度。墓主以“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贯”,呈献泰山府君与四方土神,买断这“阴宅”产权,为防孤魂野鬼侵扰,为避阴曹官府诉讼,求得黄泉之下,居有定所,心有所归,神有所安。
这般阴间逻辑,不也是阳世秩序?想那墓主人生前定也曾执掌万贯家财,带着不能永生的遗憾来到阴间。阴阳相隔,隔着那层土。一世繁华,岂能就此落听?
死,便不是亡。墓,也不是葬。一切生活的理想,理想的生活,都可以在地下,被还原,被定格,被以画面的方式,鲜活、生动地存续。
这哪是什么“幽冥里坊”?
一轴被黄土温润的微缩版《清明上河图》。“图”之上,富与贫,尊与卑,繁与简,相形相映,映照出四号墓四人合葬的窘迫,只能算一间“蜗居”。
一片墓葬,藏着三重光景。讲究与将就,从人间到地下,一丝不苟纵向延伸。
无法获悉他们身份,生死卒年。抑或许他们本就是主仆、乡民,甚至同族,虽在不同年代赴死,却还是房前屋后、相隔不远住着,默默做了八百余年邻居。
缘分,怕是早已命中注定。
二
另一维度有近邻,也有远亲。松溪路黄土下墓主是近还是远?
那满满一铲五花土,被深挖过、翻动过、搅拌过、回填过,最终藏在了光阴深处。时间就是一种历久弥坚的“淬”,淬炼了一方颗粒粗糙、色层交叠的厚土,数百年来润养着这座八边形仿木构双室墓葬。
谁说墓府森冷,在这里却是一座“前堂后斋”、雅致清幽的微缩宅邸。
前室为堂。“堂”是住宅的“气口”,自然要朗阔。“一夫二妻”合葬,却设有东西两张棺床:东床宽展,正室夫妻并卧;西床狭窄,侧室人独处。
后室为斋。一只平底灰色陶盘内,执壶、茶盏、茶盒、铜匙、煮水砂釜,晕出一团柔和的砂质亚光。
茶事,行云流水。当炭火热烈舔舐釜底,半釜泉水渐渐漾动暖意,水汽从盖隙间丝丝缕缕漫出,漫作不断向上的袅袅白雾。沸水声如涌泉,抵达点茶最佳时辰。“客来点茶,客去点汤。”
茶品要好,黑釉瓷盖盒内,或封存着价比黄金的建州团茶;茶饼要实,需以铜匙轻撬巧取,再于茶臼中细细研碾成末;茶汤要白,手执黑釉突弦纹壶,高提慢注,一道银线跃入黑釉瓷盏。这同时,铜匙需得赶上趟儿,顺盏沿急促促旋转、撞击,直至沸水与茶末充分兼容,雪浪般浮起一层鲜白、绵密、持久不散的沫浡。动作,一气呵成。
将这茶事操持到美轮美奂的,想必是那位侧夫人。她或曾是主母带来的贴身丫鬟,自幼手巧心灵,谙熟茶事,便将生前死后一应日常,都过成了风雅。
主公、主母很享受这光景,端端坐了,目光温和地落进茶烟。静待那盏茶,真真到了炉火纯青的火候。轻掀茶盖,香气迎面。浅浅酌一口,先是蹙了蹙眉,旋即嘴角牵起一抹会意的笑。
怎能一样呢?记忆里深刻着江南水乡的柔,此一生竟沁润了太行山露的冽。南北本也不相悖,活着,品着;品着,活着。品出另一番滋味,活出另一种精彩。
黄土下藏着的这套精美茶具,便不止俗世里价值不菲的财帛,更是一场盛大而隽永的茶事。八边形“堂屋”,绝非繁华往事的终结,更是身份尊贵的延续。棺床头,那一对摆放着的白釉剔花镂空瓷枕,在盈盈冷光间频频顾盼——眼前景象,生也好,死也罢,都一样岁月静好。
魂归尘埃,也会成为喜悦事。
昔阳墓葬,仿佛列阵而来。
2020年,胡窝路山前坡地施工,同样一座八边形仿木构的穹窿顶墓。
四围壁绘,绘就一派宏大气象。西南壁“鞍马备行图”,两匹马,六名仆从,他们头戴黑色曲翅幞头,身着圆领缺胯袍,腰间白色软带将袍裾稳稳扎起,露出了浅色长裤与便鞋。
