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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黄交响曲中的动人姐弟情谊 ——评原创图画书《好弟弟,懒姐姐》
来源:江苏文学(微信公众号) | 阿甲  2026年07月22日19:44

一把深蓝色的高背椅,贯穿了这本原创图画书的始终。在弟弟眼中,它几乎是姐姐“懒”的证据:姐姐总坐在那里,要他倒水、送饼干、拿衣服、系鞋带。可到了故事后半段,当弟弟回家发现椅子空了,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为最熟悉的姐姐,原来还有许多没有被自己看见的地方。

这本书从一场手足之间再平常不过的误会出发:一个觉得自己总被使唤,一个觉得身边总该有可靠的小帮手。作者王忆与绘者杨雨潼没有急着替任何一方解释,而是借由双视角的文字、蓝黄交织的画面,以及夜路上的一次寻找,让“好弟弟”与“懒姐姐”这两个顺口喊出的称呼,慢慢失去原有的确定性。

《好弟弟,懒姐姐》精妙的叙事策略之一,便是从开篇就确立的第一人称双视角交替叙事。故事没有以上帝视角去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让姐弟两人轮流发声。这种交替首先制造了强烈的认知落差与悬念。在同一屋檐下,同一件事情在两人口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在弟弟的视角里,自从记事起,他就要帮姐姐做好多事。在他的眼中,姐姐总是坐在大椅子上发号施令,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懒虫”。然而,画面一转,在姐姐的叙述中,弟弟却是一个“勤快的小家伙”,就好像“脚底下踩着发光的轮滑鞋”,她对弟弟充满了真心的赞赏与依赖。这种处理真实还原了儿童心理:所谓的“好弟弟”和“懒姐姐”,首先并不是客观存在的真理,而是孩子们站在各自立场上给对方贴出的主观标签。

视角切换不仅最大化了读者的情感共鸣,也巧妙地推动了标签的翻转与失效。读者一开始可能会自然地跟随弟弟的视角,将姐姐误读为任性或“懒惰”;但同时,也会在姐姐那句躲闪的“走路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中,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无奈。随着故事的推进,弟弟因为不被陪伴而委屈、赌气,甚至喊出“我再也不和你玩了”,这证明他并非一个永远无条件付出的完美“好弟弟”;而姐姐在夜色中主动出门寻找未归的弟弟,也彻底推翻了“懒姐姐”的设定。

作品承认了两个孩子真实的情感、委屈与不完美,让“好”与“懒”的单薄标签在故事的高潮处同时失效,从而引导读者亲历了一次从“轻易下判断”到“真正看见对方处境”的成长体验。

如果说文字的视角交替担起了故事内在的心理叙事,那么绘者则用色彩与空间构建了一套外在的隐喻系统,将作品推向了真正意义上的“图画书式讲述”。她巧妙地建立了一套蓝黄二元色彩象征体系,让色彩本身承担了独特的图像叙事功能。

在书的前半部分,对比色清晰地划定了两套互不理解的“世界”与生命节奏。明亮的黄色被赋予了弟弟,代表着阳光、户外、奔跑、活力与速度感;而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忧郁的蓝色则属于姐姐,代表着室内、高背椅、阅读与向内的探索。这种物理与视觉上的隔离,直观地呈现出姐弟俩仿佛生活在“两种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构成了他们初期误解的视觉基础。深蓝色高背椅、窗户、白色的道路等核心意象反复出现,将姐姐受困于室内、却渴望外部世界的矛盾心境具象化。

更值得一提的是,绘者利用色彩的膨胀与收缩,完美外化了两人之间的情绪与关系张力。在弟弟生气地喊出“我再也不和你玩了”的那一页,属于弟弟的黄色身体、橙红色的字体以及冲出的笔触不但膨胀占满了左页,还扩张到了右页的一部分,将他的怒气完全视觉化;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姐姐连同那把蓝色的椅子缩在远处的角落,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这种极度失衡的空间与色彩比例,将裂痕刻画得淋漓尽致。

而当故事走向尾声,色彩的交融则促成了全书的视觉高潮与情感升华。深蓝色的夜空覆盖了一切,姐弟两人在这个统一的色调中分别进入了对方的世界,尝到了彼此的牵挂与不安。在两人相拥的画面中,深蓝色的笔触从四周涌来,中央却被一团暖黄色的光照亮。这种处理极其克制且深情—它并没有用暖光将轮椅“抹掉”以换取一个毫无瑕疵的童话结局,而是用蓝黄色彩的融合,宣告了误解的冰释和理解的重建。

《好弟弟,懒姐姐》之所以能够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离不开文字作者王忆真实的生命底色。王忆因出生时小脑偏瘫导致肢体与语言功能障碍,长期以轮椅代步,只靠着右手食指打字进行创作。这种“从身体内部感受到的世界”的独特视角,赋予了故事中姐姐这一角色真实的生命重量与强大的主体性。

当书中的姐姐看似轻描淡写地说出“走路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时,这绝非普通孩童的娇气,而是蕴含着极强的现实重量—正如王忆自己所言,“每跨出一小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然而,王忆并没有将轮椅仅仅视为困住自己的牢笼。她曾称自己的电动轮椅为“小宝马”,并反复表达“在轮椅上奔跑”的理念,坚信人即使身体受限,依然能够探索世界并拥有精神的自由。

这种基于真实生命体验的认知,扭转了传统叙事中残障角色“被动等待”的受害者剧本。在我应邀参与讨论的最初故事脚本中,姐姐的角色还相对被动,她坐在家里,最终是懂事的弟弟从外面带回了草莓味冰淇淋,告诉她“这就是夏天的味道”。这种原初设定容易将姐姐放置在“等待被理解、被照顾”的弱者位置。但在经过反复锤炼后的最终定本中,姐姐完成了向“行动者”的华丽蜕变:因为担心迟迟未归的弟弟,她没有在原地等待父母的救援,而是主动克服重重困难,自己摇着轮椅驶入夜色去寻找弟弟。

在这一刻,轮椅被重新定义,它不再是一个用来解释“懒惰”谜底的、引人怜悯的“缺陷”,而是转化成了姐姐理解、抵达、承担亲密关系以及保护弟弟的实体工具。王忆的经历让姐姐这个角色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向所有的读者证明:一个人即使无法像常人那样奔跑,也绝对不等于没有愿望、胆量和主动去爱他人的权利。

《好弟弟,懒姐姐》的成功,是两位创作者一次绝佳的互补。王忆以其切身的生命体验,确保了故事坚韧的内在生命逻辑;而杨雨潼则完成了精准的外在图像翻译,把这种身体受限带来的距离感,以及努力抵达对方的温情,画成了孩子们能够感知的风、光影、充满阻力感的出门动作,以及在夜路上重逢与冰释的相拥。

这本书最终的呈现,早已超越了单一的“手足情深”或是“特别关爱”。它犹如一首动人的蓝黄交响曲,温柔而有力地向每一个孩子和大人诉说:我们以为看见了别人,其实往往只看见了表面的标签;在亲密关系中,最深刻的理解,是不要轻易根据表面去评判他人,而是要学会真正看见并接纳别人走向世界的不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