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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吹火只数次数、慢卧鱼只计秒数
来源:文汇报 | 郭红军  2026年07月15日08:43

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秦腔绝活吹火和慢卧鱼引起观众的强烈兴趣,个别社交媒体上甚至出现了慢卧鱼比赛,紧接着一些官方媒体发布医生提醒,规劝普通人不要盲目练习,以免造成运动损伤。也有秦腔从业者大呼被剧中苟师“卷”得几乎没法演出,因为当观众发现演员没有吹81口火,便认为演员功力不足,或者偷懒。有的观众甚至学着电视剧中的封子导演,拿出秒表掐算演员的慢卧鱼是否坚持了四分钟,仿佛那分秒数字便是衡量艺术高下的唯一标尺。

谈及这些现象,秦腔人心里欣喜之余,也有遗憾。电视剧总算让秦腔和它那些绝活这么真切地走进大众视线,引来了不少好奇和关注,可这门艺术塑造人物、传递情感的深层逻辑,却被简化成了一个个可供计数或计时的技术指标。当吹火只数次数、慢卧鱼只计秒数,艺术便脱离了人物与剧情,沦为单纯的技艺表演。

吹火是秦腔传统剧目《游西湖·杀生》(一作《救裴》)一折中的核心表演技巧,但这绝非一人之功,它既要求旦角自身具备扎实的基本功,更离不开扮演廖寅的二花脸演员精准的“投喂”。戏剧家封至模曾指出,二花脸演员目光要看着火,脸部又要避开火。因为他赤膊举着火把,又戴着黑扎,还要做繁复的跌扑动作,稍有不慎便易烧伤。而真正决定火焰美感与表现力的,是旦角演员对吹火技艺的自如掌控。无论是松香包的亲手制作,还是蘑菇云火的一气呵成,每一个环节都刻着旦角演员的身体记忆。

从技艺形态来看,传统吹火有一套历代艺人积累的精密技术体系。首先是“制火”,即制作松香包,演员一般都是亲自将松香研成粉末,用细箩过滤,再以纤维长、拉力强的麻纸包成可含入口中的小包,形状与大小根据各自嘴型调整。这里没有标准化生产,只有身体与材料的反复磨合。其次是“控火”,表演中分为直吹、倾吹、斜吹、仰吹、俯吹、翻身吹等多种技法;就火焰形态而言,又有单口火、连火、一条龙、蘑菇云火等不同样式。气息的强弱、火把的角度、松香包的位置,每一个要素都关乎火焰的走向与美感。正是这套精密的技术体系,成就了一代代秦腔名家。

20世纪以来,以吹火绝技享誉陕西剧坛的演员有何振中、王德元、曾鉴堂、马蓝鱼、张燕等众多名家。他们的精湛技艺,无一不是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打磨出来的。

原渭南市秦腔剧团张燕曾随艺名“猛开花”的同州梆子演员王德元学习吹火,后来在接受秦剧学社采访时,详细回忆了当年的学艺经历。王老师没有让她直接碰松香,而是让她先用沙子练。她把从河滩拉回来的沙子淘净晒干,箩出细沙,日复一日地吹。据她回忆,沙子放到嘴里是散的,不像松香还有一点立体感,所以一开始根本吹不出来。吹完之后满嘴沙子,总是吐不干净,最后导致口腔溃烂,喉咙扁桃体发炎。即便如此,她仍然坚持练习,两个月后,终于能将沙子吹得和松香一样了。

小说《主角》中曾描写苟师临终前叮嘱忆秦娥,松香包需用十斤松香拌二两半炒干的柏木锯末。张燕曾亲见何振中在后台包松香包,也曾就此向他请教,才知那并非真实做法。何振中特别强调,松香包必须只用纯松香,绝不能掺入锯末,因为锯末会挤占松香粉的空间,使火焰的浓度和喷射效果明显减弱。他还反复叮嘱,松香包必须自己亲手包,不要交给管前台的人代劳,因为包的大小、松紧、形状只有自己最清楚。从制作松香包、吹火到日复一日的苦练,吹火绝技的传承靠的是一代代演员对身体极限的挑战和对细节的苛求。