都是出行的打扮,人和马也已准备妥当,纷纷朝向墓室甬道出口。马背褐色鞍鞯,马颈悬垂红缨;两马夫各自侧立左右;两个导从长鞭手执,或搭挂在肩;两个伶俐的贴身小厮,一个双手捧着朱红布帛,一个左手持了汗巾,右手抬起,伸出食指,似在做着最后的清点。
东南壁“肩舆出行图”,两顶轿,轿侧相向而立两妇人,十一名随从分列两排,头戴交脚幞头,着红浅两色圆领袍,一个个干净利落,长裤束腰。
轿子空置,并排停放。红盖金脊,脊端飞翘,轿顶饰有龙形与如意。轿杆乌黑油亮,盔顶式方形轿厢上,朱红纹饰秀美而流畅。左侧着浅色夹袄的妇人显然比右侧红衣妇人得主人恩宠,双手展开前伸,或在做临行前的最后安排。一只黑犬雀跃着,从远处跑来,立在了她身旁。
正北壁“夫妇对坐图”,正在进行着一场温情家宴。一对老年夫妇斜坐于红披高椅,中间四脚长桌上陈列着桃、茶、包子三盘供果;男主须眉长髯,灰袍笼袖;女主慈眉善目,红褙白裙。他们身后屏风,竹影婆娑。女侍挽高髻白团冠,着半臂对襟袄裙,手捧执壶,随时准备斟酒或续茶;男仆着圆领长袍,手捧唾壶,躬身而立,听候差遣。
这哪是什么死亡?分明是换了一处宅院,继续做着那受用香火的老封君。
一座墓葬,三种“生”的姿态。墓主人绝非只知道闭门享乐的富家翁,而是需要时常巡视田庄、核验租税、拜会官长、维系乡谊的实力派乡绅,便将生前的排场、对田亩的责任、与各方各面的往来,全数原封搬到了地下。
生命以“睡”的姿态延展,继续执掌他那未曾卸却、未曾尽兴的阳世事业。
三
昔阳宋金文化博物馆展厅,一面硕大玻璃展柜下,八座宋金墓葬。
玻璃是透的,隔开今世与过往,不阻光,不藏影,让砖石墓圹、壁画彩绘,纤毫毕现。我们如此荣幸,站上时间的断面,让目光生出脚,在八百余年前的阴宅巷弄,轻轻、慢慢地走。
轻,是怕惊扰那些长眠,是生者于逝者、后人对先人应有的全部敬畏。慢,是我们迈出的每一步,无一例外都踩在往事之上。它们岂止墓葬,分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活现场。
原中医院旧址,进行过一场极具魄力的空间置换:原地建馆。便不能依图纸规划,而是以四座墓葬为核心,让博物馆因地制宜长起来。原境,最是不可复制。
墓室的朝向,与周边山川地势的关系,那个时代地主乡绅的葬制信仰,还有墓葬上方曾经发生过的地层堆积,其本身就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地书”。
原地封存,相当于保存了这部地书的真实剖面与历史质感,实现了墓葬“藏而再现,现而再藏”的另一种“入土为安”。
后来,松溪路双室墓被迁。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搬家,而是对八百余年前砖券工匠技艺的逆向还原。
素喜清净的儒雅墓主,万万不会料想,若干年后自己安然栖息的“居所”,会经历一场比葬礼更为隆重的“仪式”:全站仪测绘,精确到毫米级,墓体砌筑、棱边衔接、斗拱弧度、檐枋构造,每一处细节,往往要拍摄数百张照片;每一块青砖,落实到“像素级”原建位置,层位号、方位号,不能有分毫偏差。整个过程如同将一座建筑,充分拆解成数千个带有坐标的“乐高积木”,且在后续复建中,精准无误地复原。
若不是匠心,何以如此庄重?包括后室那一套茶具的陈设,也精微到原有的样貌。如同将一段风雅茶事,从这一处,原汁原味进行到了下一处。
雅趣,成为一种愉悦的分享。威仪,以壁绘的生动令人啧叹、敬仰。
——胡窝墓,实实给考古人员出了难题:墓可以原拆原建,但那三幅壁绘,如何不惊一丝尘,不损一笔彩?
