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潘向黎的《完美的金橘》表面写一桩即将完成的离婚，真正写的却不是婚姻破裂，而是情感能力的破产。小说最锋利之处亦在此，它没有把一段关系的失败归咎于背叛、贫穷、暴力或命运，而是以一盆金橘的死而复生，平静地讲出了现代亲密关系被工具理性所异化的情感逻辑。

在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相处方式，呈现出一种高度克制的舍弃表达式的沟通，小说中写道：“好多话，他都心里想想就算了，懒得说出口。说出口，有时候就引起一番口舌，没意思，还累。养成这样的习惯以后，好处是确实省力了很多，两个人可说可不说的废话都不说了，也没有不必要的争吵。”这种“懒得说出口”的沉默，并非情感的克制，而是计算后的回避，是摩擦的前置性清除。这虽然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婚姻中的显性冲突，但也不断削弱着情感交流的浓度，使亲密关系逐渐滑向一种表面稳定、内部空洞的状态。这种冷亲密其实并非仅仅是某一个体选择的结果，更是我们所处时代的症候。身处优绩社会的当下，量化与效率逻辑早已从工作领域蔓延至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连情感本身也被纳入可评估、可优化的轨道。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指出，我们现在正身处“情感资本主义”的漩涡，现实中的亲密关系已被工具理性渗透，“情感已经成为一种可被评估、检查、讨论、协商、量化和交易的实体”(1)。这种逻辑不仅作用于人与人之间，也延伸至人与物的关系。当一件物品承载着情感意涵，它便不再只是物件，而成为一段关系的“情感凭证”。小说中的金橘正是如此，它最初是别人送来的年宵花，象征着节日的喜庆与祝福，却被女主人嫌弃“便宜多了”。更何况他和她“都根本没有想要一棵金橘”，在他们的理解中，金橘只是一个占据阳台空间的物件,如果它能够按时开花结果，那它就继续存在，如果达不到这一要求，它就随时可能被清除。这种对待金橘的态度，极为清晰地显影出功利主义的生活逻辑：一切事物都必须通过“价值”才能获得持续存在的合法性。

小说中明确写到：“什么有价值？曾经的学业，现在的工作，肯定有，他也确实付出过长久的努力，数不清的时间和心力。累的时候会一天六杯黑咖啡续命，无论多么疲惫都会咬牙坚持，失望、挫败的时候也没想过放弃。为什么呢？因为他很明确，这是工作，工作当然有这个价值。作为男人，作为社会人，工作是他的立足点，他别无选择。那么，婚姻呢？烟头烫到手指了，他急忙把它在烟灰缸里摁灭。”他将价值优先赋予学业与工作这些能够带来确定回报、可以被持续量化投入的领域，甚至不惜以高强度的内卷来维持其运转。相比之下，婚姻则处在一个模糊且缺乏评估标准的位置之上。它无法像工作那样被清晰量化，也无法通过即时反馈来确认投入的有效性。因此，婚姻在他的价值序列中逐渐降级为一种低回报关系，进而被默认采用最低限度维持策略，即不争吵、不沟通、不投入过多解释。潘向黎将一盆金橘的生死轮回与一段婚姻的起承转合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当男主人公承认“如果种不好，会有负罪感，要种好，又很麻烦”时，他实际上也道出了现代人面对亲密关系时的普遍焦虑。我们渴望完美的结果，却恐惧不完美的过程；我们计算投入产出比，却忘记了情感本身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些不划算的、无法量化的付出。

那么，面对数字时代的情感资本主义的裹挟，我们该如何将自我从计算思维中救赎出来呢？潘向黎在《完美的金橘》中给出了一个看似朴素却极为真诚的答案：回到大地，回到劳动，回到具体而微的照料过程。正因如此，老太太阳台上的小花园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一个召唤之地，一个爱之地，一个救赎之地。这与韩炳哲在《大地颂歌：花园之旅》中倡导的“人类要重回泥土，重回大地”（2）的思考不谋而合。韩炳哲认为，“数字化加大了通信噪声。它不仅抹掉了宁静，还消除了触觉、物感、香气、芬芳的色彩，特别是大地的沉重感”（3）。在小说中，主人公曾雇私家侦探调查妻子，而妻子在结尾也坦承自己曾以同样的方式调查过丈夫。这一情节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两人都试图借助外部媒介（侦探和手机拍照）来确认对方的忠诚，结果却只是放大了通信噪声，使信任更加遥不可及。

而大地和植物恰恰以其粗糙、缓慢，迫使人们重新学习投入与等待。潘向黎将老太太照料金橘的全过程描写得极其细致入微，剪枝、换土、修根、浇水、施肥、移动位置、叶面喷施、烟丝除虫、疏花疏果，几乎可以看作一部微型园艺教程。在这里，潘向黎拒绝抽象抒情，把爱还原成劳动，把完美还原成过程。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金橘由荒芜变得丰茂，而那颗被工具理性尘封的心灵，也在这一过程中，悄然苏醒，重获滋养。从被遗弃，到完美地开花结果，《完美的金橘》不仅是对植物生命力的赞美，更是对人类如何对待生命、如何对待生活、如何对待亲密关系的深刻思考。它提醒我们放下得失的算计，去和附近建立联系，去用双手触碰泥土，去为一株植物等待一个春天。从这个意义而言，《完美的金橘》超越了简单的婚姻故事，成为一份关于当下情感关系异化与疗愈的寓言。

注释

（1）[法] 伊娃·易洛思：《冷亲密》，汪丽译，湖南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 ，第163 页。

（2）韩炳哲：《大地颂歌：花园之旅》，关玉红译，毛竹校，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版，第119页。

（3）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