然而,舞台上的绝活从来不是简单的炫技,而是塑造人物。每一口火的力度、方向与节奏,归根结底都源于李慧娘的愤怒,喷向步步紧逼的廖寅,以阻止他对裴生的追杀。正因如此,前辈艺人从不以吹火的数量论高低,他们看的是火中是否有人、有怨、有仇、有抗争。小说《主角》中剧作家秦八娃在看完新版《游西湖》后的忧虑,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直言不讳地说,吹火太多、灯光太炫,反而让大悲剧失了厚重感,变得像杂技一样闹腾。真正的秦腔绝技,从来不是脱离剧情的独立表演,而是人物灵魂的外化。电视剧的热播让吹火出了圈,是好事,但若只盯着表面的绝技,而忽略背后的剧情,那就背离了这一绝活最根本的追求。

慢卧鱼并不是秦腔的传统程式技巧,而是上世纪50年代,导演韩盛岫根据在改编版《游西湖》中首演李慧娘的演员马蓝鱼的个人条件创造性设计的高难度身段,将李慧娘幽魂无依傍的凄楚心绪,外化为极缓慢的由立而卧、再由卧而立的形体过程。

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演,舞台观赏效果并不理想。慢卧本身节奏极慢,静态感强,缺乏视觉层次和动态感。为了增强慢卧鱼的舞台观赏性和艺术表现力,导演组从身段、行头、音乐三个维度进行了系统性的创造,使其超越了单一动作的局限,成为一场融形体、视觉与听觉于一体的综合性舞台创造。慢卧鱼之所以能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它的难,而是因为它的准——准确地表达了李慧娘那一刻的孤独、绝望与无所依傍。

秦腔《游西湖》中的吹火与慢卧鱼,一者以迅猛的爆发控诉冤仇、救护裴生,一者以极致的缓滞凝结幽怨、尽诉凄凉。二者一动一静、一刚一柔,都根源于具体的人物与情境之中,是秦腔舞台赋予李慧娘这一幽魂形象的独特艺术创造。吹火不是为卖弄演员能吹多少口火,而是冤魂怒不可遏时喷薄而出的抗争,更是她奋力护住心爱之人的决绝;慢卧鱼当然也不是为考验演员能撑多少分钟,而是表达孤魂无所依傍时的凄楚。这两种绝活之所以历经几代传承而依然打动观众,根本原因从来不在于技术的难度系数,而在于它们与剧情、与人物的血肉关联。

电视剧的热播让秦腔和这两门绝技获得了更多的关注,这本身是好事。但与此同时,流量逻辑的切割却将完整的舞台语汇碎片化。吹火被简化为几口火的数量竞赛,慢卧鱼被压缩为几分钟的体能挑战,而李慧娘为何而吹、因何而卧,那些藏在火焰与卧鱼中的情感,却在短视频的快速剪辑中悄然流失。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下吹火与慢卧鱼的传承,面临的已不仅是技艺失传的老问题,更是如何在新媒介语境中守护艺术本体的新课题。传承不只是传递如何做的身体记忆,更是传递为何做的艺术自觉。老艺人苦练吹沙子、亲手包裹松香包的执着,韩盛岫为马蓝鱼量身设计慢卧鱼的敏锐,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信念,即绝活是手段,人物才是目的。当一种技艺脱离了它赖以生长的人物与情境,再精湛的表演也会沦为杂耍。

热度来之不易,值得珍惜,但也要警惕流量逻辑对艺术完整性的消解。吹火也好,卧鱼也罢,只有放回剧情和人物当中,才能让人看到它们的真正分量。这需要演员、传播者和观众一起用心,让每一门绝活都在它应有的语境中被理解和呈现。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