这位乡绅,因此享受了比活着时还要宏大的排场。现代工程学连同墓葬方圆故土,整体“端”起来。将钢架底座化作穿越时空的轿辇,载着他那画满鞍马、仆从、茶席的八边形仿木构穹隆宅邸,妥妥归“藏”于场馆墓葬群。
连同墺垴山、柳条峪两处墓葬,这八位“宋金居民”,在昔阳宋金文化博物馆陈列玻璃下,完成了一场跨越八百年的盛大聚集。
它们该是乐于重现、也乐于以“群”聚的。不然不会刚刚好,都撞上洛阳铲的刃尖,都赶在推土机履带碾压前,欣然递上那捧带有文物烙印的土质,也为我们重启了那个久远年代、“同源不同俗”的墓葬文化。
单就山西不同地域来看,稷山墓须弥座或回廊上,常以浮雕或泥塑形式,完整呈现二十四孝故事;墓室南壁,砌出仿木构戏台,雕塑四五位乐工与戏子,上演一出热闹的折子戏,无非后世子孙对墓主虔敬奉上的自我道德训诫与慰藉式的孝道。
汾阳墓壁绘,充分恪守了“地下”礼序:北壁“主位”,墓主夫妇并排就坐;东北“茶酒位”,茶桌、注壶,托盏,男仆持茶筅击拂点茶;西北“香积厨”,厨娘手捧包子、汤盘;西壁“钱庄交易”;西南门半掩,妇人探身;东南壁直棂窗下,猫狗嬉戏;南壁墓门两侧,仆役肩扛钱袋,财富随行。这些中规中矩的礼制符号,更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礼仪场面。
长治墓,方形仿木构砖室,北、东、西三面,居中一门,两侧对称菱花隔扇。墓室便不是阴宅,而是子孙后代可以回家祭拜的祖屋。
既是“祖屋”,就像阳世祠堂,堂上有老祖。墓壁绘画,便不止孤立的墓主夫妇,通常会是济济一堂的家族群像。
相形下,昔阳宋金墓葬,更生活,更烟火。如若以“墓”定义它们,未免太过敷衍。“墓”如字形,落在眼里心上,都是日落草芥的昏暗。昏暗冗长,指向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死寂。
而这八座墓葬,无论精修与从简,富贵与贫贱,似乎都在提示我们:死,其实是另一种事死如事生的“活”。
既是“活”,就要活得热辣滚烫。
走上玻璃栈道,已顾不得因悬空带来的眩晕。脚下八座墓葬,鲜活活呈现一个久远的、庞大的地下人间:市井的、家常的烟火气,风雅的、疏淡的茶香味,阔绰的、尊贵的排场……
四
东寨墺垴山,李家坟。
一片坡地,几丛荒草。旧时盗洞已被村民用石头重新填塞、封好。唯有几块残碑,漫漶着一段陈年往事。后来,这些碑被宋金文化博物馆收藏。
其中有一块《李公生藏铭》。生藏还有个别称,叫“生圹”。
《说文解字》释义:圹,堑穴也。生圹的本义,就是活着的时候,预先找好死后归处,掏挖出一方令自己满意的宽展空间,然后照着心里向往的那一款,亲眼见证从兴到建的全过程。
古代有个专用词,称之为“寿藏”。
《后汉书》写赵岐,生前自建墓室,绘像其中。唐代张鷟《朝野佥载》也录有官员毕乾泰为父母建生藏的事。
及至宋金,战乱频仍,世道动荡,人命如风中秋草。这种“向死而生”的习俗,在民间越发普遍。若子女为健在父母营建,则称“预营”;若与风水结合,埋入生辰八字、毛发衣物以求改运,则称“种生基”。
李昌的生藏,属于哪一种?
墓志铭里写:“常闻死生之矣,思丧之事,忘食无寝,恐于土掩,速砌其藏。”
怕被仓促土埋,怕遭遇不得其所的潦草。所以要抢在生命无常前,从容备好归宿。这墓,便是生前唯一能为自己构筑的一份心安。
但在铭文最后,又如是说:“能德季荣,世业农耕……教嗣训孙,永继永咏。”显然,这话是写给后世子孙看的。
祈福改运?还是尽孝预营?或兼而有之,既想给自己求个安稳,也想给后人留个念想。
这墓,修得讲究。标准八边形,墓壁笔直,每边长约三尺六,空间紧凑而规整。墓室上半部,青砖叠涩内收,穹窿顶弧度流畅。以两层砖带明确上下区隔,其中一层,采用四十五度斜角出跳砌法,使墓壁有了一道遒劲有力的装饰性束腰。另一层每块砖上,都画有一个黑色实心圆点。
这圆点,说明了什么?
墓室昏暗,每一块砖都在考验工匠的眼力、耐力与匠心。砖缝是否齐整,券顶是否圆润?总要有一个能使他们合理借鉴的坐标。兜兜转转八百余年,圆点墨色没有脱落,没有淡化,墓室密封效果依然如此完好。
坐在墓室底,仰头望穹顶,层层分明,次第环叠。想必李昌不止一次走进这“殿宇”,一边恐惧“死墓”的哀绝,一边感受“生藏”的安宁。辗转反侧,无非担心正在过着的富裕光景,哪天不再属于自己。
“恐于土掩”四个字,不止刻在石上,更是刻进他的骨头。
还有一块碑,上刻《李公生藏记》。是李顺为其父李福所修。
李福活了“几十五”?具体的寿数,风剥雨蚀没了边角,成为碑上一处模糊的凹陷。一句“因病而化”,道出李顺“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死避”郁积的心结。
他也怕,怕那突忽而至、黄土覆顶的仓皇。但他做的,不止给自己修墓。也将祖坟一一迁来,一大家聚在一处。
“竭心力,用细石砌墓,避沉淹掩。”
“避沉淹掩”,写尽他于生、于藏的执着。
马长寿先生说,金代大定、贞祐年间,“在异族入华兵荒马乱之秋,年壮的人可以挈妻携子,游离四方,而年老者体力不足,感伤尤多,最易趋于厌世悲观一途。前世既有‘六十生藏’之说,于是托古筑藏,淹留其中。”
明明厌世,却还要“淹留其中”。这显而易见的矛盾,藏着那个时代的人对活着这件事的全部理解。不是不怕死,而是太想活。想在未来死后,也如生一样活。所以才要为自己,亲力亲为打造一所“圹”。
圹,足够敞亮,能葆家族兴旺、永世万年,能容三餐四季、烟火日常。
墓志中,赞李顺“性善,忠信,不失重厚,寡言宽恕而容众”,誉儿子李广“习书史,通医药,济人危,拔众苦”。
父慈子孝,仁爱厚德。活着,如此美好。
五
钟村的名号,源自一口“埋钟”。
莫不是金代高悬于古县郡南门城楼,声闻数十里、重达十余吨、熬煮八百年光阴的那口?若真是它,这“埋”便不简单。很可能是某段往事被深藏后,等待时日的破土重现。
2023年昔阳城市发展规划,圈了钟村一块地。
本就寻常台地,却引来大动静:八座战国墓,五座夏商墓,纵跨千余年,高低参差,上下叠压。
“先住民”夏商墓,一个等级森严的父权金字塔。
十号墓之宏阔,近方形竖穴墓圹,边宽两丈有二。墓底铺设半剖原木,构成“井”字形大椁——外石椁,内三棺,一男二女并序。
墓主是谁?五十六岁年纪,全身满布朱砂,头覆扇贝,腰佩绿松石,两侧妻妾都还年轻,满打满算不超二十五岁。
哪有那么巧合,她们卒于同龄?难道是妻妾随葬?
尘世间,除非君王,谁有这般权力?随葬形式,无处不透着尊贵与讲究:墓北侧专设器物箱,箱内盛放着陶爵、陶斝、陶罐、漆器等等夏商“酒礼”。
北壁壁龛内,蜷缩着一位殉葬少年。
十六七岁光景,可是那朝夕为伴、随时听诏的近侍?悔不该在“王”前展露自己伶俐的性情,下一世,定不再踏足富贵门,更不做那命不由己的贴身侍卫。
八号、九号墓,如同一对孪生,同样丈五见方,夫妻合葬;同样朱砂通体、扇贝覆面、绿松石珠耳饰、祭祀礼器样样齐全,彼此不分伯仲。
墓葬形制缩减一半,想必是“子”。
儿子?侄子?臣子?洋洋几千年,血脉是条永不断流的河。九号墓主果真嫡亲。八号呢,或是哪位镇守西疆的兄弟,或是哪门近族的子嗣?生前,他们是拱卫王权霸业的左膀右臂;死后,他们是维系王朝永世的中坚柱石。
十一号墓,分明透着几分诡异:头骨没有扇贝,骨骼曾被二次扰动。墓主人战死疆场?客死异地?还是辗转多年,远路风尘“迁葬”,方才得以归入祖坟?
十五号墓,墓坑东西向不足一丈,南北纵三尺稍余,深度刚好容下一副单棺。
何至如此仓皇?
活着时人微位卑,一具尸骸被象征性涂抹了几把朱砂。头骨下,一枚绿松石珠温润、鲜亮,告诉人们他在生命的最后,得到了家族血脉的认同,获得了归宗认祖的“赐葬”资格。
五座墓,前后出场,如同上演着一部气势恢宏的历史剧。
三千五百年前的松溪河畔,“东太堡文化”崛起。这一支土著青铜文明,并非中原夏王朝的附庸,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王权体系、控制着青铜资源以及贸易通道的“区域方国”。
所有之前关于寨上、民安、静阳冶炼遗物的考古发现,都有了实至名归的指向:这里的贵族,掌控着不菲的冶铜源头。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对物流命脉的垄断——湘黔的朱砂、陕西洛南的绿松石、江河湖海的扇贝,必须经由他们掌控的太行隘口,才能进入中原腹地。
没有文字记载作为留存,没有加官进爵作为荣耀。但那墓圹之尊、随葬之贵、身份等级的分明,比那些被刻意粉饰的帝王史志,更具强有力的说明。
“方国”何时消逝于生命长河?历史做了最生动的留白。
一千年后,战国中晚期八座墓葬,贸然闯入这片古老的“王土”。
清一色长方形竖穴土坑,随葬品昭示了墓主曾经的俗世身份:铜带钩,是那个时代男子用于束腰的时尚配饰;戈、剑这样的小件兵器,通常被戍守赵地边陲的低级别武士、军吏所用。
乱世生存,一切从简。鼎、豆、壶礼器组合,规规矩矩摆放于棺椁。每一间都是陶制品,烧制出青铜模样。这是战国“礼崩乐坏”后,士阶层模仿上层贵族用鼎制度的“平价”替代。
“周礼”被平价,但社会还在竭力编织那套“血缘与疆土”的宗法大网。谁是这天下的“大宗”,谁就有权分封划定屏藩诸侯。这些礼器作为身份象征,成为留给墓主最后的体面。
不同代的择墓,竟会异曲同工。一千年够久,都未散作尘埃,却以一种甚为和融的方式,于冗长的黑暗深处相依相伴两千五百余年。钟村的黄土,着实温厚,不仅埋了一口传说巨钟,更是一声不响地封存起一段又一段深邃久远的往事。
往事不是如烟,随风消散。是那些静寂太久的墓主,不甘心只在人间白白走过一遭,便借探铲之刃、墓圹之阔,拨开光阴山重水复那层层的“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